而萧兀纳的步卒,此刻恐怕还在涞水城外闻烟味呢。
章楶在心里算过。
就这样走,不慌不忙,队列不散,今晚必能抵达易州城下。
而辽人要想追上,只能不要命地狂奔。
这就好比两个人赛跑,一个披甲执锐却步稳蹄疾,一个轻装上阵却气喘如牛。
你追得上我一时,追不上我一世。
他拨了拨缰绳,对身旁的传令兵道。
“去告诉曹诵。后军不必紧张,辽人若是只跟不冲,便让他们跟着。若是冲阵,弩箭招呼便是。”
“还有,传令全军——脚步不许乱,队列不许散。天塌下来,咱们走着回去。”
传令兵应声而去。
章楶重新望向前方,那双七旬老臣的眼,在烈日下眯了起来。
三十里。
他看着官道尽头那片被暑气蒸得微微扭曲的天际线,心中一片沉定。
? 第150章 再战
未时末刻,日头偏过太行山脊,将官道两侧的麦田晒得发白。
章楶大军已撤至易州东南,距城不足二十五里。
前军五千捧日军,由曹诵亲领,沿官道两侧列成双纵队形,铁甲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沉冷的幽光。
人马皆披重铠,马面帘上铸着狰狞的兽面纹,远远望去,不像骑兵,倒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曹诵勒马立在前队,手搭凉棚往北望了一眼。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先是极淡的一抹,继而愈浓,愈近。
尘头之下,渐渐露出旗帜。
皂底白字,绣的是契丹文,旗角被风扯得笔直。
“太和宫。”
曹诵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对身旁传令兵道。
“报章相公。前路遇辽军宫分骑。观其尘头,不下一万。”
传令兵拨马便往后队驰去。
曹诵转回头,将腰间长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这个动作他做了半辈子,每逢临战便做,像是一种仪式。
“列阵。”
身旁司旗官将令旗一展,五千捧日军同时拔刀。
不是寻常横刀的寒光。
捧日军的刀身窄而长,刃口开得极薄,是军器监专为重骑对冲打制的,刀背厚三分,刃薄如纸,阳光下亮得像一泓秋水。
五千柄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像一面巨锣被人从中间撕裂。
官道北侧,辽军也停了。
萧敌里勒马立在队前百余步处,一双鹰眼眯着,盯着对面那片晃眼的铁光看了许久。
他今年四十有三,在西北路跟阻卜人打了十几年,从正军一路做到太和宫分军都详稳。
他见过克烈部的骑兵,见过阻卜人的骆驼阵,见过不少阵仗。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骑兵。
从头到脚,铁。
马也是铁。
辽国不是没有重骑,但将人马包成这样的,辽国是没有的。
五千骑列在那里,静得像一片铁铸的林子,连马都不打响鼻。
“大详稳。”
身旁的小详稳萧阿古只凑上来。
“宋人这甲……瞧着不好啃。”
萧敌里没有应声。
他当然知道不好啃。
太和宫分军是天子亲卫,甲胄比寻常部族军好了不止一筹,可跟对面那些铁疙瘩一比,便像是穿了纸糊的。
但他是宫分军。
是从十二宫里挑出来的精锐。
见人便跑,丢不起这个脸。
他将马鞭往前一指。
“左队先行。试试他们的成色。”
号角声短促地响了三声。
左队一千骑同时磕马,马蹄在干燥的黄土上踏出一片闷雷。
辽骑冲锋的阵型与宋军截然不同。
他们不成列,不成排,散得很开,像一张撒出去的网。
这是草原上打出来的习惯。
散则不易被箭矢集中杀伤,聚则能在最后一刻合力突击。
一千骑越冲越快。
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将骨朵横搁在鞍前,蹄声密得像一阵冰雹砸在干地上。
曹诵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列。
只是将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
五百步。马蹄声愈沉。
三百步。他能看清辽骑马嘴上喷出的白沫。
两百步。扑面而来的风里已裹着契丹人身上的膻气。
一百步。
右手攥成拳。
“进。”
捧日军动了。
五千骑同时催马。
不是冲,是走。
铁甲骑兵起步时从来不走快步——太重了。
马负重甲,人负铁铠,全套披挂不下三百斤。
可一旦走起来,那便是一堵墙在往前推。
第一排的骑卒将长刀平举过马头,刀尖朝前,胳膊夹紧刀柄末端,刀身与马颈平行。
这是重骑对冲的标准刀法——不劈,不砍,只架刀。
靠马的冲力将刀刃送进敌人的身体。
两股铁流在官道上撞在一起。
刀刃入肉的声音比想象的要闷。
骨朵砸在宋军胸甲上,火星溅得跟打铁似的。
铁蒺藜骨朵——契丹人最爱用的马上兵器,铜铸骨朵头,六棱带刺,抡圆了砸下去,寻常皮甲能连人带甲砸个稀烂。
可砸在捧日军的冷锻瘊子甲上,只留了一道白印。
那辽骑正军一愣神的工夫,对面宋军的刀已从他的左肋穿了进去。
刀尖从右腰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身子便软塌塌地往马下栽。
第一个照面,三十息。
官道上横了四百多具辽军的尸首,有的被刀捅穿,有的被马撞翻,有的落地之后被后续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血淌进黄土里,沤得地面发黑发软。
捧日军这边,落了马的不过二十余人。
大多是挨了骨朵砸中头盔,受伤跌下马去。
还有几个是被绊马索一样的东西绊倒的。
前面倒下的辽军人马堆成了障碍,后续骑兵收不住脚,撞上去翻了。
曹诵将刀上的血在鞍鞯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
“整队。”
五千捧日军重新列阵,阵型纹丝不乱。
萧敌里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骨朵砸上去只留印子,弯刀劈上去火星乱溅,有的辽骑拼了命去捅马腿。
马腿上有甲,捅不穿。
想砍马脖子——马脖子上也有甲。
想把人拽下马来——还没伸手,便被旁边的宋军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不能硬冲了。”萧敌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传令。分作三队,游骑绕射。不许靠近百步之内。”
号角又响了。
辽骑散得更开,三队人马像三股烟一样飘了出去,绕着捧日军的方阵兜圈子。
弓弦嗡嗡地响起来,箭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叮叮当当地扎在铁甲上、钉在盾牌上、插在马铠的缝隙里。
捧日军纹丝不动。
有箭矢从面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扎进了一名骑卒的眼窝。
那骑卒闷哼一声,仰头便倒。
这是他身旁的同袍替他拔出了箭,将他的尸身搁在马背上,自己补上了他的位置。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曾发生。
萧敌里又咬了咬牙。
他策马绕到方阵侧翼,想看看宋军的弓弩手在不在。
结果他刚靠近到七八十步的距离,方阵两侧便腾起了一片箭幕,是步卒的神臂弓。
弩矢比寻常箭矢粗了不止一倍,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箭便将一名辽骑连人带甲钉在了地上。
“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