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袍文士,此人方才那番话,不像商贾口吻,倒像是读过书的人才会说的。
他盯着韩珪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方才还没问你。你是何人?“
韩珪转过身来,面朝姚麟,拱手一揖。这一揖不卑不亢。
“在下韩珪,字允承。留守司掌书记,大安六年进士。“
“进士?“姚麟眉头微动,“你是进士出身?“
“是。曾在大辽——曾在前朝应试,侥幸得中。“
韩珪的语气平淡。
“后来在耶律阿思帐下做了几年掌书记。抄抄写写,混口饭吃。“
姚麟看着他,又问道:“你与他们,不是一伙的?“
韩珪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望着城中那几道正在升起的黑烟,半晌才开口。
“跟谁一伙,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重要的是,让这大同府内外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以前耶律阿思在,百姓过不好。往后姚帅在,百姓若是能过得好——我跟谁一伙都行。“
姚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韩珪的脸看了半晌。
韩珪没有在意,朝姚麟又拱了拱手:“姚帅若有需要,在下可尽绵薄之力。这大同府内,在下还算熟悉。“
姚麟沉吟了片刻。
“既如此。“他将腰间佩剑扶正,望着韩珪,“这些日子,你就跟着我。“
韩珪拱手,躬身。
“喏。“
日头已升到城楼那么高了,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
城中远处的喊杀声隐约还在继续,而城门口,大宋禁军正源源不断地列队穿过门洞,甲胄在日光下亮成了一条流淌的银河。
城楼之上,那面辽国黑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赤底黑缘大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 第145章 扔骰子决定打不打吧。
六月七日。
辽上京,临潢府。
承乾殿中的炉香已冷了多时。
耶律洪基歪在御榻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指节在扶手上嗒嗒地敲着。
半睁半闭的眼睛望着殿梁上的藻井,也不知是在听底下人说话,还是在数那藻井上的木格。
底下的人已经吵了小半个时辰。
自打五日前那封急递从南京道发来。
朝中便再没有一日安生过。
应州。
西京道的南大门。
就这么没了?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西京道的急递已有五六日未至。
耶律阿思在做什么?
他问过不止一次,底下人只说路途遥远,许是耽搁了。
他隐隐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便只能等。
今日的朝会,吵得更凶了。
率先开口的是龙虎卫上将军萧夺剌。
“陛下!宋人已欺到头上来了!应州说丢便丢了,西京道门户洞开。”
“宋人再往前一步,大同危矣。”
“陛下若还不下决断,等西京丢了,南京道两面受敌,到那时候再想打,便晚了!”
“臣请陛下聚兵二十万,让宋人知道我契丹勇士的厉害。”
话音未落,汉臣班中便有人站了起来。
梁援。
这位枢密副使出班行礼,转过身来。
“萧将军说打。老夫也想问一句——拿什么打?”
他将手里的笏板往掌心一拍。
“打仗打的是钱粮。征兵要饷,征粮要仓,运粮要民夫。”
“二十万大军糜费多少,萧将军算过吗?三十万大军的嚼用、马料、军械、营帐、车马——一日便是数万贯。”
“一个月便是百万贯。若战事拖上三个月半年呢?若拖上一年呢?”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
“这些钱粮从哪里出?从国库出。国库从哪来?”
“从南北各道的税赋来。各道的税赋从哪里来?”
“从种地的汉民、放牧的牧民口袋里掏。”
“诸位,你们麾下的部族兵,马是自己养,粮是自己带,可十万人的粮草辎重,总不能全靠部族自己垫吧?”
“到头来还是朝廷填。”
他顿了顿,声量又沉了几分。
“若今日是宋人无故犯我疆界,那这笔钱该花。花多少都该花。”
“保家卫国,没什么可说的。可今日是宋人犯我疆界吗?”
“不是。是西夏自己捅了篓子,来求大辽替他兜底。”
“而我们为了给西夏出头,导致宋帝震怒,才有今日之祸。”
“大辽的国库,大辽的民力,凭什么替西夏填这个坑?”
牛温舒站起身来。
“梁枢密说得是。臣在枢密院调阅了这几年西北路的军饷账目。”
“耶律斡特剌在那边打克烈部打了近十年,花了多少钱?”
“每年少说一百二十万贯。十年下来,一千余万贯扔进去了。”
“西夏那边呢?每年茶马互市之利、逢年过节的赏赐,又是几十万贯往外掏。”
他将双手一摊。
“大辽同时要养西北路、养西夏、还要养南京道十五万常备戍卒。”
“国库的底子本来就不算厚。”
“如今再加二十万大军南下,臣斗胆问一句,今年秋税还没收,国库拿什么垫?”
赵廷睦紧跟着起身。
“陛下。如今是六月。正是农忙时节。”
“此番若是征兵征粮,南北两道抽调精壮,谁来收夏粮?”
“壮丁都上了前线,田里的庄稼谁来管?等秋后,粮食歉收,前线还在打仗。”
“到那个时候,便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此非危言耸听。”
“汉武帝征匈奴,不过三十年,天下户口减半。大辽的底子,经得起几年折腾?”
契丹官员那边嗡声大作。
契丹行宫都部署萧陶隗霍然站起。
“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钱字。钱重要还是江山重要?没钱可以加赋,没地了,拿什么加赋?”
牛温舒冷冷回了一句:“萧都监这话说得轻巧。加赋?加谁的赋?”
“加汉民的赋,汉民离心。加部族的赋,部族生怨。两头不讨好,最后谁来扛?”
北院宣徽使萧夺里懒站起身来,声如洪钟。
“牛枢密只算花钱的账,不算丢地的账。应州一年赋税多少?易州一年榷场商税多少?”
“这些地攥在宋人手里,年年都在给他们生钱。”
“收回来,那便是自己的。打仗花钱是一时的,丢了地是永远的。这笔账,怎么算也该打。”
梁援答道:“萧宣徽说应州易州的赋税攥在宋人手里。那好办。”
他面朝御榻,双手抱拳。
“陛下。臣以为,不必打。宋人此番出兵,打的是西夏。”
“大辽是被西夏拖下水的。既然如此,议和便是。”
“条件也简单——宋廷将易州、应州归还。”
“只要两州归辽,大辽便不再过问西夏的事。宋人要怎么收拾西夏,自便。”
他转过身,看着对面的契丹官员。
“如此,地盘回来了,面子也有了。大辽不用花一分钱,不用死一兵一卒,坐收两州。”
“岂不强过倾国之力去赌一场输赢难料的国战?”
这话一出口,连契丹官员那边也有人面露迟疑。
萧陶隗与萧夺里懒交换了一个眼神。
兵不血刃拿回两州,这个提议确实有些分量。
但萧夺剌不吃这一套。
“梁枢密想得倒美。宋人凭什么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两州是打下来的,不是大辽送的。”
“你说议和,宋人不还,你待如何?再打?那还不如现在就打。”
梁援淡淡道:“议和不成,再打不迟。可若连议都不议,便直接赌上国运。”
“萧将军可想过,若是打输了,丢的可不止应州易州。”
“打不赢?谁说打不赢!”萧夺剌声音又拔高了,“宋人拿下应州,那是偷袭。”
“若正面对垒,两军列阵,凭我契丹铁骑,宋人步卒再多十万,又能如何!”
“萧将军这话,六七日前便说过了。”
一直沉默的赵廷睦忽然开口,“可宋人不会站在那儿等着大辽列阵。他们打下了应州,接下来打哪里?”
“打寰州?打朔州?大辽的兵还在调,宋人的兵已在动了。”
“等萧将军的列阵准备停当,人家恐怕已经到了大同城下。”
两边又吵成了一团。
萧夺剌面红耳赤,梁援胡子直颤,萧夺里懒冷笑不止,牛温舒闭目养神。
南院宣徽使萧常哥坐在班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是此番若开战必挂帅的人。
此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拇指在腰间刀柄的铜饰上缓缓摩挲。
耶律洪基始终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