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在松明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够狠。”
他在帐中踱了两步,甲片哗哗作响。
“大军压境,本就人心惶惶。”
“他营中汉兵番兵之间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咱们如此诱他……”
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我就不信压不垮他。”
宗泽看着折可适的背影,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有那么一瞬,他眼眸深处浮起一丝不忍。
围城不攻,劝降分化。
这是要逼城中汉人与党项人自相残杀。
此计若成,死的人不会少。
但那丝不忍只是一闪便消失了。
战争从来如此。
仁慈是胜利之后的事。
“对了,汝霖。”折可适忽地转过身来。
“劝降文书谁来写?我那笔字你是知道的,写军令还凑合,写劝降怕把人气笑了。”
宗泽淡淡道:“我来。”
他走到案旁,铺开素帛,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帛上顿了片刻,随即落下。
大宋征北行营谕鸣沙城中汉人军民:
尔等去国怀乡,岂是本心?
西夏以尔等为牛马,驱之如犬羊。
今王师至矣。汉人来归,赐田二十亩、牛一头,永为宋民。
若有效力行间、斩取党项首级者,赏格明悬,断不食言:
斩正军一级,赏钱百文。
斩舍监一级,赏钱三贯。
斩队将一级,赏钱十贯。
斩佐将一级,赏钱百贯。
官阶愈崇,赏给愈厚。
执迷不返者,城破之日,必诛无赦。
折可适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些字一个个落在帛上。
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这劝降书,比檄文还狠。”
宗泽搁下笔,拿起素帛吹了吹墨迹。
“我这也是...”
他将帛书递给折可适。
“为了大宋。”
? 第137章 嵬名保忠下狠手了。
次日。
鸣沙城。
嵬名保忠踞坐正堂案后,听着录事参军的禀报,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夜南营两队汉兵与一队党项兵在伙房外又打了一架。动了刀,伤六个。”
录事参军翻过一页。
“前日北门换防,两个队将,一汉一番,当着手下士卒的面互相指着鼻子骂。”
“汉军队将骂党项‘恃强凌弱’,党项队将骂汉人‘暗通宋军’。”
“左右拉住了,刀没拔出来,但两边营中这一整日都没消停。”
嵬名保忠将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
“队将都卷进来了?”
“不止队将。”
录事参军合上簿册。“西营有个佐将,前几日放了话,说麾下汉兵若再闹事便按通敌论处。”
“这话传到汉兵营中,险些激起哗变。”
“后来是野利副都统亲自去了一趟,才勉强压住。”
嵬名保忠靠回椅背,不说话了。
他不用细想,都知道这是宋人奸计。
在腹地烧汉人村寨,烧完偏在废墟上插块木牌,写什么“汉人滚回大宋去”。
劫党项驼队,劫完把货分给沿途汉民,分完还要留一句“大宋天子说了,汉人不打汉人”。
一来二去。
汉兵觉得党项兵拿自己当外人。
党项兵觉得汉兵随时会倒戈。
他曾召集诸将到堂中说过不止一次——这是宋人的离间计,不要中计。
诸将在面前唯唯称诺,一回去,没一会儿,又有人因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打起来。
他已经斩了四五颗脑袋挂在营门口。
没用。
案角压着的那道旨意,是半个月前从兴庆府发来的。
李乾顺的御笔,措辞尚算温和,意思却毫不含糊,命他寻机击溃宋军。
嵬名保忠将那旨意抽出来,看了一眼,又丢了回去。
还击溃。
如今能维持营中不自行崩溃,便算烧高香了。
他有时候觉得,宗泽跟折可适在对面拟定此计时,自己都未必料到这番汉互斗会闹到这般田地。
宋人大概只想着搅乱军心,可西夏军中番汉之间积年旧怨本就压着,那道离间计不是搅浑水,是往干柴堆里丢了一颗火星。
火势比放火之人想的要大得多。
就在此时。
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一把扯开,传令兵跌撞而入。
“大帅——宋军!”
嵬名保忠霍地直起身。
“宋军前锋已过沙坡。距鸣沙城——”
传令兵喘着粗气。
“不足十五里。”
嵬名保忠一拳捶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案。
“折可适,你这个混蛋。”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只会玩这些阴谋诡计。有本事在战场上跟我真刀真枪打一仗。趁人之危——无耻。”
骂完了。
堂中安静下来。
嵬名保忠缓缓收回拳头,搁在案沿。
半晌。
“传令。”
录事参军立刻提笔。
“全军加强戒备。滚木擂石备足,弓弩手上城。”
“未经本帅亲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接战。违令者斩。”
录事参军笔尖刷刷作响。
“城内各门,由党项本部与吐蕃、羌诸部士卒把守。”
他顿了顿。
“汉兵——调去运送擂石、滚木,及各门防御器械。城头与城门,暂不安排汉兵值守。”
录事参军笔尖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了看嵬名保忠,又低下,继续写。
“速去。”
录事参军领命退出堂外。
嵬名保忠揉着眉心坐了一会儿。
然后铺开素帛,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兴庆府的。
先说宋军大举压境之势,再说营中番汉军心浮动之状。
最后写——自己到底是党项人,有些事在处理上,比较不方便。
恳请朝廷速遣一汉人文官前来,助他安抚军心。
搁下笔。
封装漆口。
交亲兵星夜送出。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阖了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嵬名保忠睁开眼。
亲兵队长推门而入,面色发紧。
“大帅。东门又打起来了。比前几次都狠,已经,死了十几人。”
嵬名保忠一愣,随即起身,大步往外走。
“究竟怎么回事?”
亲兵队长跟在他身侧,边走边禀。
“调防的令传下去后,东门守卒中的汉兵被调离城头、城门,改去运送擂石滚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