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67章

  他一手提着葫芦瓢,一手拨开菜叶,细细浇灌菜根。

  水渗入泥土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鸟鸣,是这座国公府后院里最寻常不过的声响。

  程咬金偏爱田园农事。每日下了朝,必来这片菜地亲手打理。

  沾泥带土,浇水除草,最能静心养性。这是他半生戎马之后,给自己寻的一点安宁。

  “爹!”

  程处默大步闯入菜地,一脚踩在了刚浇过水的垄沟里,溅了一靴子泥。

  程咬金没有抬头,手中的葫芦瓢稳稳当当又舀了一瓢水:“遇事沉稳。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急促的呼吸,将蓝田农庄之事、王知还被传唤的经过、周夏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程咬金手中的葫芦瓢骤然一顿。

  水从瓢沿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鞋面。他却恍若未觉。

  片刻之后,他继续从容浇水,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然后他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宇文仁。”

  三个字出口,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洞悉。

  “贞观元年进士。”

  程咬金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蓝田任县丞六年。久居低位,不得升迁。心思最深,野心最大,能力却又平平。”

  他顿了顿,将葫芦瓢搁进水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典型的德不配心。”

  程处默心头一紧,急声追问:“爹,王兄此番会不会出事?”

  程咬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泥土,走到石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壶凉茶,粗陶的壶身被日头晒得温热。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收留孤儿未备案。”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本是小事。”

  “可官场之中,小事从来不由事情本身定轻重。”

  他的眸光变得深邃,那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才能养出的洞察与老辣:“全由主事之人的心思,定大小。”

  “依规处置,补办手续,罚几贯钱,即刻放人。无伤大雅。”

  “可若是他有意借题发挥,纠缠不放——”

  程咬金的声音沉了下去,“便能以此为由,反复传唤核查,百般刁难。

  拖得人心力交瘁,拖得人方寸大乱。拖到最后,小事也能拖成大事。”

  程处默心头一紧:“那宇文仁,定然是故意为难?”

  “未必。”

  程咬金摇了摇头,目光悠远。

  “他或许是在试探。”

  程处默一怔。

  “王知还,无官无职,一介布衣农庄主。”

  程咬金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又沉又冷,“他不值得堂堂县丞费心布局。

  宇文仁作为一个地头蛇,他不可能不知道王知还与我们的关系。

  他真正要试探的,恐怕是我们卢国公府的态度,是王知还背后牵连的人脉。”

  程处默瞬间豁然开朗。

  后背微微发凉。

  区区一次例行传唤,从来都不是冲着王知还去的。这是一场官场博弈的投石问路!

  宇文仁抛出王知还这枚石子,要看的,是水面上会泛起怎样的涟漪!

  “你即刻动身前往蓝田。”

  程咬金当即吩咐,语气沉稳有度,步步皆是算计:“去找蓝田县尉郑通。他是我的旧部心腹,在蓝田地面上说得上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他出面周旋,好好与宇文仁商议。

  点明王知还行善收留孤儿、无心疏漏的实情。

  只求从轻处置,补办备案,认罚结案,即刻放人。”

  “放下公子之气,记住。不必硬碰,不必争执。以和为贵。”

  程处默稍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王兄今日便能归来?”

  “未必。”

  程咬金眸光锐利。

  他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叮嘱道:“你到了蓝田,不必急着入县衙说情。先在县衙门口驻足片刻。坦然现身即可。”

  “让宇文仁亲眼看见,王知还有人撑腰,此事有人关注。”

  “不是施压,更不是仗势欺人。”

  程咬金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是告诉他——这场试探,我们接下了。且全程知晓,全程看着。”

  短短一句话,暗藏无尽博弈的智慧。

  既不激化矛盾,不让对方抓到把柄,又杜绝了对方暗中下黑手的可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程处默心中豁然开朗。

  “儿子明白了!”

  他郑重应声,接过父亲亲笔手书的一封短笺,转身大步离去。

  马厩里,他的坐骑早已备好。

  那是一匹膘肥体壮的栗色骏马,马鞍上挂着卢国公府的铜徽,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程处默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碎了国公府门前的青石板,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周夏在程府前厅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多时辰。

  家丁给他端了茶,他没心思喝;给他搬了凳子,他也坐不住。

  少年在廊下来回踱步,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门外。

  眼见日头已过正午,程处默那边仍无确切的消息传回。

  他心中焦灼,又放心不下农庄里的三个弟妹,便向程府家丁告了声辞,骑上那头灰驴,先行返回蓝田等候音讯。

  驴蹄踏上来时的路,少年的心比来时更沉。

  而此刻,蓝田县衙,签押房。

  王知还静坐于外间的木椅上。

  面前有一杯热茶,早已彻底凉透。茶叶沉在杯底,茶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自被带入县衙,大半日过去了。

  无人问话,无人理会。

  唯有漫长的冷落与等待。

  里间之内,不断传出翻动卷宗、落笔书写的沙沙声响。

  有人忙碌着,有人被刻意晾着。

  这是衙门里最常用的攻心之术。

  不审不问,不理会不招呼,就把你一个人撂在那儿。

  让时间一点一点磨去你的从容,让寂静一点一点侵蚀你的镇定。

  寻常百姓,被官府这般刻意冷落大半日,早已坐立不安、心慌意乱。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越想越怕,越怕越乱。

  可王知还始终神色平静。

  他端坐不动,脊背挺直。既没有焦躁地打量四周,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满不在乎。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

  像一潭深水。风过无痕。

  里间书房内,宇文仁缓缓合上手中那厚厚一叠卷宗。

  那是关于王知还的全部资料。

  从太原到蓝田,从行医到酿酒,从开荒到收徒。他查到的,都在这叠纸里了。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要的,从来不是定罪,不是罚金。

  他要的,就是此刻的攻心之局。

  刻意冷落,漫长等待,就是要磨去对方的从容,打乱对方的心境。

  让这个布衣乡绅在官威之下心生怯意,自行慌乱。

  人心一乱,言行必露破绽。

  到那时,问话便可层层深挖,顺势试探背后所有的关联。

  宇文仁放下茶盏,抬手整理官袍冠带。

  正了正幞头,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皱,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

  那是他提前拟好的问询文书,上头写明了问询的缘由、依据的律条、需要核查的事项。

  白纸黑字,端端正正,挑不出半分毛病。

  时机已到。

  宇文仁推门而出。

  签押房外间的光线比里间亮了许多。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他的目光落在静坐如常、神色不改的王知还身上。

  一身素衣,坐姿端正,眉眼平静。既没有被冷落大半日后的焦躁,也没有见到县丞出面的惶恐。

  宇文仁眼底暗藏一丝讶异。

  他见过很多被传唤的人,但像眼前这位这般真正平静的,少见。

  讶异转瞬即逝,化为更深沉的审视。

  他缓缓落座,将公文放在案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然后抬起头,迎上王知还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签押房里相遇。一个深沉锐利,一个平静坦然。

  “王庄主。”宇文仁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本官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公务,需要当面与你核实。”

  他翻开面前的公文,指尖点在纸面上。

  “有人报称,你收留了三名孩童,至今未在官府备案。”

  他抬起头,目光在王知还脸上来回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此事,你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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