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的,是一片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浪。
在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色沼泽中,上千名衣衫褴褛的战士,正排成一列列横队。
因为脚下的淤泥太软、太深,单个人走上去,瞬间就会被那张大嘴吞没。
所以,他们手挽着手。
左边的人扣着右边人的胳膊,右边的人死死抓着左边人的手腕。
近百个人一排,几十个人一列。
他们互相借力,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块浮木,连成了一道道人肉防波堤。
有人身子已经陷下去一半,只剩胸口在泥面上,但他没有挣扎,因为两边的战友正死死架着他的肩膀,把他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拽。
有人走着走着,身子一歪,那是走着走着就断了气,但旁边的人没有松手,硬是拖着他的遗体,继续往前挪。
这是一条由血肉铸成的灰色长龙。
它在这片死亡禁区里,蜿蜒蠕动,虽慢,却决绝地向着北方延伸。
“这就是……大部队……”
鹰眼手里那杆老套筒,“啪嗒”一声掉进了泥里。
三大直播间里,千万级的在线人数,弹幕此刻也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真空。
没有“666”,没有“卧槽”。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屏幕前的秦老爷子,更是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进衣领。
他竟然在平行世界,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脊梁”。
画面中,风雨更急。
雷声却是滚滚,似乎想把这条脆弱的灰龙给震散。
但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干裂,却又透着股钻透金石般硬度的声音,从队伍的最前方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喊。
紧接着是一个班,一个排,一个连。
“西风烈……”
那声音并不整齐,有的破音,有的漏风,有的甚至带着哭腔。
但汇聚在一起,却盖过了雷声。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狂哥趴在土坡上,听着这并不押韵的吼声,心脏猛抽。
他不懂诗。
在蓝星这个文化荒漠里,他也没听过这首词。
但他听懂了这里面的意思。
这哪里是在背诗?
这是这群快要饿死、冻死、累死的人,在对着老天爷,对着这片吃人的草地,下战书!
老班长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那张蜡黄的脸,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他挺直了腰杆,用仅剩的那只手,整理了一下早已烂成布条的军装领口,又摸了摸领口别着的那枚“金色鱼钩”。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那个破风箱一样的嗓门,也加入了那道洪流之中。
“雄关漫道真如铁!!”
这句词一出,狂哥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
雄关漫道真如铁。
哪怕前面的路像铁一样硬,像铁一样难打。
“而今迈步……从头越!!”
几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道声浪,硬生生地把漫天的雨幕给冲开了一个口子。
“从头越!”
“从头越!!”
呜呜呜,边写边哭,原型之歌不让写,只能改成毛诗了……
第56章 走出草地,看见光——这就是,长征!
“从头越!”
“从头越!!”
这句词,狂哥没听过。
直播间那上千万的蓝星观众,也没听过。
但这不妨碍他们浑身的血在这一刻烧得滚烫。
那是一种超越了文字,超越了时空的共振。
“真如铁啊……”
狂哥看着脚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泥,看着周围那些倒下就再也没起来的骸骨。
这路,确实比铁还硬。
但那个独臂的老人,那个平时总是敲他们脑袋、把干粮省下来的老班长,此刻却浑身一震,不再用狂哥鹰眼搀扶。
他就像是一杆被烧红的标枪,直挺挺地站在了风雨的最前面。
老班长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风扯得笔直,脸上全是泪——那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只有火。
是要把这漫天冰雨都蒸干的火!
“三连一排!!”
老班长猛地回头,嘶哑的嗓音穿透了雨幕,炸响在狂哥、鹰眼和软软的耳边。
“都愣着干啥?!跟上!!”
“把手伸出来!不想死在泥坑里的,就把命交给你的战友!!”
那是命令。
也是求生的最后一道军令。
狂哥他们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动了起来。
“是!!”
狂哥大吼一声,一把从软软背后接过昏迷的小豆子,将其背后往上颠了颠。
然后腾出左手,就近抓住了一旁的小战士。
回光返照硬背小豆子的软软已经快不行了,她脸色煞白,两条腿像灌了铅。
狂哥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猛地向后一探,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软软的手腕。
“抓紧!”
软软被这一拽,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了一点光。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旁边小虎的腰带。
鹰眼则是默默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外侧,用那根棍子撑住地面,充当队伍的临时支点。
就这样,他们这几个人,像是一滴水,汇入了那条由几千人组成的灰色洪流之中。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人肉锁链”。
前面的人踩实了,后面的人跟上。
左边的人陷下去了,右边的人死命拽。
没有谁是单独活着的。
在这片吃人的草地上,命,是连在一起的。
“而今迈步……从头越!!”
那吼声还在继续。
狂哥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随着那节奏疯狂跳动。
每一步迈出去,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淤泥的吸附。
“噗嗤——噗嗤——”
血肉之躯与死神悍然拔河。
雨越下越大,仿佛老天爷发了怒,要把这支胆敢挑战天威的队伍彻底按进泥里。
狂哥的左手是一名他并不相熟的小战士。
那小战士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瘦得像根芦柴棒,脸上全是烂疮,手凉得像冰。
但他抓得很紧。
狂哥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正在源源不断地借力,试图把自己从那半人深的泥潭里拔出来。
“兄弟,坚持住!”
狂哥此时热血四起,不禁喊道。
“前面就是硬地了!看见没?!”
那小战士却是抬起头,冲着狂哥咧嘴一笑。
那笑容很难看,牙龈都在出血,那双眼却亮如明星。
“我知道……那是红旗……”
小战士的声音极其微弱,队伍继续蠕动。
突然。
狂哥感觉左手猛地一沉。
那种下坠感来得太快、太猛,狂哥脚下一滑,差点连带着背上的小豆子一起栽倒。
“小心!”
旁边的鹰眼眼疾手快,那根棍子猛地插进泥里,死死顶住了狂哥的腰。
狂哥稳住身形,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刚才还对他笑的小战士,此刻半个身子已经完全陷进了那种稀得像汤一样的浮泥里。
那种泥最可怕,看着是地,踩下去就是水,根本不吃劲。
小战士的半截身子瞬间就被吞没,污泥直接没过了他的胸口。
“抓紧!!”
狂哥放下了小豆子怒吼,鹰眼见状赶忙接住。
腾出手的狂哥双手并握,死死拽住了那个小战士。
“给老子起!!!”
狂哥青筋暴起,却是拉也不动。
那下面的泥像是长了嘴,死死咬住了小战士的腿。
反倒是狂哥因为用力过猛,双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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