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田光说出刺杀秦王的时候,荆轲沉默了。
张祁麟清晰地感受到荆轲情绪的变化。
惊愕。
沉默。
思考。
挣扎。
然后归于平静。
田光拔出佩剑,自刎而死。
荆轲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血溅在墙上,田光的身体缓缓倒下。
荆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朋友的尸体。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拒绝了。
不是因为太子丹的权势,以及那些封官许愿的承诺。
是因为田光用命把他推到了这条路上。
一个已经死去的朋友,把遗愿托付给了你。
你不能说不行?
这就是华夏古代的“士”。
以死相托,以死相报。
接下来是太子丹的接待。
张祁麟看见太子丹把荆轲尊为上卿,让他住最好的房子,吃最贵的美食,出入有车马,身边有美女。
太子丹甚至亲手为荆轲驾车,陪他在燕国的原野上打猎。
但荆轲不是去享福的。
他是去赴死的。
太子丹给的这一切,本质上是抚恤金。
是给一个即将替燕国去死的人最后的慰藉。
荆轲当然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时间继续流逝。
张祁麟看见荆轲去找樊於期,那个从秦国叛逃到燕国的将军。
樊於期的全家都被秦王杀了,他恨秦王入骨。
荆轲对他说,我需要你的人头。
樊於期听完荆轲的计划,拔刀自刎。
这又是一个以死相托的承诺。
田光的死,樊於期的死,太子丹的跪拜……
所有人的期望都压在了荆轲一个人身上。
这种分量,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然后,易水送别。
易水岸边,白衣如雪。
太子丹和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来了,他们穿着白色的衣冠。
白色是丧服的颜色。
他们不是来送别的,是来送葬的。
高渐离击筑。
筑声先是变徵之声,悲凉入骨。
在场的人全都哭了。
荆轲上前一步,唱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绝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筑声转为慷慨羽声。
然后荆轲转身上车。
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看到那些泪流满面的人,看到跪在地上的太子丹,看到这燕国的山河故人,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终已不顾。】
张祁麟终于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画面开始加速流转,咸阳宫的那场刺杀即将到来……
第二天早上
张祁麟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亮了。
他没有急着下床,而是坐在床边,把刚才入戏时看到的那些画面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荆轲的骄傲、孤独、恐惧,以及最后的决绝。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荆轲。
不是司马迁笔下那个完美的刺客,不是莫岩笔下那个患得患失的反英雄。
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剧本里的荆轲,在临行前的宴会上流露出退缩之意。
这个设定,放在莫岩的后现代主义解构逻辑里,是合理的。
他要写的不是英雄,而是凡人。
但问题是,荆轲如果真的在那一刻退缩了,他还是荆轲吗?
话剧是舞台艺术,不是书本。
观众坐在剧场里看戏,跟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读剧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读剧本的时候,你可以停下来思考,可以反复咀嚼某一段台词的含义,可以从多个角度去理解作者的意图。
但在剧场里,观众是跟着剧情走的。
他们的情绪是被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牵引的。
如果荆轲在易水送别那场戏里,当着白衣冠送行的众人,面对高渐离的筑声,唱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后,突然流露出退缩和犹豫。
观众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荆轲刺秦的故事。
他们心里对荆轲有一个既定的印象,这个印象是两千多年的文化传承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你可以去丰富这个人物,去展现他的内心挣扎,去写他临行前的不舍和恐惧。
但你让他退缩?
那你就是推翻了观众心里那个两千多年的荆轲。
这就是“解构英雄”最大的问题。
当你把一个民族共同崇敬的英雄,解构成一个充满自我怀疑的凡人时,你解构的不是英雄本身,是观众对这个英雄的情感寄托。
而这种情感寄托,往往是最不能触碰的东西。
荆轲之所以是荆轲,就是因为他最终没有退缩。
他怕,但他还是去了。
他舍不得,但他还是走了。
他不想死,但他选择赴死。
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如果一个从来没有恐惧过的人去赴死,那不叫勇敢,那叫无知。
只有一个人明明害怕,想活下去,却依然选择走上那条不归路,这才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真正含义。
而莫岩的剧本,在这一点上偏了。
他把荆轲的恐惧和犹豫写得很充分,却没有在最后一刻把他的决绝拉回来。
这就导致整个剧本的人物弧光断裂了。
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摇摆不定的荆轲,最后稀里糊涂地去了咸阳宫。
这不是观众心里的荆轲。
【士为知己者死。】
这几个字,才是荆轲刺秦故事的核心。
华夏人几千年来传颂荆轲,不是因为他的剑术有多高超,也不是因为他的刺杀行动有多成功。
荆轲的刺杀行动虽然失败了。
但没有人嘲笑他失败。
因为人们传颂的是他的精神。
是为了一个承诺,明知必死却毅然前往。
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绝。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
这种精神,贯穿了华夏两千多年的历史,成为华夏文化中最核心的价值之一。
上午八点,他和张一某、陈洋洋在酒店餐厅碰头。
张一某今天心情不错,吃早餐的时候主动说起昨晚跟林主任聊茶文化的事。
接下来几天,张祁麟陪着张一某把武夷山周边几个适合做实景演出的地点全部走了一遍。
跟林主任开了两场座谈会,把项目的框架性方向定了个七七八八。
张一某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不仅要看选址,还问了本地茶农的劳作习惯,问了不同季节的水位变化,问了晚上山里起雾的时间规律。
他说实景演出不光是一台戏,是要把整个山水都变成舞台,所以必须把这里的自然环境摸透。
考察结束那天,张一某对林主任说,这个项目他接了,回去之后会先出一个初步方案。
林主任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留大家再多住几天。
张一某说还有别的事,林主任这才作罢。
湾流G650从武夷山机场起飞,两个小时后就降落在了京都的跑道上。
下了飞机,张一某跟张祁麟说道:
“祁麟,印象大红袍的事你放心,我回去会尽快把方案做出来的。”
“张导费心了,”张祁麟说道。
送走张一某和陈洋洋,张祁麟上了保姆车,回到小院。
武夷山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要解决荆轲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张祁麟没有安排任何工作。他把自己关在小院里,桌上堆满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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