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画像递给门口等着的乌鸦。
“拿去比对,优先级处理他。”
“收到!”
顾承安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温婉的完整笔录已经做了将近两个小时,供述内容和天珠采集的记忆信息逐条核对,完全吻合。
十个目标,八个有明确身份信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
唯独这个美男子,可能是整条链上最关键的节点,他是温婉的上线,也很可能是这个间谍网络在国内的核心操盘手之一。
正想着,通讯器里传来乌鸦的声音。
“九号,比对结果出来了。”
“目标名叫赵翰文,男,36岁,持东大护照,但同时拥有加拿大永居身份。这人表面身份是一家跨国咨询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然后呢?”顾承安听出了乌鸦语气里的犹豫。
“然后我通过系统查了一下他的动态,发现了一个……呃……比较棘手的问题。”
“直说吧。”
“这位赵翰文大约四十分钟前,在首都国际机场登上了一架飞往洛杉矶的国际航班,航班号CA983。”
“飞机什么状态?”
乌鸦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刚起飞,大概……十五分钟前离地的。”
十五分钟,按照波音777的巡航爬升速度,现在估计已经飞出去一百多公里了。
“你确定是他本人?”
“确定,出境记录上有照片,跟您画的人像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而且登机信息、座位号都核实过了,就是他。”
“把这个人的所有信息,护照号、航班号、座位、登机时间、出境记录,全部发到我终端上。”
“马上发。”
通讯结束。
顾承安掏出保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点,处长应该在局里。
“什么事?”
“处长,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协调。”
“说吧。”
“我们刚锁定了一条间谍网络在国内的一个可能是关键节点的人物,名叫赵翰文……”
接下来顾承安把获得的信息和猜测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我建议不要让他跑了。”顾承安末了补充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处长说了一句:“我来处理。”
“需要我这边——”
“你那边继续做你的事,这个层面的协调不是你一个组长能推动的,我现在要协调的部门至少四个。”
“明白。”
“空管委办公室、航司AOC运控中心、机场指挥中心、机场驻站国安,一个都不能少。让飞机调头不是我一个人签字就能办的事,涉及空域安全、航路协调、旅客安置、外交风险评估——”处长顿了顿,“你知道让一架已经起飞的国际航班返航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接下来半个小时的电话费可能比我一个月工资都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气急音。
“挂了,等我消息。”
从锁定目标到发现人已经上了飞机,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差。
如果温婉被抓的消息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赵翰文耳朵里,那他这趟航班就不是正常出差,而是跑路。
时间窗口非常窄。
飞机一旦飞出领空进入公海上空,事情就复杂了,到时候就不是几个电话能解决的问题了,得上升到外交层面。
但如果在领空内把飞机叫回来——
技术上可行,法律上有依据,程序上需要多方协调。
过了一会儿处长来电了。
“协调好了,空管委已经向CA983机组下达了返航指令,航司AOC同步确认,机场指挥中心已安排专用停机位,我们的人正在赶往机场。”
“从起飞到现在多久了?”
“三十七分钟,飞机已经开始调头了。”
顾承安松了口气。
“落地之后的事,我安排机场驻站的人直接上机带走。”处长停顿了一下,“你这条线牵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大。”
“我也有这个预感。”
“后续的事,等人到了再说,干得不错。”
某处三万英尺的高空,一架波音777正在掉头。
机舱里有三百多名乘客,他们或许正在疑惑为什么广播说“因技术原因需要返航”。
而坐在商务舱某个座位上的赵翰文——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第172章 我怕疼
赵翰文是一个极其相信直觉的人。
这种直觉曾在几年前帮他躲过一次海关的随机抽检,也曾在去年让他提前两天取消了一次与线人的接头,后来证明那次接头点确实被布控了。
所以当他连续两次拨打温婉电话都无人接听的时候,他没有打第三次。
一个每天手机不离身、消息秒回的女人,突然在工作时间失联超过二十分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手机掉马桶里了,要么她人被带走了。
赵翰文选择相信后者。
不是因为他悲观,而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悲观的人活得比乐观的人久。
他没有去温婉的常驻的地方查看情况,没有联系任何一个下线去确认消息,甚至没有回住处拿行李。
他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机场。
这套应急方案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护照平时都是随身携带的,三个不同目的地的备选航线烂熟于心,原来的手机也已经扔了。
唯一让他犹豫了一下的是选哪个航班。
最终他选了飞洛杉矶的CA983。
原因也很简单:最近一班,四十分钟后起飞。
赵翰文,三十六岁,常春藤MBA,国际商务咨询公司高级合伙人,年收入七位数——当然,是美元。
以上是他的表面身份。
实际身份?
他自己的定义是“信息中间商”,听起来比“间谍”好听多了,也显得没那么掉价。
毕竟在他的认知体系里,间谍是那种穿风衣、戴墨镜、躲在暗巷里交换微缩胶卷的冷战遗物。而他是坐在五星级酒店行政酒廊里用MacBook处理“咨询业务”的现代精英。
说白了,本质上是一样的。但包装不同,心理负担就轻了很多。
人就是这么神奇的动物——换个说法就能说服自己。
登机的时候一切正常。
安检正常,护照扫描正常,登机口工作人员的微笑正常,商务舱的橙汁也是正常温度。
赵翰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跑道灯一排排地往后退。
引擎轰鸣声逐渐增大,机身加速,抬头,离地。
地面建筑越来越小,京城在他脚下变成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赵翰文吐出一口长气。
安全了。
大概。
应该。
他端起空姐送来的香槟,小啜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弛了几分。
这不是他第一次紧急撤离,上一次是在东南亚某国,那次情况比今天紧急得多,追兵已经到了酒店大堂,他是从厨房后门溜走的。
相比之下,今天这趟走得从容多了。
没有追兵,没有枪声,甚至连一个可疑的眼神都没有。
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温婉只是在洗澡没听到电话,或者跟哪个精英玩得太投入忘了时间了。
赵翰文正准备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飞机出现技术性故障,我们需要返回首都国际机场进行检修,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
赵翰文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了一下。
他缓慢地、一字一字地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内容。
技术性故障。
返航。
巧不巧?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意志力阻止自己的心跳加速到一个不正常的频率。
冷静,冷静。
飞机出故障很正常。波音777的故障率虽然不高,但也不是没有,引擎、液压系统、电气线路……任何一个部件出问题都可能导致返航。
这是概率事件,纯粹的概率事件,跟他没有关系。
赵翰文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至少好几遍。
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摸向了领口。
领口里面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极细的钛合金链子,链子末端是一个金属吊坠。
吊坠内部有一颗特制氰化钾胶囊,咬破之后五秒之内失去意识,十五秒内心脏停跳。
这是他入行时上线给他的“最后保险”。
“万一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有最后的选择权。”当时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赵翰文的手指触碰到了吊坠表面的一瞬间,又闪电般缩了回来。
不至于。
绝对不至于。
他赵翰文活了三十六年,上有高堂、下有存款、中间还有几个刚交往的女朋友,人生才过了不到一半。
而且他怕疼。
非常怕。
连抽血都得闭眼的那种。
更关键的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洛杉矶的海景别墅、什么瑞士银行的存款全没了,就连女朋友也会成为别人的了!
赵翰文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扶手上。
就当个挂坠戴着吧,图个心理安慰。
就跟车上挂安全符一个性质。
飞机开始缓缓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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