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罗德有没有非经济性的考量?汇丰那百分之十,能不能用来撬动其他股东?”
刘德明飞快地记着,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
“还有,九龙仓那边的情况也要摸清楚。他们现在持股百分之二十,如果发现我们在市场上收购,会有两种反应,要么和我们抢,要么放弃和我们谈。你要判断他们更倾向于哪一种。”
“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刘德明汇报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计划:建立信息渠道,渗透到各大股东内部;择机接触董氏和欧洲股东,试探出售意向;制定多套收购方案。
黄家豪没有提出太多修改意见。刘德明的专业能力,他从来不怀疑。
会议结束时,刘德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老板,这一次的目标,是争取董事会席位,还是彻底拿下控制权?”
黄家豪正准备起身,听到这个问题,又坐了回去。
他看着刘德明,沉默了两秒。
“包船王是怎么进会德丰的,”他说,“你就怎么进现代货柜。”
刘德明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容,而是一个聪明人听到另一个聪明人的妙语时,发自内心的笑。
“明白了。”
黄家豪站起身来,张建成赶紧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刘德明抱着文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老板一眼。
黄家豪站在落地窗前,维港的海面在他身后铺展开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他的背影笔直而安静。
刘德明轻轻带上了门。
…
…
…
刘德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那份关于现代货柜码头的报告留在了黄家豪桌上,封面上素白的卡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黄家豪没有立刻翻开再看,而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掉了最后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几秒,慢慢散开。
走廊里传来另一串脚步声,节奏比刘德明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略带急促的声响。
陈满福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中规中矩,但衬衫领口微微发皱,尽管现在才上午十一点,像是已经穿了一整天。
他三十八岁,比刘德明小四岁,个子不高,身形偏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老板。”他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进来坐。”
陈满福走进来,在刘德明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比刘德明那份薄得多,但封面上印着的字让知情的人看了都会眼皮一跳:《弘利投资月度汇总结算及策略建议报告》。
弘利投资,是黄家豪的私人金融平台。
陈满福是港大金融专业毕业的,履历不算耀眼,但胜在两个字:踏实。
他家里开快餐店,铜锣湾那家“满福烧腊饭”就是他们家的,开了快二十年了,店面不大,但一到饭点就排长队。
陈满福读书的时候,周末要在店里帮忙收银、打包、送外卖,港大的同学约他去兰桂坊,他说要回家斩烧鹅,被笑了整整四年。
但就是这个要回家斩烧鹅的人,毕业之后进了弘利,从最底层的交易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硬是靠着一股“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说做什么我就做到最好”的劲头,在三年里把所有人都熬走了。
刘德明调任会德丰之后,黄家豪在三个候选人里挑了陈满福。
不是因为他最聪明,而是因为他最听话。
在这个位置上,能力是次要的,执行力才是第一。
因为弘利投资的每一笔交易,方向、时机、杠杆倍数、止损线,全部都是黄家豪定的。
陈满福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他需要做的,是把老板的想法变成现实,准确、高效、不打折扣。
陈满福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从不跟黄家豪争论市场方向,从不提交“建议方案”让老板二选一,从不做那些投行精英喜欢做的“我觉得市场应该怎样怎样”。
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听清楚老板说什么,然后把它做好。
这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极难。因为金融市场里最大的诱惑,就是让你觉得自己比老板聪明。
陈满福从来没犯过这个错。
“老板,美元兑日元,已经到了257。”
陈满福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汇率走势图,红色的K线从左边一路向右上方延伸,坡度不算陡,但持续而坚定,像一列缓慢爬坡的列车。
“新加坡和香港两边随时可以启动。按照我们现在可动用的资金,八亿港币,十倍杠杆,可以沽空四十亿的盘子。另外预留四亿港币作为预备保证金,风控上完全覆盖。”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要把所有信息都倒出来,免得占用了老板太多时间。
数据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八亿本金、四十亿盘子、四亿保证金,这些数字他闭上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257。”黄家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走势图上,像是在看一幅画。
他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满福也不急。他知道老板的习惯,基本上不急于表态,不被人催着做决定。
你汇报完了,他就开始想。
想的时间长短不一定,有时候几秒钟,有时候几分钟,但他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黄家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急。”
就两个字。
陈满福的笔尖点在笔记本上,等着下文。
“等到260再行动。”
这个数字在黄家豪脑子里应该已经放了很久了,像一颗被反复打磨过的棋子,只等着合适的时机落到棋盘上。
陈满福在笔记本上写下“260”三个数字,又习惯性地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他跟了黄家豪这么久,早就摸清了老板的路数——这是一个有“原则”的金融操盘手。
所谓的原则,就是在交易开始之前就定好标准,进场点、出场点、止损线,全都定死,然后严格照做。
市场涨也好、跌也好、疯也好、崩也好,都不改变既定的计划。
这种人在金融市场里,想不赚钱都难。
“还有,”黄家豪补充道,“单子要一批一批地买进,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陈满福点头,这个他早就想好了。四十亿的单子,在外汇市场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全球外汇市场每天的交易量是几百亿美金级别的,四十亿港币折合下来也就五个多亿美金,扔进几百亿的池子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不会有人专门为了这点单子来控盘。
但黄家豪要的不是“没关系”,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所以单子要拆开,分批进场,分散到不同的交易时段,通过不同的交易对手执行。
这不是因为怕有人盯着,而是因为这是一种习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对风险的敬畏。
“好。以我们在香港和新加坡建立的投资渠道网络,不会造成那方面的影响。”陈满福说。
“小心为上。”黄家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了陈满福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陈满福感受到了分量。
小心,这是老板对他最重要的一条要求,比“赚钱”更重要。
黄家豪忽然换了个话题。
“美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陈满福翻到文件夹的第二页,那是一份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职位、到岗时间和联系方式。
“美洲投资部已经组建完毕了。”他说,“全部以香港外派雇员为主,都是跟了我们好几年的老人,值得信任。”
名单上那些名字,黄家豪大多有印象。上一次投资美股和采暖油的时候,就是这批人驻扎在纽约,后来市场波动平息了,他们又回了香港。
如今再次被派去美国,轻车熟路,不用从头培训,连纽约哪家茶餐厅的奶茶正宗都不用重新打听。
“这一次不会再撤回来了。”黄家豪说。
陈满福抬起头,看着老板。
“不仅要有美洲投资部,”黄家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还要有欧洲投资部。”
陈满福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部门扩张——这是在搭建一个全球化的金融网络。
美洲、欧洲,接下来可能就是中东、东南亚。
老板的野心从来不只是香港这一亩三分地,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但亲耳听到“欧洲投资部”这四个字从黄家豪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跳加速了几拍。
“这个工作你来安排。”黄家豪说,“晚一点我会亲自督查。”
“好。”
“后期我们除了涉猎美股,还会涉猎英国股市,以及国际原油期货。”黄家豪像是在念一份菜单,语气不紧不慢,“弘利投资要成为一家大型的跨国投资企业,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作坊。”
陈满福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所以,”黄家豪看着他,“我们要适当聘请欧美员工。”
这句话的分量,陈满福听得懂。
香港人做金融不差,但在国际市场上,有些门不是黑头发黄皮肤能敲开的。
伦敦金融城的那些老牌机构,认的是自己人,是同样的口音、同样的教育背景、同样的社交圈子。
要真正打进那个圈子,需要一些洋面孔在前面开路。
这不是崇洋媚外,这是实用主义。
“我明白了。”陈满福说,“关于欧洲投资部的负责人,我的建议是在香港寻找,要求有十年以上行业经验。
薪资待遇方面,可以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要对老板直接汇报,不接受双重管理。”
黄家豪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思路。
“我不辜负老板的信任。”陈满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算激昂,甚至有些平淡,但正因为平淡,反而显得真诚。
他不是在表决心,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从来没有辜负过黄家豪的信任,以后也不会。
黄家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就好。
陈满福合上文件夹,又翻了开来。
“老板,还有一个事情。”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手指点在那张汇率走势图上,“美元兑日元突破260之后,目标位看多少?我需要提前做一个区间判断,方便设置分批止盈的点位。”
黄家豪没有立刻回答。
外汇市场他是怎么看的?他当然不是自己分析的,他哪有那个时间和能力。
他知道后世的历史走向,美元兑日元在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一路狂跌,从240跌到1987年的120左右,腰斩。
这是一条已经被写进历史书里的曲线,他要做的不是在迷雾中摸索方向,而是沿着这条已经画好的线走。
但他不能告诉陈满福这些。
“先看240。”黄家豪说,“到了240再说下一步。不要贪,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四十亿的盘子,每一百点的波动就是四千万港币的盈亏,这个量级足够大了。”
陈满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257到240,1700个基点,每100点四千万,那就是将近七亿港币的利润。本金才八亿,这一把翻倍都不止。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半秒,但很快压了下去。
“明白。先看240,到目标位之后重新评估,再决定下一个策略。”陈满福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不是230”或者“会不会继续跌”。
老板说240,那就是240。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黄家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一个懒腰。陈满福还坐在会议桌旁,等着老板是否有进一步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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