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千秋解下信筒,抽出内里绢帛,就着城墙火炬微光扫了一眼。
他瞳孔骤然收缩。
“公公?”谢寒枝察觉异样,低声询问:“这是南疆的那只,可是又有了什么变故?”
屠千秋未答,只将绢帛递了过去。
谢寒枝接过细看,面色也是一变。
绢帛之上,以朱砂写就数行小字,笔迹仓促,却字字惊心:
「四月廿八酉时三刻,不周先生步天佑现身南疆雷狱战王府三十里外荒山。雷狱战王戚素问亲率王府仪仗出城相迎,当时有数百商旅、百姓目击,二人于山巅交谈,不足百息,步天佑即施展遁法离去。
事后雷狱战王返回王府,即刻颁下王令:册封步天佑为王府太师,享二品王俸,可调度王府三成资源。另下密令,欲为步天佑组建一支万人规模的‘太虚亲卫’,专修空间遁法,配制式符甲兵刃。」
谢寒枝握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白。
雷狱战王与神鼎学阀——果然合流了!
而雷狱战王府,不但能为步天佑提供官脉与符兵符将,战王本人更是当世顶尖强者,加上南疆那广袤地域,足以掩护步天佑的行踪,为他提供一处极佳的憩息与周转之地!
还有这两人联手后的战力,怕是连那位太古神王,都要稍加忌惮。
他强压心中震动,继续往下看。
另一条情报,也让他眼神凝然。
「另,雷狱战王府御史大夫曲映真,奉王命出使天京,名为与朝廷议和,实则使团中还藏有两位一品王府供奉,并携有‘神虚经纬’阵盘一副,当前已潜踪匿迹,不知去向,意图未明。」
两位一品供奉!还有神虚经纬阵盘?
雷狱战王府因南疆之战遭遇重创,府中的一品强者只余五人!此次竟将其中两位,派遣入京潜伏——
他们想做什么?神虚经纬阵,是专门测算虚空坐标,方便人远距穿梭挪移的,比之太虚幽引阵更精准。
他们目标是屠公公?
谢寒枝看了屠千秋一眼,发现这位屠公公的脸色都绿了。
此事确非同小可。
尤其雷狱战王还招揽了擅长太虚法门的步天佑。
这两人合力,甚至有能力在杀人之后瞬间返回南疆。
“现在你的当务之急,不是沈天。”屠千秋望着南方深沉夜空,眼神幽冷如古井:“是将那两只老鼠给我挖出来!”
同一时间,天工峰顶,璇玑静庐。
青玉砖地面映照着窗外沉郁的夜色,室内仅靠几盏青铜鹤灯照明,光线昏黄。
千机先生、万化尊者、宗神书三人围坐在一方古朴的茶案旁,气氛因近日连番变故而显凝滞。
案上灵茶已冷,无人有心思品啜。
突然,静庐外的符阵传来轻微波动,一道赤芒穿透禁制,疾射而入,化为一道燃烧的符讯,悬浮在千机先生面前。
他银眸微凝,伸手点开。
符讯中关于徐涯在讲堂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金光斩首、当场授首的消息,似一枚冰锥,刺破了室内的沉寂。
“咔嚓!”
万化尊者手中那盏温养了百年的暖玉茶盏,被他五指骤然发力,生生捏碎!
齑粉混着冷茶从他指缝滑落,又被他周身溢出的森寒罡气冻结成冰珠,叮当落地。
“徐涯,死了?”万化尊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细长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怒与痛惜。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好胆!好手段!”
徐涯是万象学阀中风评极佳、潜力巨大的大学士,是万象学阀的基石。
他的陨落不仅是战力损失,折损万象学阀的声望,更将令万象学阀的人才培育遭遇重击。
宗神书脸色一白,手中的玉简不自觉握紧:“真是沈天?他尚在途中,便能隔空百里取人性命?这‘咫尺天涯’神通,竟已到了如此鬼神莫测、无迹可寻的地步?”
更让他心惊的是神鼎学阀此举展示的态度。
那是为这场学派内斗,不惜打断未来学派脊梁的酷烈!
千机先生面无表情的一抬手,手指快速掐算推演,银眸中无数符文似流光疯狂闪烁。
“青帝神力,遮天蔽地。”
千机先生声音清冷:“我的术算推演,无法回溯当时景象。”
就在三人心绪翻腾,尚未从徐涯之死的震动中平复时——
“嗡!”
有一道符讯带着更急促的灵光波动,撕裂虚空闯入静庐!
千机先生面色微沉,将这道符讯点开。
“啪嗒!”
宗神书手中的一枚古玉简,竟脱手掉落在地,摔成两截。
他恍若未觉,语声干涩:“四大邪修榜高手,加上杀神殿的鬼面和阵法,全军覆没?他——他当真只是一个四品?!”
哪怕早有沈天斩秦戈的战例在先,那冲击力仍似九天惊雷,轰得三人心神剧震,原有的认知几乎崩塌。
万化尊者胸膛剧烈起伏,先前因徐涯之死燃起的怒火,此刻似被极寒冰渊的水浇透,化作寒意与骇然。
邪修榜八十七到九十二的四人联手,辅以阵法地利,这等阵容足以围杀甚至重创许多一品强者!
却在沈天戟下似土鸡瓦狗,十数息间灰飞烟灭?这是什么怪物?
千机先生缓缓闭上银眸,掩饰眼底的凝重与惊骇。
“超品根基——神性意韵——三头六臂,三品九阳真神——”
千机先生低声重复着战报中的关键描述。
此时璇玑静庐内除他之外落针可闻,窗外流云似也凝固了,气氛压抑之极。
“即刻传令:三大学阀所有大学士、重要真传、核心执事及各产业主事,自此刻起,暂停一切非必要公开活动与外出,启用最高级别隐匿居所,出行必须使用全力隐匿形迹,且至少由两名同阶及以上人员随行护持,护身符宝常启!
还有!未得本座或另外两位阀主亲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学派本山三百里范围,违令者视同叛阀!”
千机先生下达完这道命令后,目光又如冰冷银刃,看向旁边侍立的一位辅御师。
“另外,帮我直接约见‘力神’大主祭!告知他,北天学派形势出乎我等意料,我需与他面谈,商讨后续方案。”
第576章 再见魔器(一更)
北天本山,观云阁。
夜色已深,阁内却灯火通明,一排排白烛,将偌大的厅堂映照得一片肃穆。
大堂中央,并排摆着四座玄冰棺椁。
棺体以千年寒木雕成,通体莹白,此刻正散发着缕缕冰寒白气,将周围空气都凝结出细密霜花。
棺椁还未盖实,可以看见里面躺着的四具尸身。
这尸身残缺得厉害——有的胸口被洞穿,创口边缘血肉焦黑碳化;有的脖颈被斩断大半,只余一层皮肉勉强连接;有的四肢扭曲变形,骨骼寸寸碎裂;更有一具,整个头颅都不见了,颈项处平整如镜,似被什么利器瞬间削去。
而此时神鼎学阀的四位大学士——石泰、邵牧、宋星河、虞归晚,正神色默然地分坐于冰棺四角。
石泰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眸沉静如古潭。
邵牧则稍显年轻,看起来不过四旬,面容清癯,颧骨微凸。
宋星河是个矮胖老者,圆脸短须,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慈眉善目。
虞归晚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看起来三十许年纪,面容秀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哀戚。
四人之下,三十余位学士分列两侧,皆身着青衫,神色凝然。
整个观云阁大堂,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他们是因薛龙丹重伤垂死,才紧急聚集于此,商议救治之策,等待结果。
可这大半个月来,神鼎学阀的伤亡,又何止一个薛龙丹?
除了薛龙丹,还有林见深与苗晋两位学士重伤垂危,正在后堂由大宗师施救,生死未卜。
而眼前冰棺中的四具尸体,皆是神鼎学阀这些天陆续死难的学士——他们或是在外游历时遭遇伏杀,或是在返回本山途中被截击,甚至有人是在自家居所内,被悄无声息地夺去性命。
每一位,都是学阀耗费心血培养的中坚力量;每一位的陨落,都让神鼎伤筋动骨。
除了这四人,还有四十多位真传陆续死难于各地。
脚步声自后堂传来,不疾不徐。
章玄龙缓步走出。
这位神鼎学阀的阀主,今日只着一袭简朴的深蓝儒衫,神色从容镇定。
“师兄!”
石泰第一个起身,眼中露出急切:“龙丹情况如何?林见深与苗晋呢?他们能不能救活?”
其余三人也同时抬眼,目光齐聚章玄龙面上。
章玄龙神色平静,走到四人中间的空位坐下,这才缓缓开口:“我已给他们服下我秘藏的‘九转续命丹’,以天元神液辅以温养,情况已初步稳定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接下来是生是死,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外人已难插手,更不可惊扰。”
其实这三人都已死了,幸在他们元神与尸体都还保存完整,只要等到沈天到来,就有希望起死回生。
石泰等人闻言,则神色各异。
他们半信半疑,却又饱怀希望。
几人都亲眼看过三人的伤势——薛龙丹胸口被一品杀手的歹毒罡力贯穿,心脉几乎尽碎;林见深脊柱断裂,神魂遭受重创;苗晋更是五脏六腑皆被震裂,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这等伤势,便是请动当世最顶尖的医道大宗师,也未必有十足把握救回。
可章玄龙言之凿凿,神色间并无虚浮。
若他所言为真,那真是天佑神鼎!
神鼎学阀人丁本就单薄,选徒又极为严苛,每一个大学士与学士都弥足珍贵,损失任何一个,都是难以承受之痛。
便在此时——
“唳——!”
一声清冽啼鸣自阁外传来,穿透层层符阵禁制!
一点金芒如电射入,稳稳落在宋星河肩头。
那是一只羽色赤金、眸如烈焰的灵隼,是神鼎学阀专门驯养、用于传递紧急情报的金焰灵隼。
宋星河神色一凝,连忙解下足上信筒,抽出内里薄绢,快速扫阅。
不过数息,他圆胖的脸上骤然泛起红光,眼中迸出惊喜之色!
“师兄!好消息!不周师兄收下的这个徒弟,当真了得!”
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今日在京城以北二百里官道,沈天遭遇四大邪修榜高手伏杀——郭梧、袁北辰、章成、闻宴!四人联手,辅以周天星辰大阵与浑天金斗封禁,结果被沈天独力反杀!郭梧,袁北辰、章成、闻宴四人当场授首!”
“据战报所述,沈天此战显化三头六臂神通,九阳真神凌空,七轮金乌巡天,戟法狂暴凌厉,十数息间便摧垮杀局!隐匿在侧的杀神殿金字鬼面司南,甚至不敢出手,提前遁走!”
宋星河越说越快,眼中光彩熠熠:“更早之前,万象学阀大学士徐涯被一道金光斩于讲堂之上!与罗云帆萧玉衡同样的死法,当时数百目击者,只看到一道金光闪过,徐涯头颅便滚落在地,现场无任何痕迹残留!”
话音落下,大堂内先是一寂。
随即,低低的吸气声、惊叹声、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三十余位学士面面相觑,眼中皆有震撼与难以置信之色。
四大邪修榜高手联手伏杀,反被一人尽数斩杀?
徐涯是沈天所杀?隔空百里取人性命,不留丝毫痕迹?
这真是四品御器师能做到的?
石泰、邵牧、虞归晚三人亦是神色震动,眼中燃起了兴奋之意。
沈天展现出的战力,已几乎等同于一品!更兼那神出鬼没、隔空杀人的手段,简直是为当下的僵局量身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