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年少气盛的亚拉萨路国王也没有向他们索要苏丹努尔丁遗体的赎金,他竟还要靠着一个孩子对父母的爱来达成自己的愿望吗?
他做不出来。
“你想要什么?”塞萨尔问道。
“大王子动手了。”卡马尔说,只可惜二王子也不是一条没獠牙的狗,他立即与自己的兄长撕咬起来,他们的支持者更是展开了疯狂的搜索与厮杀,或许在黎明再度到来之前,阿颇勒城堡中就能决出一个胜利者。
更不用说,他们还有一个弟弟,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他的养母正是后宫中最具威望与权利的女性——第一夫人。
“我希望您能搭救一些人。”
如果只有卡马尔一个人,他逃脱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但问题是,这里还有一群大臣,这些大臣未必个个都是学者,但确定每个人都有着令人倾慕的品行与学识,以往这些人都是苏丹努尔丁所看重的支柱与骏马。
努尔丁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受到尊重,即便是王子们也要在他们面前退让,但在这样的乱局中,他们很有可能成为第一批牺牲品——他们之前都和卡马尔一般拒绝了王子们的招揽,这让他们在暴乱中无法得到任何人的庇护——随便哪个士兵都有可能砍下他们的头颅。
“你想让我们带着他们走?”
“这对你们来说,也并不是全然无利的事情。”卡马尔连忙解释说,“他们之中有学者,也有虽然不是学者,但依然得到了人们尊敬和爱戴的人,这一路上,你们若是遇到了其他的埃米尔或是法塔赫的士兵,他们或许会因为这个原因而任由你们离去。
我会告诉他们说,我雇佣了你们。”
“也有可能引来更多的追兵。”若弗鲁瓦无情的打断了他的话,“大王子的人对你们不怀好意。二王子的人似乎也不愿意留下你们,你们拒绝了他们的邀请的那一刻就成了他们的敌人,不,比敌人更糟糕,你们是叛国者。
无论你所说的那些人具有着怎样的才干与学识,若是不能为他们所用,就只能是将来会带来麻烦的坏东西。
现在不管是他们谁取得了胜利也好,甚至他们还没取得胜利,你们身后都会有人追逐,直到将你们杀死。”
若弗鲁瓦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圣物匣上,“你带来了一个噩耗,而且是你由你们撒拉逊人造成的,你不会被我们所憎恨,但也无法得到我们的感激,是你们先背弃了之前的约定,而你现在所提出来的建议,我看不出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所说的可能也只是可能,若是我们马上离开,未必有人会注意一群基督徒骑士的去向。
但若是还有一群已经被写上了死亡名单的人……”
若弗鲁瓦往外看了一眼,他们已经可以听到隐隐约约的厮杀声,看见时明时暗,摇曳不定的火光,一个念头突兀地从他心中升起,他陡然转向卡马尔:“你已经那么做了!是不是!”
卡马尔已经将那些不愿意服从于苏丹之子的大臣带到了这里,甚至他可能安排了人,如果基督徒们不愿意接受他的请求,他们就会将那些叛乱的撒拉逊人引到这里,这里的基督徒们可能被杀死,也有可能沦为阶下囚。
如果新苏丹是在一个平和的环境中被确立的,那么他或许还会兑现卡马尔代为发下的誓言,将他们看成恩人和客人,让他们安然返回亚拉萨路。
但现在大王子和二王子显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谁都知道新苏丹必然残害了自己的血亲,可能还不止一个。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指望他对一群异教徒兼敌人表现出应有的仁慈和宽容呢?
房间里静寂无声,只听得到人们沉重而又悠长的呼吸声,塞萨尔抱起了圣物匣,看向那些义愤填膺的骑士们:“行动起来。”
让若弗鲁瓦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更让一些骑士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的是,塞萨尔居然命令他们说,先去那些女奴的居所——做一些必要的预备工作。
这些被二王子送来的女奴虽然都被宦官安排在了他处,但距离骑士们所在的地方并不远,与庭院只间隔着一道不高的墙壁,之前还有女奴们在舞蹈和唱歌呢。
骑士们蜂拥而入的时候,她们还挺高兴的——比起服侍一个衰弱的老苏丹,或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新苏丹,基督徒的骑士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他们没有表现出对她们的一点兴趣,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只带走了她们身上的金子。
第153章 突围
“你带来的人呢?”
面对这个问题,一向被他的政敌们称之为老狐狸的卡马尔也不由得怔愣了一下,确实,在阿颇勒,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比他更为敏锐,但也未必能有他果断,在苏丹的棺椁第一次运出阿颇勒城堡的南门后所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让他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像是这种无比隆重而又肃穆的大事——事实上并不难处理,他们有学者,也有经书,努尔丁更是在生前就为自己做了安排,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把它弄得一团糟——要知道,在这种时候,无论是多么桀骜不驯的维齐尔或者是埃米尔,都会屏息静气,俯首帖耳,这不但是对君主与逝者的尊重,也是为了避免受人质疑,被群起而攻之。
而在第一次送葬的途中发生的事情——卡马尔并未从中看到多少人为的痕迹,但即便不是一桩阴谋,作为继承者之一,他们也该想到,就苏丹努尔丁在民众中的威望,在不可避免地受到过往传统以及以撒人、基督徒影响的现今,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
而他们不但之前毫无防备,端倪初现的时候,也依然迟钝如猪,手足无措,甚至只顾着自己的安危。如果在战场上,他毫不怀疑,他们会抛下他们父亲的棺椁、抛下民众和军队逃跑。
第二天的葬礼,则更让他失望,走出来挽回错误的居然是大维奇尔以及大学者,而不是三位王子之中的任何一个,要说他们还年轻,还缺乏经验,那亚拉萨路的国王呢?随他而来的那位年轻骑士呢?他们不久前才击败了苏丹努尔丁的数万大军。
这两个无用的废物,将来真的能够率领撒拉逊人对抗十字军吗?
阿马里克一世在远征中去世的时候,卡马尔还为之庆幸过,他认为这是撒拉逊人得到真主庇佑的又一个有力证明,毕竟努尔丁已经老了。而阿马里克一世却正在盛年,他的去世不但导致了十字军们第二次远征埃及的失败,也同样预示着亚拉萨路以及其他基督徒国家的衰败。
毕竟他的继承人,一个不过堪堪成年的年轻人得了麻风病,即便他得到了先知的启示,真主的赐福,他的病症依然没有远去,他还能活几年呢?又或者说他真的能够率领军队与撒拉逊人作战吗?这无疑给了努尔丁去世后的撒拉逊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不想这么说,但又不得不这么说,他甚至想过努尔丁的三个儿子中,甚至不必再出一位如信仰之光(努尔丁)一般的苏丹,只要是一位守成之君,保持现在的局势就行了。他如今也只有五十多岁,完全可以静静的等候新的苏丹长成而后再来辅佐他。
可惜的是,那两位王子对外的时候确实相当废物,但对内的时候却是如同豺狼一般的狡猾无情,他们的做法非常粗暴,只简单的将人分做可用和不可用的两部分,不可用的就处理掉。
你若是责问他们,他们或许会理直气壮的说,他们的父亲努尔丁也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就不想想,苏丹努尔丁可是一个人们所公认的,勇武并且睿智的君主,只要他还活着,哪怕之前有着加利利海的一场大败,依然不会有埃米尔或者是维齐尔敢于违逆他的旨。
看看那对库尔德人叔侄吧,希尔库与萨拉丁在叙利亚的时候,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战功赫赫——希尔库就是大马士革的总督——即便拥有着这样的权威与功绩,在希尔库成为了法蒂玛王朝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后,仍旧不敢走到努尔丁面前。
他们很清楚,只要努尔丁看见了他们,他就会命令他的士兵们将他们捉住,并且处以极刑,而他们的军队中不会有任何一个士兵为了他们对苏丹举起武器。
那两位王子看到的却只有浮动于水面上那层看似绚丽实则虚幻的荣耀,他们被其迷惑,心驰神往,却不知道水面下蕴藏着怎样湍急的漩涡与深邃的含义,而令人觉得讽刺的是,也因为他们是努尔丁之子,无论是真心相待,还是只想将他们作为傀儡,支持他们的人居然还不在少数。
卡马尔知道,如果自己愿意低一低头,选中这两个白痴之中的一个,跪拜他们,亲吻他们的长袍一角,他不但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家庭,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向上攀升,或许能成为大维齐尔,也说不定。但只要一想到,他将来可能要无数次地为宝座上的“苏丹”收拾残局,他就忍不住犯恶心。
他的决定是对的。
如果他选择了大王子或者二王子,那么他现在就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处置那些曾经的同僚了,他们可能并非朋友,甚至是敌人,但无论如何,会被两位王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只可能是那些最为正直的大臣和将领。
他们之中还有一些人原本并不在阿颇勒(在另外一些城市担任总督与官员),只不过是为了走完忠诚的最后一步才回到了这里,他们大概也没想到,只是因为拒绝了王子们的招揽,这时候就要面对凶狠的迫害,或者说他们可能想到了自己会被解职,会被驱逐,但没想到竟然会丧命。
但很显然,王子身边有人怂恿,或许就是那些正等待着分食他们血肉的秃鹫。
而卡马尔能够将这些人聚得那么齐,也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拘押到了阿颇勒城堡的监牢里。即便如此,也已经有几个过于刚烈的大臣,不是在冲突中被卫兵们杀死,就是毅然决然地自行追随努尔丁于地下了。
而卡马尔甚至来不及哀悼他们——他先将家人送出阿颇勒,然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手段,将这些人从监牢里搭救了出来。万幸的是,这时候大王子和二王子的追随者们还在王者厅、宝座厅、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的宫殿这些重要的地方相互厮杀,暂顾不得他们。
城堡里已经乱作了一团,人心惶惶,这时候金子反而成了一种最有说服力的东西——毕竟在这个时候,两位王子胜负未明,谁也不知道将来他们谁会成为苏丹。这时候,卡马尔若是跟那些守卫说什么拔擢与恩赏之类的事情,他们只会嗤之以鼻,但金子就不同了。金子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尤其是在很多人都不看好将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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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徒的骑士们兴高采烈的冲入旁侧的宫殿去收缴金子和珠宝的时候,卡马尔将那些幸存者带了进来,塞萨尔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现这些人几乎都是男性,有年轻人,也有老人,一些大臣须发已经完全白了,但精神看上去还好。
问题最大的是那些受过刑的人,塞萨尔看到了一些明显的残缺——他知道撒拉逊人中也有具有超凡能力的人,这些人被称之为学者,在撒拉逊人之中,治疗和作战并未被强硬的分开,一个人可以成为医生,也可以成为战士:“你们之中有‘学者’吗?”
“有。”卡马尔说,若不是有这些人在,他根本没有办法将那些受过刑的人带出来。受损的肢体无法找回,但至少都止了血,并且可以自己行动。
“我们一旦开始奔驰,可能就不会再停下来。”塞萨尔提醒了卡马尔一句,卡马尔沉默地点点头,能够取得这些基督徒骑士的宽宥和援助,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在踏入这道门之前,还以为会耗费很多时间,好用自己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这个年轻的骑士,不管怎么说,后者应当是满怀欣喜来迎接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的,结果却只能面对这么一个噩耗。
卡马尔为他带来两位亲人的遗骨,并不是恩惠,而是弥补,他不是个蠢人,根本没想过要借此与之讨价还价的念头,只希望这能稍稍缓和一下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所带来的打击——而他抱着这样侥幸的想法,也是因为在这一路上,他观察到的塞萨尔一直十分的理智和冷静。
即便他会因为双亲的死亡而陷入狂怒之中,卡马尔也已经做好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熄灭他的仇恨,只求他能尽快想起他对基督徒国王鲍德温四世的承诺——比起已经逝去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还有那些骑士们。
他完全没想到,塞萨尔做出决定的速度会那么快,那么准确。
塞萨尔此时却已经将所有繁杂的思绪抛在了身后,无论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以及其妻子的死亡,还是撒拉逊人的求助,又或者是苏丹努尔丁之子的妄为。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他已经无数次的从史书上看见过——像是这种犹如爆发般瞬间白热化的权力争夺,随时都有可能让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动荡起来,而他们又是异教徒,又是敌人,根本不可能得到某一方的庇护,倒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的脱离这里,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在之后慢慢解决。
他必须要感谢卡马尔。如果卡马尔带来的只是那个令人悲伤的消息,他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冒着全军覆灭的危险,在这有九个亚拉萨路大的宫殿群去寻找两具没有确切的定位,也没有明显特征的尸骸;第二个选择,就是放弃一切,什么都不要,马上就走。
若是如此,回到亚拉萨路后,他将会面对无数人的指责,甚至那些因此全身而退的骑士们也会埋怨他,因为他将他们看作了胆小鬼,宁愿忍受这样的耻辱,也要把他们带出阿颇勒。
现在卡马尔已经为他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难题。他们所仅有的一个也是必须要做的选择,就是马上离开。
这里就要成为一座血肉磨坊了。
塞萨尔与卡马尔的想法一致,他不认为努尔丁的两个儿子能够控制得住他们麾下的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们,他们的士兵更不可能如一千年后的军人那样受到舆论与法律的约束?即便有过严厉的训诫。当他们看到女人,金银和丝绸的时候,难道还会记得吗?
一旦开始了掳掠,强暴和杀戮,人心中的那点恶念就会被无限制的放大。到了那时候,别说是苏丹之子了,哪怕苏丹努尔丁重新降临到世间,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可能都会一刀挥过去。
就在一切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骑士们也已经回来了。卡马尔看过去,发现他们切切实实地听从了塞萨尔的命令,只拿走贵重的珠宝和金币,没有一个带着女人,倒是有几个大胆的女奴,跟随在他们后面哀求这些骑士带她们走。
但这些骑士们是何等的铁石心肠,面对她们的纠缠,他们甚至抽出了刀剑,她们没有立即倒在血泊中,还是因为骑士们已经要准备出发,不想多生事端的缘故。
“如果我是你们,就尽快躲起来。”卡马尔说的,但也只有这么匆匆一句。
他带了大约四十个人,连他就是四十一个,基督徒的骑士们想来带走他们并不难,半数的扈从或者是骑士的马上再多带一个人即可。
虽然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将自己的战利品转移一部分到其他骑士或是驮马的身上。
撒拉逊人们有些紧张,他们之前即便不是法塔赫,也与不止一个法塔赫打过交道。当然知道基督徒的骑士们也和撒拉逊的士兵一般异常看重自己的私人资产,何况他们做出牺牲,并不是为了援救基督徒,而是为了援救一群曾经的敌人,但叫他们惊讶的是,居然没有一个骑士抗议,或者是拒绝,他们的绝对服从让之后的行动犹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顺畅而迅速。
卡马尔被塞萨尔拉上马的时候,时间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不到,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身前的年轻骑士垂下了头,塞萨尔在低声祈祷,而后人们便看到白银融化,或者是星辰倾泻,璀璨的大河穿行于他们之中,为每个基督徒骑士都披覆上了一层龙鳞般的链甲。
苏丹的重臣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很多人都在像他这样的做,是的,无一遗漏,在这座静谧的庭院中,奇迹正在发生,他们从未看到如此壮美的景象,真主是如何的眷爱着这个美貌的年轻人啊,这是苏丹努尔丁也不曾有过的荣光。
第154章 突围(2)
在十几年后,将会有一位伟大的撒拉逊统帅如此称赞道:阿颇勒是叙利亚的眼睛,而阿颇勒城堡则是这只眼睛中的瞳孔。
能被如此夸赞,阿颇勒城堡当然不可能只是一座大而无当的空城。正如人们所熟悉的,它有三重门,每一重门都连接着高大又厚重,绵延了数千尺的城墙。
南门,也就是阿颇勒城堡唯一的出入口,但也有些人将之称为苏丹门。因为无论是新苏丹还是老苏丹,都必然会从这座门中走进去,或者是被运出来。
它朴实而又庄重,几乎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门楣上方镌刻着一段苏丹努尔丁亲笔写下的箴言——“真理如镜”。
穿过这道门,你就能看见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建筑,但这些建筑明显地矮小和密集,因为居住在这里的并不是苏丹和他的大臣,而是服务于他们的宦官、士兵和仆从,他们虽然也是阿颇勒城堡的一部分,但正如每日的阳光和雨露,他们或许可以享受到其中的一部分,但肯定不是最多和最好的。
即便如此,他们的待遇和荣耀也已经超过了这座城堡之外的人。
第二层中则被称之为双狮门。因为在门扉两侧各雕刻了一只狮子,它们栩栩如生,怒目而视,仿佛是两个最为警醒的守卫,牢牢的守护着城中的苏丹。有时候,一个埃米尔或者是法塔赫,也会自称门前的双狮,就是将自己比喻为这里的两头猛兽。
而在双狮门后,就是沿着这座丘陵的走势而矗立起来的宫殿群,大大小小总共有十来座,但没有苏丹的妃嫔在此居住,这里是苏丹召见臣子以及处理国事的地方,其中最常用的就是王者厅和宝座厅。
与人们想象的不同,苏丹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并不会允许所有大臣都与他拥挤在一个地方——也不可能,赞吉王朝依然沿用了古老的行省制度,当然,苏丹之下,只有奴隶这句话并非虚言,但苏丹的奴隶拥有着君主赐予的巨大权柄——一个地区,或是一个行省的管理权。
虽然说苏丹对他们依然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但如果他们能够获得苏丹的信任,并且确保所督管的行省每年都能将五分之一的收入稳妥的送进苏丹的国库,一般而言,苏丹不会蛮横地干涉他对行省的治理,毫无疑问,这种统治方式会培养出数之不尽的野心家。
当一个苏丹能够如努尔丁一般具备超出常人的智慧、武力和人们的尊崇时,放眼望去,在他面前都是倒伏的麦子。可如果他变得软弱了,或是老了,又或是没有一个能够继承这些的子嗣,这些温顺的作物就会瞬间变做锐利的荆棘,将君主刺得鲜血淋漓,浑身疼痛。
第三重门并没有确切的名称。因为它连通着苏丹的后宫,人们对苏丹的女人们必然充满了好奇,但没人敢在这里放肆——只可能有些最为胆大妄为的家伙们喝多了葡萄汁的时候,将之隐晦的称为玫瑰门。
产生了异动的就是比邻玫瑰门的王者厅、宝座厅和掩藏在玫瑰门后的宫殿,有很有可能,王子们就是在这里召集了他们的人,而玫瑰门后的暴动,则可能是在针对苏丹的三位夫人。一旦血淋淋的继承权之战开始,两位王子所想到的必然就是去劫持或者是杀死对方的母亲,他们的母亲并非没有身份和来历的女奴,生死的意义也自然不同。
但很显然,两位夫人也不是毫无准备的。但无论是那两座最为重要的厅堂还是苏旦的后宫,距离基督徒骑士们暂居的地方都有着一定的距离,毕竟谁也不会将敌人的使团放在要塞的心脏位置——如今倒成了他们的优势。
而在第二重门,也就是双狮门之后,居所以矮墙或是林木间隔,他们与另一处地方间隔着的就是一处橄榄林,塞萨尔倒不必担忧他的骑士们会在黑夜中失散。即便不曾得了天主的赐福,这些从不缺乏鱼类和肉类摄取的骑士们在夜晚所能看到的东西,也要比平民多得多。
而就在踏出橄榄林的前一刻,塞萨尔突然停了下来,他身后的骑士不明所以,但也勒住了自己的坐骑。
不多会,他们就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一阵喧嚣声,若弗鲁瓦无声地吹了一声口哨——那个方向是大马厩。
因为赞吉王朝所采取的行省制度,日常在苏丹面前侍奉的可能就只有大维奇尔和少数几个官员。如果他要对某处行省的总督行使权力的话,就会把他招到阿颇勒来,双狮门后有一部分宅邸是为他们准备的,足以容纳上千匹骏马的大马厩也同样只为他们服务。
那时候撒拉逊人也要求基督徒将他们的马匹放在大马厩里一起看护和喂养,但被若弗鲁瓦坚决地拒绝了,或许还有人暗自嘲笑这些基督徒全都是一群胆小怯懦的家伙。
现在随着那些嘈杂的人声渐渐逼近,所有的基督徒骑士都在心中喊了一声上帝保佑,并且向若弗鲁瓦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原来是动乱发生的时候,有一股不知道属于哪个法塔赫或者埃米尔的队伍想起了这里,这些士兵袭击了大马厩,他们从中挑选最好的马给自己留下,或许还牵着一匹或者是两匹,但更多的他们没法带走,也不可能找到一个商人出售。
于是,他们就做了一件残忍的事情,那就是将剩下的马匹迅速砍死,然后在马厩里放火。他们满身鲜血,得意洋洋举着燃烧旺盛的火把,大声地感叹着自己的幸运。
也幸好如此,适应了强光的眼睛扫过橄榄林的时候,根本无法察觉黑暗中静静矗立着的骑士们。他们吵吵嚷嚷的自基督徒面前经过,最近的一个士兵,只需要略略转头就能看到距离他不过百尺的塞萨尔,但他没有。
自始至终塞萨尔和他的骑士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耐心的等待对方远去才策马走出了橄榄林,将自己暴露在钴蓝色的天光下。
守在双狮门前的士兵,又恰好是卡马尔收买过的那些人。他们一见到基督徒的骑士们就立即戒备起来,但他们的首领随即便看到了从塞萨尔身后侧过身,露出面孔的卡马尔。
“大人,”他惊异地叫道:“您怎么在这里?”
“放他们走,”卡马尔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疲惫地命令道:“至少此刻他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我雇佣了他们,让他们护送我们离开阿颇勒。”
这个我们引起了士兵的注意,随后,他又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毕竟每个大臣进进出出都要经过双狮门,“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新苏丹会需要你们的。”
“我并不这么觉得。”回答他的并不是卡马尔,是另一个大臣。在此之前,他为他的君主努尔丁以及叙利亚的所有民众管理着整个国度的财政。
他用一个古怪的姿势侧过身体。这时候士兵才发现,对方竟然是被一根腰带捆绑在一个骑士身上的,他正感到迷惑不解,却见到这个老人举起了双手,或是说,双臂,光秃秃秃的手臂上并没有双手,“这是二王子砍掉的。”他说,“因为他向我要钱,他不相信国库里只有这么一点钱。”
但那是真的。苏丹努尔丁为了发动对亚拉萨路的远征,消耗了一笔旁人无法想象的钱财,而这笔钱财应当在今后的几年内逐步的填充回来。毕竟叙利亚的每个行省都在不断的为阿颇勒运来金子,银子和丝绸。
但二王子并不相信,他认为这个老人不是有意欺瞒,就是已经投靠了他的兄长,又或是自己贪污了这些钱,他对其严刑拷打,并且在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时砍掉了他的一只手,随后是第二只手。
“你问卡马尔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他不在这里,那么我现在可能已经失去了我的双手,双脚,还有我的脑袋。”这位大臣为人正直,德高望重。即便是一个看门的守卫,也知道他是朝廷内不可或缺的一个人。甚至他之前已经多次以年老体衰向苏丹努尔丁提出辞呈,努尔丁却一直没有同意,就是因为找不到比他更为廉洁而又聪慧的人来占据这个职位。
“那么,至少还有个大王子呢。”他磕磕绊绊地道。
“大王子也不遑多让。”另一个大臣指了指他身边的一个人,他也是他们的同僚之一,他被大王子割掉了舌头,他犯了什么罪吗?当然没有,他只是不愿意说出一些违心之言。
“可是你们离开了阿颇勒又能到哪里去呢?”
“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叙利亚很大,实在不行……”卡马尔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们若是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所以如果你还是一个撒拉逊人,还愿意为这个伟大的王朝保留残存的一丝生机,就打开门,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守卫沉默了一会,他看向他的同伴们,同伴向后退了两步,更有几个人奔过去打开了门,他们被卡马尔说服了,塞萨尔微微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在这里浪费哪怕一点时间,现在的阿颇勒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他不能去赌上帝究竟给他们留了多少时间。
不过在踏入甬道之前,他还是谨慎的抬头望了望甬道顶部那些被格栅封住的洞口,洞口上方也有一条甬道,连接着城墙上的小房间,当敌人来袭,或者是苏丹想要处理掉某个野心过大的家伙时,他就会命令士兵们从甬道上方的洞口倾倒烧沸的粪水,或者是滚热的油脂,一下子就能将甬道里的人烫得浑身溃烂,手足尽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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