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你的城堡里杀死了被你监护的人。你以为下一次毒药就不会下在你的酒壶里?
卡马尔只觉得胸口刺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王子却还在追问那九十个基督徒骑士的事情,因为他听说他们接受了布斯拉的总督沙姆斯丁的雇佣。
“既然如此,他们愿不愿意受我的雇佣呢?”
卡马尔已经忘了那时候他是怎么回复他的?,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踉踉跄跄的,离开了阿颇勒城堡,回到了自己的宅邸里。他第一次期待的看向桌面,希望上面能够出现一封加盖了印章的信件,但他什么都没能找到,他睡下的时候,只觉得阿颇勒的夜晚前所未有的冷。
他强迫自己睡着,第二天一早就是苏丹的下葬仪式。苏丹努尔丁早就指定过,他将在沃马亚寺庙里永久的安眠,那是阿颇勒最大的一座寺庙,始建于八世纪。
苏丹的棺椁将由他的男性亲属,官员,亲卫队护送,环绕整个阿颇勒一周,让他最后再看一眼这片曾经被他爱着和捍卫这的土地,数以千计的学者将徒步跟随,为他祈祷,埃米尔,维齐尔,以及更多大大小小的官员,只能走在棺椁的后方,其中也包括卡马尔,他甚至没能成为抬棺人之一。
这是王子还有他们身后的支持者对他的报复,他始终没有给出答案,或者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没有让他们知晓罢了。他可以在苏丹下葬的前一天就逃走,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即便这可能会让他身首异处,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的后半生都不会得到安宁。
浩浩荡荡,人数众多的队伍从阿颇勒城堡的南门走出,走上街道,街巷里拥挤着难以计数的民众,他们都睁大了眼睛,看着阿颇勒的大学者,他身着黑袍裹着雪白的头巾,站在一处高台上,面色凝重地高声念诵经文,然后就是由十六个抬棺人一同抬起的巨大棺椁,上方披着黑色与红色的布匹,为首的两人正是阿颇勒人最为熟悉的两位王子,能够让两位王子抬起棺椁的人,不可能是别人,只有苏丹努尔丁。
努尔丁已死,这个事实直到此时才确切的摆在了他们面前,也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痛哭,而后哭声犹如瘟疫般的蔓延开,犹如潮水般地起伏在阿勒坡层叠的墙壁与宅邸之间。
卡马尔也在哭泣,他深切的为自己的君主感到悲哀。他曾经创下了这样辉煌的基业,身后却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继承人。
尘土飞扬,空气灼热。他听到了抱怨声,于是眉头一蹙,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那是和他一起跟随在队伍后面的一位官员,他正在低声叱骂,因为过为激动的民众甚至撞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撞进了队伍,而后殃及到了卡马尔。
他向卡尔马尔说了声抱歉,卡马尔的心思却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不知何时,送葬的队伍开始变得细长,两侧都是情绪激动的民众,他们跟随着送葬的队伍蠕动般的前行。
“快叫人来!”卡马尔随手拉住一个人低声喊道,“到前面去告诉大王子和二王子!叫他们立即调来更多的护卫!”
而那个人只是看着他,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看不懂,又或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惊扰两位王子,不管他们将来谁会成为新苏丹——若是因此对他生出了不满情绪,他失去的可不单单是权力和地位,甚至还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
卡马尔焦急万分,他也顾不得那两位王子对自己的反感,立即冲上前去。但此时一个法塔赫拦住了他,他是二王子的追随者,也听说了卡马尔拒绝了二王子的事情,他一把就将卡马尔推进了后面的人群,卡马尔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尘土里,狼狈不堪,他听见了几声嗤笑,也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他绝望地大叫,但变故已经发生。
跌倒仿佛是一个信号,突然就有一个人冲了出来,他将双手紧紧的放在了努尔丁的棺脖上,欣喜若狂的大喊,“我碰到了!我碰到了他的棺椁,我得到赐福了!”他的喊叫,犹如一声开战的号角。所有的人都激动了起来,他们拼命地涌上前,疯狂地争先恐后的将手放在努尔丁的棺椁上。
即便此时护卫的骑兵已经拔出了刀剑,举起了弓弩,也无法阻止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击队伍。
一个抬棺人被推倒了,他是努尔丁的大维齐尔,他也已经发现了事情不妙。他马上看向王子们,但这两位尊贵的王子居然也没能做出任何及时的应对措施——他们只顾着自己从沉重的棺椁下逃脱,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去,让奴隶把自己拉出来,逃离此地。
更多的人纷涌而至,他们踩踏着抬棺人的躯体,完全忘记了他们都是一些如何尊贵的大人物,平时教他们看上一眼都不敢。他们先是扯去了覆盖在棺椁上的布匹,而后又掀开了棺盖,努尔丁的躯体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千上万双手伸了过来,都想要触摸它。
苏丹的亲卫们虽然想要去杀死这些胆敢亵渎苏丹遗体的人,但他们已经覆盖了整座棺椁。如果他们下手斩杀,这些卑贱之人的鲜血,将会污染努尔丁的圣躯——他们只犹豫了一刹那,就被人潮头吞没了。
人们开始只是触摸,但触摸又怎么够呢?仿佛只在瞬息间,覆盖在努尔丁身上的两层裹尸布也都被拉开了,它们在空中就被人争抢撕扯成了无数片,甚至只是几根纤维,它们被阿颇勒的人们紧紧的捏在手里,带回家去,作为圣物供奉。
卡马尔已经快疯了,眼看着努尔丁的躯体都难以保全。他艰难地跪在地上,开始祈求真主与先知的庇护,他的身上泛出了光,几个学者也随之反应了过来。
一些学者抬升棺椁,另外一些则立起了无形的盾牌与墙壁,又有另外一些学者们发出了如同雷霆般的咆哮声,而阿颇勒最为尊贵,也是最为强大的大学者,抬起双手发出了雷霆,这些雷霆贯穿了那些鲁莽之人的躯体,让他们一群接着一群的倒下。
转眼间混乱停息了,寂静重新回到了街道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人们的理智,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自己如何会做出这种疯癫的举动来。
大学者的面色非常难看,但他也无话可说,阿颇勒的人正是因为过于敬爱努尔丁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而非并非怀着恶意来亵渎这位伟大君主的躯体,虽然造成的结果也相差无几。
他只能叫学者们迅速的将努尔丁的棺椁与遗体收敛起来,“先回阿颇勒城堡。”他疲惫的说道,“明天重新举行下葬仪式。”
第151章 卡马尔的求助
第二天的葬礼进行的匆忙而又血腥,金星依稀可见的时候,苏丹努尔丁的棺椁便业已离开了阿颇勒城堡的南门。曾经追随于他左右的法塔赫与埃米尔纷纷派出了他们的士兵,这些士兵骑着快马奔驰在阿颇勒的每一处巷道,他们用鹰隼一般的眼睛扫视过每一扇门扉和窗户,确保它们都被关闭的严严实实。
就在前一晚,大维齐尔与大学者都已经发布了各自的谕令——今日阿颇勒城中的民众必须留在家中,无论他们是要工作、取食,还是学习,只要他们的脚敢跨过门槛,苏丹的士兵就有权利砍下他们的头颅——确实有人这么做了,之前的幸运儿让他们嫉妒的眼睛发红,无论是为了信仰或者是别的什么,总有人怀着侥幸心以身犯险。
他们实在不该忘记那些曾经被他们敬畏过的大人物,后者可能会疏忽,但绝对不会重蹈覆辙,滚落的头颅和喷溅的鲜血成了最好的警示,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此刻都只敢蜷缩在房间里,胆子最大的人也只敢紧紧的靠着门窗,透过缝隙,看着肃穆而冗长的队伍缓慢的离开自己目及之处。
有些人看到了,被十六个抬棺人重新举在肩上的已经不再是原先朴素的木棺椁,而是一座通体洁白,镶嵌着黄金、白银、宝石与珍珠的石棺。
他有些惊讶,因为这并不是努尔丁所推崇的,确实,这座石棺是一个法兰克的贵族进献给苏丹的东西,以感谢他愿意释放自己的一个亲眷,当时的人们看了无不啧啧称奇,但努尔丁只是抚摸了它一下,便说,这并不是真主的子民应当拥有的东西。
当我们的躯体在泥土与木头中腐烂,回归到大地的时候,我们的灵魂会升上天堂;而我们沉沦于这座华美的石棺时,我们的灵魂只会被囚禁于此,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化作火狱的燃料。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人们并没有想到这座石棺。只因为前一天发生了那样的暴动——努尔丁的棺椁甚至因为被破坏的太严重,而无法继续使用。人们只能找寻到一具更为简薄的木棺,将他的圣躯重新装载起来。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将这具木棺放进了石棺内。
这座石棺几乎与十头骆驼相等,可不是原先的抬棺人能抬起来的——大王子与二王子甚至不必尝试,就宣告了放弃,更不用说,原先的抬棺人中有几个还在之前的冲突中受了伤,甚至丧了命。因此,新的抬棺人几乎全都由得到过先知启示的军人担任,即便如此,那恐怖的重量还是压着他们几乎无法呼吸,每走出一步都仿佛要在阿颇勒的石砖地上留下一个深刻的凹印。
幸好他们一路顺遂的抵达了沃马亚寺庙,在寺庙的广场上,石棺被放下,木棺被取出,它落入早已开凿完毕的墓穴,而后人们覆上泥土,平整后将石棺搬运到墓穴的上方落下。
“努尔丁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做法。”一位法塔赫喃喃自语道。
大学者却满是不快地说道,“那他肯定也不会高兴看到自己的躯体被人盗走,那些愚昧的人会买下它们,并且收藏起来,供奉在祭坛上,就像是那些愚蠢的基督徒所做的事情。”在他们的教义中,并不允许崇拜除了真主之外的人或者是物体,但即便是在阿颇勒的民众,依然深受以往教派的影响,这些谬误可能要经过更多时间的纠正,才能得到改正,现在是不可能了。
大学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可惜的是,随即它又被提了起来。苏丹已经落葬,两位王子的假面具也终于可以撕下来了,前来送葬的人泾渭分明地成了两队。
万幸作为地位崇高的大学者,他依然可以态度强硬的拒绝这两位王子的招揽,“我要为苏丹祈祷。”他说,他会留在沃马亚寺庙,直到寺庙之外,响起了了刀剑的撞击,人们的哀鸣与哭叫,等到火焰熄灭,烟雾消散,他才会重新走出这里,为最后的胜利者祝福。
而大学者不知道的是,苏丹努尔丁的圣躯还未落入地下,依然滞留在阿颇勒城堡第二道门内的基督徒正迎来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礼物。
塞萨尔并不知道撒拉逊人是否有为亲人哀悼的传统,但奇妙的是,他们也有在第七天和第二十一天为死者祈祷的要求——因为苏丹努尔丁死在了亚拉萨路,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还在谈判,哪怕亚拉萨路的学者们还是纷纷赶来为苏丹做了祈祷——今天是第二十天,也就是说悼念期并未完全过去,那位已经蓄了胡须的二王子送来的是什么呢?
女奴,年轻漂亮,各具特色的女奴,白色的,褐色的和黑色的,数量也同样惊人,足足有一百个。
一群宦官就像是管理是羊群的狗儿那样驱赶着她们,把她们带到庭院里,然后请求塞萨尔和其他基督徒骑士们尽情地挑选。
“这可真是一份瑰丽的礼物。”塞萨尔笑容苦涩地道。
“不但瑰丽还很贵重呢。”若弗鲁瓦带着戏谑的笑容说道。
可不是吗?这里有一百个女郎,个个裹着丝绸的长袍,而比她们的容貌更为耀眼的则是黄金和宝石的光芒,她们每个人都戴着项圈,胸链,手镯,脚环,还系着沉甸甸的腰带。
这可真是大手笔呀,这些女奴身上的珠宝都不会低于一千个金币,她们的本身价值也有这笔钱的二分之一或者是三分之一,其中有几个格外秀美或是妩媚的,显然是特意给塞萨尔以及若弗鲁瓦这样的老骑士们准备的,一见到塞萨尔走出来,她们就立即迎了上去,在他们面前跪下,揭开面纱,扬起面孔,打开手臂,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若弗鲁瓦在旁边忍不住低下头来捏了捏鼻梁,其他的骑士们也看不出什么欣喜之色,反而有些尴尬。
那些从别处调来的骑士也就算了,当时正在城堡中服侍国王的圣墓骑士们却是亲眼见过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的,当时她所做出的姿态正与此时一模一样。当然,这是每一个苏丹后宫的女奴所必须要学习的功课,但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塞萨尔的姐姐曾经被卖到这里,甚至差点就成为了苏丹的妃嫔——见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根本就没法生出什么绮念来。
而那些明知纳提亚曾经身为后宫女奴之一的家伙们,也不知道是在威胁,还是在警告,又或是在嘲讽,当然,也有可能三者兼而有之。
此时的撒拉逊宫廷尚且无法与后世的奥斯曼帝国相比,王子们或许会彼此厮杀,但也有可能和平共处——虽然这个和平有待商榷,这就导致了一个英主的后代,可能全都是些蠢货。至少这群女奴的主人二王子,就必然不会是个聪明的家伙。
而直至今日,他还好好的活着,那就证明大王子也有很大的概率是个平庸无能之辈,不然的话现在就没有二王子这个存在了。他们知道苏丹还有一个小儿子,但除非他是鲍德温四世,或者是塞萨尔这样的圣恩厚重之人,若不然,一个年幼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塞萨尔转身看了看他身后的年轻骑士们,“我们要商议一下,”他和那个送来女奴的宦官说道,“你带她们到别处歇息,明天再来听候安排吧。”
若弗鲁瓦走上前,不动声色的往那个宦官手中塞了一枚镶着蓝宝石的金戒指,“请转告你们的主人。这份礼物着实让我们受宠若惊,以至于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或者说,”他靠近了宦官,压低声音道:“如果他有什么所求的,也应当告诉我们,若是主人慷慨,客人当然也不会吝啬。老实说,只有得了准话,我们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宦官接过了戒指,神情也缓和了许多。“我会如实禀告我的主人的。”
等他回去,一字不改地与二王子说了一遍,二王子就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他们是打算待价而沽呢,”他气恼地说:“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阿颇勒城堡中,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如此慷慨的人了,”他咬了咬指甲,面露烦闷之色。
他手里确实还有一笔钱财,相当可观。但这些钱要用来收买那些埃米尔,法塔赫以及他父亲的近卫队,那些被送出的女奴,还是他慷了自己父亲的慨,挪用了那些后宫中的宫女和奴隶,而她们身上所佩戴的珠宝,也都来自于他母亲的宝库。
但现在那些基督徒的态度很明确,他们要么就是在等第二个开价的人,要么就是在迫使他将价钱提高,他对这些基督徒的骑士们垂涎三尺,却着实不愿为了这些异教徒伤筋动骨。“我之前听说大马士革出了以撒人与盗匪们勾结的事情。”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但宦官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阿颇勒也多的是以撒人,而他们如同养肥了的牛羊一般随时可以屠宰,只不过努尔丁还没有来得及享用就去见了真主,把他们留给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们,现在就是动用到他们的时候了,“那么就带着我的人去警告他们一番吧。”二王子往后一靠,懒洋洋的说道,宦官领命而去。
二王子微闭着眼睛敲打着座椅的扶手,他从未觉得自己最喜欢的这张座椅这样的狭窄,又是如此的冷硬。
他想换张椅子,苏丹的宝座就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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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和若弗鲁瓦打发走了那个宦官,回到他们暂居的宫殿中,对望了一眼,发现彼此都面色惨白。
他们来到阿颇勒城堡,已有近一周的时间了。而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即便朝廷与后宫中的人都在忙碌苏丹努尔丁的葬礼,但作为口头盟约最为重要的条款之一,释放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应该提上日程,但自始至终,并没有什么人来和塞萨尔商讨过此事。
事实上,在第四天的时候,塞萨尔就隐约感觉到了不对,若弗鲁瓦在第五天的时候也开始焦灼不安,就算约瑟林三世被关押到了一个距离阿颇勒有些距离的偏僻堡垒,他也应该到了——即便还未到正式交还的日子,也应当让他们父子相见,一叙别情,甚至可以说,哪怕他们并不允许基督徒的使团在苏丹努尔丁尚未落葬时就离开阿颇勒,也应当让约瑟林三世以及他的妻子和塞萨尔,住在同一个地方,这才是对待将要释放的人质该有的态度。
但即便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以及她们抚养的三位王子都各自送来了丰厚的酬劳和赠礼,第一夫人甚至还代三王子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件,来感谢他为苏丹努尔丁所做的一切,这封信中也没有提到有关于约瑟林三世的只字片语,他们仿佛都默契的将约瑟林三世之事搁置在了基督徒们触及不到的地方。
之前塞萨尔多次请求过多次面见大维齐尔或是大学者,也全都被婉拒了。
塞萨尔已经发过誓,要代自己躯体的原主人照看约瑟林三世以及他的妻子,但看撒拉逊人的态度,他只感到了一阵不祥的寒意,他怀疑这对夫妻已遭遇了不测,只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阿颇勒城堡中的人的表现——他们似乎并不觉得这对夫妻的死亡将会导致什么不堪的后果,每个人在相当平静而又敷衍的处理此事,难道他们认为塞萨尔与约瑟林三世以及他的妻子并不具有真挚的情感吗?
确实,他们分离了十几年,但只要塞萨尔继续拥有着约瑟林三世赋予的生命,姓氏与爵位,他就有为其复仇的权利和义务,这将是一条铁则,任何人都无法怀疑和撼动。
他若是不如不这么做,反而会引起人们的猜忌。她们会鄙视他,厌恶他,驱逐他,他甚至会因此无法继续在亚拉萨路或者是任何一片基督徒的土地上停留,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事情了。一个儿子不愿意为自己的父亲复仇,他的父亲还是死于异教徒的阴谋之下,
今天二王子的举动更是是证明了塞萨尔的猜测——如果他有意雇佣或者是利用这些基督徒骑士,那么博取塞萨尔好感的最好方式,难道不就是将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送到他的面前吗?但他没有,他宁愿用一百个穿戴着昂贵珠宝的女奴来取悦基督徒——很显然,他已经拿不出那张最重要的筹码了。
此时骑士们尚未散去,其中一个圣墓骑士团的年轻骑士更是上前一步,挽住了塞萨尔的手,担心他因为被骤然证实的噩耗重重击倒,有些骑士还未想到这里,但也在同伴的分析下了解到了这可怖的内情,他们先是惊骇,而后愤慨,纷纷低声发誓,要为塞萨尔洗刷这份耻辱。
塞萨尔确实感觉到正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哀从胸中溢出,但他还能思考,比起为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复仇,此时更重要的事情是安然撤出阿颇勒,现在他们还能安然无恙的待在这里,除了夫人与王子们暂时还不能公开的恩将仇报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即将到来的内战中,他们还有利用基督徒们为他们作战的打算。
但眼看距离揭幕的时刻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甚至可能只在转瞬之间。
塞萨尔马上做出了决定:“从今天起,”他声音嘶哑而又坚定地说道,“每个人都必须时刻着甲,将武器放在手边,还有我们的马……”
若弗鲁瓦马上点点头。作为一个老练的骑士,他当然不可能将骑士们的马放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它们就被养在庭院的一侧,粪便和噪声引起了宦官与女奴们的抱怨,不过若弗鲁瓦可不会在乎这些卑贱的仆从。
只不过就连塞萨尔也没想到,他的这个命令下得有多么及时,当晚就有人急切地叩响了他们的门扉。
当两名骑士将那个人带到塞萨尔面前的时候,塞萨尔都不禁错愕了一瞬。
“卡马尔大人,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152章 要挟
卡马尔的仓促来访也在塞萨尔的预料之内,毕竟此时的阿颇勒随时都有可能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之中。
但他没想到的是,卡马尔只是迟疑了一下,就向前一步,坚定地将自己的双膝放在了地上,而后是自己的额头和双手,他就像是跪拜一个苏丹那样跪拜塞萨尔,在塞萨尔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这个年轻骑士的长袍一角,并把它放在这了自己的唇边。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是疯了——他错误地将一个基督徒骑士看作了苏丹或者是他的继承人。
“您一定以为我是发了狂。”卡马尔也能猜到他们心中所想,他抬起头来,面色灰白,嘴唇发紫,但说出来的话,依然那样的坚定和清晰:“大人。”他嘶哑地说道,“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您的父亲约瑟林三世,以及您的母亲,那位可敬的亚美尼亚公主都已经死了。”
虽然已经猜到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凶多吉少,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塞萨尔连同他身边的人还是不由得心头一沉。
“他们怎么死的?”
“中毒而死。”卡马尔飞快的说道,“他们原本被苏丹努尔丁交给了他的次子,以及他的母亲,在距离阿颇勒大约一日路程的堡垒中被囚禁、看护,虽然并未得到如同苏丹之子般的待遇,也能算得上衣食无忧,约瑟林三世除了偶尔咳嗽之外并无病症,他的妻子则是心情忧郁而导致身体虚弱,难以行动。
但就在我们进入阿颇勒之前,有人将他们带离了那座堡垒。等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去了好几天。”
“好几天,”若弗鲁瓦忍不住高声道:“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你们才决定来告诉我们这件事情!”
“因为在今天之前,我也同样被严密地监视着。”卡马尔争辩道:“事情又是发生在我们回到阿颇勒之前——如果我能,我肯定会的,那么要牺牲我的荣誉和性命,或者说,任何一个懂得其中利害的人,只要知道了这件事情都必然会竭尽全力的阻止——虽然我们并未没有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撒拉逊人同样注重口头上的约定——何况这份约定是我代苏丹的三个儿子承诺的。”
“那么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们吗?是你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敌人?”若弗鲁瓦踏前一步,咄咄逼人的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出这件事情来的人,既是你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我看这可未必。”若弗鲁瓦冷漠地答道,“或许你应该知道一下,我们今天收到了怎样的一份礼物。”
“我已经知道了。”
作为苏丹努尔丁曾经最为器重的大臣,距离大维齐尔也只有一步之遥的卡马尔在宫廷中当然也有着数不清的眼线。他当然知道二王子做下了怎样的蠢事。
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蠢货甚至不知道这些年轻的骑士中,绝大多数都是发了守贞誓言的,他们不能结婚,也不能够接近女人,何况这些女人还都是异教徒。
他用收买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的方式来收买他们,不做任何区分,几乎就是将对他们的轻视与敷衍摆在了桌面上,基督徒的骑士们将之视为一种挑衅,或者是羞辱,也完全说得通。
“我……”塞萨尔沉默良久才问道:“那么我的父亲以及他的妻子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在我这里——我必须向您致歉……大人,我能力有限……”
“不,”塞萨尔说:“你只是在等待苏丹落葬,等待阿颇勒的局势发生变化,但现在看起来这个变化并不是你想要的。”他一针见血地说道,令得愧色涌上了卡马尔的面颊。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可能是悲恸的骤雨,也有可能是愤怒的风暴。
卡马尔可以理解,塞萨尔和他的姐姐还是个幼儿时便与约瑟林三世分离。在接下来的十几来年中,他们更是遭到了出卖,掳掠,颠沛流离了不知道多久。
塞萨尔是一个贵胄之子,却差点成为了苏丹或者哈里发后宫的一个宦官,即便他幸运的在被阉割前就得到了阿马里克一世的拯救和宽恕,但之后的几年中,他依然因为身份不明而不断的遭到攻击和鄙视。
或许正是因为之前遭受了这样多的折磨,幸运女神终于愿意垂怜他,让他的姐姐纳提亚阴差阳错地离开了阿颇勒,苏丹的后宫,被作为一份礼物送到了亚拉萨路。
而这个女孩令人惊异地记得他的养父母所交托的一切,用一笔价值二十万金币的秘藏,以及由埃德萨大主教亲笔撰写的文书,十来个尊贵证人的签名佐证,证实了自己和弟弟的身份,她是约瑟林三世之女,而塞萨尔更是埃德萨伯国唯一的继承人,他的血脉高贵而又虔诚,又与亚拉萨路国王紧密相连,可以说,他一跃由一个小奴隶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贵族。
这一路上,他怀抱着的是怎样的心情呢?没有一个儿子会不孺慕自己的父亲,渴望与他重见的,何况约瑟林三世做到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他在五岁起就进了阿颇勒,若是一个懦弱的人,他或许就会甘于过着这种充满了屈辱与不安的生活……但他始终不曾辱没过他的血脉。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将两个孩子送出阿颇勒,会引起苏丹努尔丁的震怒和猜忌吗?他并不能保证,努尔丁是会继续让他作为一个人质活着,还是决定送他去见上帝,单就这份恩情,眼前的这个少年人,就绝不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死亡无动于衷。
万幸的是,第二王子和他的母亲还是亡羊补牢般地做了些事情——他们请基督徒的教士为两人做了临终圣事,并且敛骨——”对于火葬的态度,撒拉逊人与基督徒有着相同的看法——一个是“火狱”,一个是“燃着大火的地狱”。
被烈火焚烧会被看做一种刑罚或是诅咒,但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这对不幸的夫妻不管……所以他们采用的正是之前提到过的做法——当路途遥远,无法将遗体送回故地安葬的话,他们就会设法只留下死者的骨头。
不过这对母子的想法,更有可能是打算将其作为谈判破裂后的重要筹码之一。但是他们没能看护好活的约瑟林三世,现在死了的也不能,卡马尔利用了几个被他收买的宦官和宫女将这两者的遗骨调换了出来。
他承认这种做法非常卑劣,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他直接叫跟随在身后的仆人将一个镶嵌着黄铜角的香柏木箱子放在了塞萨尔面前。
用来盛装遗骨的是两只大圣物匣,原先可能是为了储藏如手臂之类的圣物所以造得比较大,表面鎏金,顶面有基路伯守护着约柜的贝雕,四周环绕着精美的纯银纹饰,用它们来承载两位尊贵之人的尸骨,并没有太多可挑剔的地方。
塞萨尔低着头注视着这两座圣物匣,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灼热,这应当是错觉。
卡马尔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急切,但在塞萨尔陷入沉思与哀悼的时候,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当然可以将这个有力的杀手锏留在身边,威胁这些基督徒为他做事,但这样做岂不是证明了撒拉逊人要比基督徒更下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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