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30章

  多么可笑啊,你捧在手中的珍宝,不过是他人随意弃置的餐巾……”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发出,乌斯曼的下巴就挨了重重一拳,这一拳可以说是一场搏斗的开启键,也可以说是乌斯曼期待已久的开战号角,他一擦唇边的血,带着狰狞的笑容扑了过去。

  乌斯曼的拳头又快又狠,直取达乌德的面门,不但会叫他疼痛难忍,还能教他面目全非,甚至留下残疾。第一下、第二下落下时,达乌德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三下,这一拳彻底打破了颚骨处的皮肤,折断了他的鼻梁。

  达乌德意识到,乌斯曼确实是冲着毁了他来的。他顾不上许多,向后翻滚,即便直接滚入了一丛玫瑰花也在所不惜。他高声呼叫身边的侍从。但身边的侍从已全被乌斯曼带来的人压制,处境比达乌德还要危险,毕竟其他人面对王子时,总会心生犹豫——除了乌斯曼之外,他可是在教训自己的弟弟,而其他的侍从也都已经被乌斯曼全部遣开了。

  幸好在庭院中有一个大水池,达乌德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塞萨尔的孩子个个都会游泳。达乌德在来到塞萨尔身边后,塞萨尔发现他并不擅长于凫水,因此还特意亲自教了他,这口池水给达乌德争取了一段时间,让庭院外的人察觉到了不对,连忙呼喊示警。

  当大臣卡马尔率领着其他侍从赶到的时候,乌斯曼已经离开,只留下浮在水池中央惊魂未定的达乌德。

  乌斯曼给自己找好了很多理由,什么达乌德率先动手啦,是他出言不逊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他主要是看低了萨拉丁。有些时候审判不需要证据就能定罪。

  他原先便对乌斯曼不满,现在更胜一筹,而他的回应就是把乌斯曼关了起来——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监狱里,“这对于你来说甚至算是一种特殊殊荣。”萨拉丁冷酷地说道,这里曾经关押过不止一个被废黜的王子或是皇帝。”

  而达乌德也并没有重复那些侮辱性的话语,没有必要,萨拉丁虽然非常喜爱塞萨尔这个友人,但他对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相当不以为然,洛伦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夫人——萨拉丁曾经这么评价过,他曾曾尝试促成洛伦兹与达乌德的婚约,只因女方父亲是塞萨尔,别无其他。

  但就这一点,塞萨尔就不可能叫洛伦兹嫁给达乌德。

  面对侍从担忧的眼神,达乌德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毕竟无论是他还是洛伦兹,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会长久地沉溺于这些儿女情长之中。

  “我们先去寺庙。”在塞萨尔成为摄政后,经他同意,撒拉逊人在他们的居住区内建造了一座新的寺庙。

  撒拉逊人可以到那里去祈祷,还有一些则会前往其他的圣地,如圣殿骑士团的大教堂祈祷并观摩那块先知登霄时所踏过的石头,这倒是无需额外允许。即便是在阿马里克一世统治这里的时候,圣殿大教堂也容许撒拉逊人入内,他们向他们的先知和真主祈祷,基督徒向天主和圣人祈祷,犹太人则来哀悼他们逝去的财富和权力,各有各的所求,互不相碍。

  虽然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冲突,但如果只是叫骂两句,打一架的话,塞萨尔的监察队员并不会过多干涉,只要那些小火苗没有出现引燃整片荒原的苗头就行。

  在祈祷后,达乌德与大学者一同离开了寺庙,重新回到了街道上,他是带着职责来的,需要了解更多的东西,无论是外政还是内务,而之前在塞萨尔身边的时候,他多数时间都在埃德萨,但他来到了亚拉萨路后,他发现亚拉萨路的“塞萨尔化”,甚至要强过埃德萨,或许是因为……这里才是被塞萨尔经营了更久的地方,可能仅次于塞浦路斯,而且这里是基督徒、撒拉逊人乃至突厥人共同的圣城,是财富、政治与信仰的集中点,因此这里的各项政策能够得到最大可能的铺展和深入。

  现在走在亚拉萨路的大街小巷中,你几乎看不到一点泥土的痕迹。无论是两栋房屋之间狭窄的过道,又或者是漫步着无数朝圣者的大道,都是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不会积水,也不会藏污纳垢的水泥路面。

  但在改造之前,塞萨尔还另做了一项举措,那就是保留了一部分原先的路面,在保留的路面两侧筑起了一肘高的隔断,以避免人和牲畜不慎踏入。

  这里是基督曾经走过的苦路,来来往往的朝圣者们在避免了跌倒、颠簸和刺痛脚板的伤害后,依然可以从这里感受耶稣基督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他们伏在路边,用手去触摸那些粗糙的石块,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没有人提过反对意见吗?”达乌德好奇地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还有苦修士暗中破坏,或者有人躺在路上拒绝对路面进行修整呢。但苏丹法迪……不,摄政王说,耶稣基督之所以愿舍身为所有人类赎罪,正是因为希望他们能够弃恶向善,过得更好,不是叫他们继续吃苦受罪的。

  但凡来到这里的朝圣者,必然心智坚定、虔诚而纯洁,远胜过其他人,让他们不受损伤、不遭苦难,也同样是在贯彻耶稣基督的意志。他甚至说,即便是那些苦修士,他们忍受痛苦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无论是洗清以往的罪责,还是对未来的期望——他们只不过是想用朴素的饮食、单调的环境,以及不受他人打扰的寂静来感悟天主对他们的启示,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将达成目的的手段或过程本身当作目的,岂不是相当荒谬吗?”

  达乌德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陛下确实不太赞成他人苦修……但不是不赞成,若是能够通过苦修得到启迪、获得感悟,也是一桩好事。

  但这并不是说在图书馆、课堂或是与他人的讨论中获得的灵感就是廉价的,任何对人类有用、能够改变其艰苦处境和痛苦生活的东西,都是天主赐予人类的恩惠,一样珍贵,并不会因获取难易而有差别。”

  他早已发现,在亚拉萨路的人们,哪怕是远道而来的朝圣者,都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虽然用这个词,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但他看到的是,塞萨尔似乎很喜欢扮演父亲的角色。他总是设法将他身边的人照料得很好,他自己也曾感受过,亚拉萨路城内的居民也是如此。

  他们有着即便不宽敞,但也足以遮风避雨的居所,地面干燥,院子里种着洋葱和防风,或许还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橄榄树,有些人家也会种一些百香果和石榴;屋子内外都涂刷着白漆,既显得干净整洁,又散发着令人愉悦的气味。

  现在亚拉萨路的很多建筑——那些新造的房屋都有着很大的露台,可以用来晾晒各种谷物或者是花朵、草药。对了,现在,亚拉萨路的城市学校中已经公开增加了医学这门课程。而因为采集和炮制草药能够换钱的关系,几乎每个家长都会嘱咐自己的孩子好好学,他们或是种植或者采集换得的钱财,可以补贴家庭,或者是进行储蓄、投资等业务。

  距离圣十字堡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如同堡垒般的建筑。这座建筑就是亚拉萨路国家银行,衣着整洁朴素的民众,趾高气扬的骑士与贵族或是身着绸缎、带着金戒指的商人络绎不绝,略一驻足,达乌德就发现,这里虽然每个人都携带着珍贵的资产,但都显得轻松惬意,没有以往在钱币兑换处或集市上时常能够看到的危险眼神和紧绷面孔。

  你猜这座银行为什么会距离圣十字堡如此之近?而其他地方的银行,包括大马士革、塞浦路斯、亚美尼亚、埃德萨所有的国有银行,都建造在宫殿附近,这既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警告。如果有人敢在这里生乱犯罪,他挑战的绝对不只是被他伤害的人,还有陛下——没有人能够忍受这份屈辱。

  无论是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现在可能还要加上突厥人,他可能根本走不出银行前的广场就会被人活活打死。

  “现在铤而走险的人越来越少了。毕竟在圣城,哪怕你去做一个向导,都能赚足用来吃喝和住宿的钱。”大学者指给达乌德看,正如他说的那样,达乌德果然看到了几个年轻面孔,他们穿着无袖短袍,头上戴着装饰有两只小翅膀帽子的年轻人,“这个也被管理起来了吗?”

  “当然。以前的向导……啧啧。”大学者也是朝过圣的。

第607章 达乌德在亚拉萨路的见闻(下)

  “所有的职业都在控制之中,即便是你只是一个农民,想要在这里卖一些干草也一样,你需要到固定的市场上去缴纳一定的质保金才能够做你的买卖。”

  “这个我知道。”达乌德对大学者说道,毕竟这项措施在埃德萨城也有,塞萨尔甚至可以对商人大开方便之门,允许他们免交许多额外的税,对于这些偶尔拿着多余的农产品或手工制品来换一些家用的小商贩,当然只会更宽容,但他很快便发现这样不行,就如他曾经在集市里受过的骗,这些看似憨厚的农民们也经常会犯一些“小错”,很难遏制。

  毕竟对于这些穷苦人来说,哪怕是一个铜板都是好的,于是塞萨尔不得不出了一项规定,那就是每个小贩都必须在街上有着固定的摊位,而后他们会在进入集市前缴纳一笔钱,这笔钱并不是税钱,而是质保金。等到集市(通常三天到一周)结束之后,如果没有人来索赔和申诉,这笔钱他就可以拿回去。

  但如果有就抱歉了,这笔钱会被作为赔偿赔给受害者。

  当然,人们在踏入集市之前,也会被管理者再三提醒,如果买到了假冒伪劣的东西,他们可以直接找到监察队员去投诉,要求赔偿。

  说到这里,亚拉萨路大学者脸上浮起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

  “我们的这位苏丹啊,总是很喜欢将所有的东西都归进他的条条框框里。”

  “不好吗?”

  “不,不能说不好,只是……”他就是没有说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寻求规范与标准,而另一些人却只想着去破坏和释放,但第一种人绝对是占了大多数的,包括亚拉萨路的大学者,他虽然是个撒拉逊人,并不愿意看到一个基督徒享有如此的声誉,得到如此诸多的拥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他的统治之下,几乎每个人都能获得平静安好的生活。

  这是以往的任何一位君王都不曾给予这些民众的。

  达乌德与大学者一同踏入银行,兑换了面额大约五万个金币的支票。

  这张支票甚至是萨拉丁签署代理文书,由达乌德办理存入,又取出的,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奇妙,两位注定敌对的君王却有着对彼此足够的信任,萨拉丁敢于将五万金币存入亚拉萨路的基督徒银行,而这五万金币居然也能够分毫不少地被达乌德支取出来。

  虽然认出了达乌德,但银行中的工作人员还是善意地提醒。

  如果他们需要的话,会有一队监察队员把他们护送回官邸,或者是其他下榻处。

  “现在竟然有这样的服务吗?”

  “有。”大学者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扭曲,不但有,还是圣殿骑士提供的,这才多少年啊,他们实在不习惯圣殿骑士突然从闯入羊群大肆屠掠的狼群变成了循规蹈矩的狗儿。

  “事实上,这没什么,”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身边响起:“圣殿骑士团一直做着类似的工作,只不过现在把业务范围拓展到了撒拉逊人,不,应该说公开的拓展到了撒拉逊人。”在此之前,他们也是接受撒拉逊商人的委托的,异教徒的钱也是钱嘛,异教徒的钱又不会突然变成废纸。”

  来人正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热拉尔。

  “难得偶遇了两位,我实在应当一尽地主之谊。”

  亚拉萨路的大学者面部肌肉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拼命按捺才终于没说出那句“你算得上什么地主”,或许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圣墓骑士团曾经是亚拉萨路三股难分高下的势力,现在善堂骑士团与圣墓地骑士团却已经站在了塞萨尔这一边,或者说已经完全被他收为己用,至于圣殿骑士团……

  因为罗马教会一系列愚蠢透顶的行为,骑士团早与罗马教会成为了同床异梦的一对宗教夫妻。

  圣殿骑士一开始是相当为难的,一方面他们看不起罗马教会的下作伎俩,一方面又对塞萨尔过于亲近那些异教徒而感到不满,但十几年后,他们不得不承认,或许只有塞萨尔,才能够真正地将圣地握在基督徒的手中。

  毕竟在塞萨尔来到这里之前,这里的基督徒就已感到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他们要么被这里的撒拉逊人同化,要么就是彻底的湮灭在异教徒的铁蹄下,没有第三个可能,现在情况或许是最好的,无论怎么说,他们不可能杀尽所有撒拉逊人,与他们共生共处才是可行的手段。

  因为达乌德在塞萨尔身边的时间很短,他倒是没有见过圣殿骑士团现在的大团长热拉尔,热拉尔是一个热情开朗,甚至有些过于自来熟的圣殿骑士,但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大团长,圣殿骑士团才能够及时转向,他对于现在的情况十分满意。

  不过邀请苏丹萨拉丁的小儿子达乌德以及亚拉萨路大学者的行为,倒更像是场荒诞的恶作剧。

  “我知道你们不喝酒,”他说,而后将两人引领到了一个咖啡馆里,这里提供咖啡、茶叶,茶会贵一些,但更贵的是这里的点心。

  你问达乌德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热拉尔提议的——他们应当如他们陛下所喜爱的那样公平行事,他请他们喝咖啡或者茶,而他们应当请他吃点心。

  按理说点心虽然贵,但也没有到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无法承担的地步,但热拉尔纯粹就是捣乱来的,他放开肚子,吃了整整一大桌点心,包括以往他最喜欢的一些蜜糖制品和刚推出来的几份新品,这位愈发圆滚滚的圣殿骑士对客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都是摄政以及他的儿女,还有伊莎贝拉女王和玛利亚王太后所喜欢的。

  吃完之后,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留下了价值上百个金币的菜单。

  大学者啼笑皆非,达乌德也有些惊讶。

  最后走出来圆场的居然是此地的主人,叫人意外的是,她是一个容貌不算出众、顶多只能说端正的女性,年华已逝,面色苍白,身躯虽然算不上瘦弱,但看得出根基薄弱,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让你们见笑了。

  我曾在伯利恒的瘟疫中被那些魔鬼所害,虽然后来痊愈了,但终究伤了身体根本,从此之后就很难恢复健康了。”

  这件事情亚拉萨路大学者是知晓的,但达乌德只听说过。

  “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偷听,只不过那位热拉尔大人在离开的时候笑声未免大了些。

  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偶尔会糊涂一下。而作为代他表示的歉意,你们今天在这里所有的支出全都可以得到免除——虽然我知道你们并不需要这个,但我是个商人,这是我仅有的感谢方式。”

  一份上百个金币的账单,并不能够叫达乌德或者大学者动容,但这个女性商人……却叫他们生出了好奇心。

  这家咖啡馆所在的位置虽不在门户要道之上,却靠近银行——或者说圣十字堡堡,周围全是达官显贵的府邸,而且这座建筑的占地面积甚至丝毫不逊色于它们,内里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但别有一种令人倍感安逸和舒适的氛围。

  更何况,奢靡并不一定要显露于表面,更在于细节。

  这里的窗户都镶嵌着透明的玻璃,干净就像是不存在一般,顶上还悬挂着罩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主灯有着二十七个伸出去的分支,想必点燃后,整个厅堂都能被它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上镶嵌着深褐色的木板,垂挂着掺杂着金丝的素色帷幔,靠枕、坐垫、扶手靠全都是丝绸或者羊皮的。

  他们脚下的地毯更是丝毫不逊色于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更叫人称奇的是这里的咖啡具和茶具,不是玻璃便是如同月光般的白瓷,即便是银杯或者金杯都会在这些器皿面前黯然失色。

  达乌德曾经见过无数宫殿和城堡,从开罗的萨拉丁城堡,到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他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震撼和打动的人。

  但他也要说,若是将这个地方作为他父亲的行宫也完全够格了,而这里竟然完全属于一个女人。

  “你没有丈夫吗?”

  这名名叫內丽的女主人笑了笑:“我曾经有过一个丈夫。如果说他把我强行拉进他的家中,将一个草圈套在我的手指上,宣称我是他的妻子,然后把我当做猪猡般饲养、牛马般使用也算是一个丈夫的话。”

  “他死了?”

  “死了。”

  “死于瘟疫?”

  “比那更早些,我并不愿意继续做他的奴隶,因此要离开他,他对此感到非常愤怒,数次殴打我,并且几乎将我打死。于是,我便向那时候的主教大人申诉要与他决斗离婚。”

  大学者不确定达乌德是否知晓什么叫做决斗离婚,连忙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而在这个过程中,內丽面带微笑,从容地等着,并不因此愧疚。

  “基督徒的法律还是过于野蛮了。”达乌德说道。

  在撒拉逊人中,女性也是可以提出离婚的。虽然她不可能直接行使“塔拉克”特权。

  “塔拉克”特权只需要男方宣告便可以终结两人的婚姻关系,女性若要离婚,需要通过特定程序,也就是司法途径,由学者裁决。理由吗?通常包括丈夫虐待她、遗弃她或者是未尽赡养义务的。

  但一旦离婚,妻子往往需要退还嫁妆,或者是放弃其他财物。

  当然这很难,但比起基督徒的决斗离婚以及內丽丈夫对她施以的暴行——如果是真的话,即便是撒拉逊的离婚方式,都比基督徒的决斗离婚文明得多了。

  “你赢了。”

  “很显然,天主站在我这一边,我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至少留给了你这份财产。”达乌德说。

  內丽笑了:“不,他只是一个面包工坊的主人,后来在瘟疫中,工坊遭到了一些人的掠夺,我再次一无所有,这些都是我的恩人给我的。”

  “他给了你一些资助?”

  “比那更多,更珍贵。”

  內丽从容地说道:“这是我第四次受到了恩主的搭救。”

  “你的恩人是……”

  “伯利恒骑士,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亚拉萨路的摄政,亚美尼亚的国王陛下、埃德萨伯爵、叙利亚总督以及征服了突厥塞尔柱的凯撒……”內丽说出了一大串头衔,说完她自己都笑了,“或许我们可以简单地称他为凯撒。”

  “他现在依然在拯救我。所以请您……不要过于在意我的僭越,我在他那里拥有冰糖、茶叶和咖啡的特许经营权。若是他的养子和客人来到了我的地方,却不曾受到我的盛情款待,还不如拉我去受严刑拷打呢。”

  达乌德与大学者对望了一眼,“那么我接受你的侍奉。”

  “这是我的荣幸,王子殿下。”內丽屈膝,“你们要离开了吗?又或者需要休息一会儿?”

  在这个咖啡馆的后面,还有一个庭院,庭院之后,竟然还有三四幢类似的建筑,每一座建筑都有着不同的风格。

  有的可以一眼看到悬挂着圣像和十字架,有的则在雪白的墙上用金漆写着神圣的经文,还有一些一看就能知道,是正统教会的信徒们最爱的那种下榻处,远远的还能听到马匹的嘶鸣,搬运货物所发出的沉重拖拽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消失了。

  深入这些建筑之后,随风吹来的是淡淡的蔷薇香,身材曼妙的女郎或是穿着艳丽的吟游诗人在扶疏的花木间随意地拨动琴弦,吟唱歌曲,无论是否有人停下来驻足旁听,他们都不曾停下,完全沉溺在尽情演奏的快乐中。

  达乌德确实感到了疲惫。

  他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一个热水澡,热水不是一桶桶的抬进来的——这他倒是很熟悉,在埃德萨城堡中,也有这样的便利措施,或许是因为曾经担任他几年监护人的塞萨尔确实非常喜爱洁净,而热水浴几乎是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东西,就连萨拉丁也会在做完最后一次祷告后享受那么一次。

  好在这里的服饰、用具、香料齐全且独特,其中最受欢迎的还是玫瑰和蔷薇制品。

  在温热的浴水中嗅闻着这种香气,就连达乌德都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等他从干净舒适的床榻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幸好这里距离圣十字堡并不远,即便徒步走回去都不会太难。

  他们住在新建的侧厅内。

  塞萨尔从不在意和追逐特权,但他也有顽固的地方。

  譬如在圣十字堡中,鲍德温的两个房间(一个在左塔楼,一个在主塔)一直关闭着。塞萨尔偶尔会去看看,整理、清洁一番,在那里坐坐喝杯茶,摆弄摆弄棋子,仿佛鲍德温还活着,随时随地就会推门进来,高声问他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又或者兴高采烈地与他说一些有趣的事儿,或是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决定……无论什么事情,大大小小,他都会说。

  但他不会住在这个房间里,同样,鲍德温为他安排的两个房间也一直由他居住,他不在的话,也同样是大门紧闭。

  这样一来,房间无疑就少了很多,尤其是在举行这些盛大仪式的时候,各地的使者都会纷纷到来,带着他们君王的祝贺与礼物。一些不重要的人或许可以安置在周边建筑中,但对于达乌德这样重要的人物就不太妥当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在洛伦兹和艾博格的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就要以夫妻的身份来迎接英格兰公主碧翠丝的到来。

  碧翠丝虽然还未成年,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但身体足以经得起海上的颠簸和陆地上的困乏。因此,在确定了碧翠丝与莱安德的婚事后,理查就毅然决然地将碧翠丝送往亚拉萨路,他希望她能够如同洛伦兹一般得到塞萨尔的爱护和教导。

  “碧翠丝之前一直受着我的妻子和母亲的看护,或许不是那么十全十美。但也可以说是个好孩子。”理查认真地说道,他终究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当然会希望她得到幸福。

  这件事情塞萨尔已经问过了莱安德,如果莱安德有着自己的想法,他也不会拒绝,毕竟他给予过洛伦兹的优待,也同样会被他复刻在另外几个孩子身上,他的公正并不仅仅只会施加在民众身上,对于自己的子女也是如此。

  但莱安德也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与洛伦兹不一样,洛伦兹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只是伯利恒骑士,塞浦路斯的专制领主,后者还不怎么稳定。至少那时候的曼努埃尔一世以及他的继承人都对这里虎视眈眈,一直想着将塞浦路斯从塞萨尔的手中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