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29章

  塞萨尔当然是爱着自己的这三个孩子的,但毫无疑问,他对洛伦兹要更看重和关怀一些。这不是他偏心,而是在这个时代,女性单单要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活着就足够艰难了,而他现在给予洛伦兹的领地和权力,如果她不能很好地拿在手中的话,反而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剑,就如同那些暴徒会处死那些在任何一个领域超过了他们的女性。

  洛伦兹最终选择了艾博格,但为的并不是他的容貌,也不是因为他的勇武,更不是认为他将来可能会成为可用的武器和工具,这就让塞萨尔安心了不少。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成不变的,尤其当他处在一个舒适且平和的环境中时。

  既然洛伦兹要成为一个骑士、一个领主,她所面对的困难又不仅仅只有现在这些,而是身为女性却要成为一地的统治者。

  在人们根深蒂固的认知中,丈夫才是家庭中最有权力的人,古罗马人的父权法一直延续至今,作为整个家庭中身份最为崇高的男性,他可以对自己的妻子和儿女予取予求。哪怕艾博格现在是谦恭的、卑微的,是对妻子充满爱意和信任的,但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改变。

  因此,想有一段婚姻,得到几个孩子成为洛伦兹必经的旅程后,她最终选择了艾博格,更多的还是为了避免他对自己的掣肘,她想要继续如现在这样的生活,无论是选择斯蒂里亚的小利奥,还是萨拉丁的小儿子达乌德,都不可能。

  若洛伦兹成为了某人的妻子,就必须向后退,退回到卧室,用女红和祷告打发时间。或许她的丈夫会比尊重其他女性更多地尊重她,甚至和她讨论一些有关于政治和战场上的事情,但归根结底,这个权力是掌握在男性手中的,他可以给,也可以不给。

  从此之后,她就不再是自己,某个人的妻子、母亲将会成为她的代称,洛伦兹并不想辜负自己,更不想辜负那些早已向她宣誓效忠的骑士和战士,他们一定会很失望的。

  她懒洋洋地依靠在亭子的石柱上,抚摸着在阴雨中愈发色泽浓郁的深红蔷薇。

  “但有件事情确实让我犹豫了一阵子——如果我和艾博格结婚,今后他还会是大马士革亲卫团的首领吗?”

  洛伦兹从不掩饰野心,而大马士革千卫团又是距离塞萨尔最近的一个武装力量,虽然人们并不认为塞萨尔的女儿会做出什么倒行逆施的事,但谁知道呢?

  希比勒公主亲自为鲍德温端上毒酒的时候,也没有人能够想到啊,但如果塞萨尔真的让艾博格离开了大马士革亲卫团,好拔擢他人来取代他的位置,那么洛伦兹身边的人便要担心起来了……

  像是艾博格这样出色的战士,你让他就此去做一个闲人,大概不太可能。

  那么他是否会回到洛伦兹身边,然后怂恿洛伦兹为他戴上王冠呢?他是否会分享洛伦兹的权力,甚至代她来把控整个朝政和军队呢?这完全有可能,毕竟在之前的婚姻中,每个公主的丈夫都是这么做的。

  “不,艾博格会继续留在我身边。”塞萨尔说。

  听到这句话,洛伦兹眉开眼笑,她放下盛着玫瑰水的玻璃杯,向前一跃,就如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样,直接跳到了塞萨尔身上,“太好了,”她欢呼道,“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我真是太高兴了!父亲,我几乎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艾博格!”

  “去告诉他吧。”塞萨尔握住洛伦兹的肩膀,他的几个孩子都继承了他的优良体质,得到的眷顾也足够多,因此从外表上看,他们总要大出同龄的孩子一些,而洛伦兹身材高挑,肌肉紧实,体重将近一百五十磅,就算是塞萨尔也偶尔会觉得这份真情实感的亲近难以消受。

  他轻轻地推了推洛伦兹。

  难怪这几天他感觉没能见到艾博格,虽然亲卫团的首领也未必时刻要伴随在塞萨尔的身旁,但这样长时间的不露面,也着实叫塞萨尔感到奇怪。

  如果不是在训练和巡逻的时候依然可以看到艾博格,塞萨尔甚至会担心他是生了病或受了伤。

  而对于人们所顾虑的问题,他并不担心。

  艾博格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也只是个大孩子,十几年来,他在塞萨尔身边的时间甚至超过了洛伦兹,如果如此之久的教导和指引还无法让他成长为自己所想要的样子,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何况塞萨尔深谙人性,不是那种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人,他并不要求身边的人个个清白无瑕,他只希望他们在拥有底线的基础上,能够真正享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情,塞萨尔可以说是这两个年轻人共同的父亲——幸好虽然大马士革亲卫团的孩子们喜欢叫他abba,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举行过正式的仪式来确定养父子身份,不然的话不是要解除与艾博格之间的收养关系,就是他的女儿洛伦兹要被其他亲属收养。

  洛伦兹与艾博格的这桩婚事无疑极大地安抚了那些撒拉逊人的心,甚至连哈马丹的撒拉逊人以及那些信奉真主的突厥人的情绪也不再那么紧绷——只是婚礼和信仰的问题也不得不就此提上日程,哈瓦丹的大学者特意因此来询问塞萨尔,他们是否有资格成为婚礼上的宾客之一。

  塞萨尔看得出,他更想问的是艾博格是否需要皈依,成为一个基督徒。

  塞萨尔从来不在意他的臣子有着什么信仰。

  大马士革亲卫团如今已拓展到近五千人,而无论是预备役成员还是正式成员,从来没有一个被要求改变信仰。

  按理说这样的回答应该能够让哈瓦丹的大学者感到欣喜,但他依然面露犹疑,“那么您是想让您的女儿皈依吗?”

  洛伦兹当然是正统教会的信徒。她出生在塞浦路斯的尼科西亚,为她做洗礼的正是当时的塞浦路斯大主教,她的两个弟弟也是如此。

  “咦,我记得你们的宗教并不要求妻子完全跟随丈夫所信仰的宗教。”确实如此,与人们想象的不同,撒拉逊人在进行不同信仰的联姻时,对于女方的宗教信仰并无太多苛刻的要求。

  他们只要求男方不得改变信仰,女方可以依然保留其信仰。

  当然,在撒拉逊人的世界中,这样的婚姻之中,妻子的地位必然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但在突厥塞尔柱、叙利亚或者两河流域,哪个撒拉逊人敢以此来看待塞萨尔的女儿,更不用说洛伦兹的威名同样在撒拉逊人之间流传,他们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称谓来给她。

  最终他们称她为法蒂玛,这个名字并不是由洛伦兹而来的,而是由她的父亲苏丹法迪而来的、

  虽然经书上曾经明令禁止过自默罕默德之后再出现先知,但正如基督徒中不断的出现圣人那样,撒拉逊人之中依然持续不绝的有着先知的出现。

  可以说,塞萨尔已预定了这个位置,这一点与他是否是基督徒无关,基督徒们所供奉的圣主耶稣,不同样是撒拉逊人的先知尔萨么?

  或许很久之后,当一个撒拉逊父亲对女儿有所期许的时候,她也会被取名为洛伦兹。

  “办两场婚礼,”塞萨尔说:“哈马丹的归你们,亚拉萨路的归基督徒。”

  哈马丹的大学者顿时喜形于色,深深一鞠躬,就告退了,在门外,他遇见了艾博格。

  艾博格已做好了准备,打算辞去大马士革亲卫团团长的职位,他很不甘愿,但比起失去在自己的恩人与abba身边的资格,他更畏惧塞萨尔对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他难以想象,如果塞萨尔以为他也是那种看重权势,利欲熏心的人,他该有多么绝望呀。这件事情甚至没有发生,就已经让他五内俱焚。

  “苏丹法迪……”他几乎要哽咽了。

  不过塞萨尔并不是那种喜欢折磨他人的人,无论是躯体还是内心,等到艾博格沉默着在他面前跪下,他便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虽然现在也不能说是个孩子了,他已经是一个强壮的战士,精悍的就像是一匹孤僻的头狼。

  塞萨尔的手落在他头上的时候,他并没有躲避,转而向前欠了欠身,好让塞萨尔不费什么力便能触碰到他的要害,那只温暖的手很快便离开了,他听到了轻微的笑声:“站起来吧。”塞萨尔说:“或许不久之后,你就无需这么称呼我了。我知道你们时常称我为abba,在你和洛伦兹结婚之后,你便可以同样称我为父亲。”

  艾博格抬起头,他的眼中并没有塞萨尔以为的欣喜若狂,反而充满了忧虑:“还是允许我称您为苏丹吧。

  我将永远记得您的恩情,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触碰您并您子孙后代的权柄,以我父亲的坟墓为证发誓,我只会成为一个守护者,守护您,您的女儿,您的儿子,以及您所有的血脉,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真主在上,请见证我的誓言,我绝对不会背叛您。”

  他浑身颤抖:“请相信我吧,若是我能够将心挖出来,丢在地上,就能让您相信,我会的——但我不能,因为这颗心已经被我送给您的女儿了……”

  艾博格一直沉溺在痛苦之中,如果他不爱洛伦兹,他必然会严词拒绝,但正因为他一直爱着洛伦兹,才无论如何无法说服自己拒掉这门婚事。

  塞萨尔也并不急着伸手去拉她,而是轻松惬意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微笑着注视着艾博格。

  “那么你认为我就是一个会怀疑,会揣度,会苛刻地对待臣属甚至养子之人吗?”

  “当然不,”艾博格急切地说道,“但我也会感到恐惧。您拥有如此庞大的王国,这份基业远胜过撒拉逊或基督徒中的任何一个王国。当我还在您的身边,只是一个奴隶和侍从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对我不满。

  他们认为我终有一天会背叛您,无论是为了钱财还是权力。

  我确实爱着您的女儿,但我又是怯懦的,我不敢,我恐惧,我怕我会改变,您给了我那么多东西,完全出自于您的仁慈和慷慨,但您知道吗?我一想到今后我很有可能站在您的对立面,或者是您子孙的对立面,我就害怕的浑身颤抖,难以安眠。

  我甚至想过要斩断我的一只手,或者是一只脚来,通过这种妄想以安抚我自己的心。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

  “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塞萨尔说:“在利益的诱惑下,很少有人能够保持自始至终的冷静和理智。”

  塞萨尔能够做到,是因为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在原先的世界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三观和理想。他来到此间便已是个完整的人,因此无论外面发生了怎样的事情,都很难动摇他的心智。旁人视王冠和宝座为世上仅有的、难以割舍的追求,但对塞萨尔而言,它们只是工具,只是通往他想要达成的目标上的一些助力,就如信仰和军队一样,只是不同的工具。

  但艾博格甚至比不上那些基督徒贵族的孩子,他出生和成长在大马士革,而大马士革长久以来便是撒拉逊人的属地,在上千年的统治之中,每一个撒拉逊人都已经习惯了做苏丹的奴隶。

  除了苏丹之外,别无可敬可贵之人。

  他的后宫并不允许干涉朝政。他的大臣只能兢兢业业,唯命是从,维齐尔与埃米尔可以在他们的城市为所欲为,但是苏丹只需要一纸诏令,便能够把他们招进王宫,等待着他们的可能是一杯甘美的葡萄汁,也有可能是一根绷紧的弓弦。

  而苏丹的儿子和女儿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奴隶。

  苏丹在惩罚和处死他们的时候,几乎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这也是为什么无论是在突厥人还是撒拉逊人中,都不存在什么理所当然的长子继承制之类的玩意儿,他们信奉的依然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那一套。

  而且第一先知的女婿成为了他的继承人,因此在撒拉逊人中,女婿也完全可以继承岳父的基业。所以说,艾博格的顾虑并不是毫无来由的,即便他不想,也会有人想要阻止他,或是想要撺掇他。

  塞萨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吧。孩子,我不太喜欢这样和人说话。”

  等到艾博格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塞萨尔才继续说道,“你将继续在我身边侍奉五年。在这五年里,你要挑选出一个新的人来取代你现在的位置,而后我会把你派去给洛伦兹。”

  虽然洛伦兹在之前已打下了巴格达,但两河流域还有大块的土地尚待征服,而塞萨尔给出这个安排,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他有些必须的顾虑,虽然已经有医生、教士和学者告诉他说,那些得到了天主恩赐的女性似乎也得到了某种赦免,在生育的时候,几乎不会遇到什么阻碍和危险,但塞萨尔却依然有些忧心。这是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爱怜。

  但正值华年的夫妻在一起,要他们不同床共枕、尽享鱼水之欢是不可能的。因此,当塞萨尔希望他们将生儿育女的时间略微延后一些时,物理隔绝成了最好的办法。

  此外,塞萨尔已经与洛伦兹谈起过此事,他希望洛伦兹能在五年之内彻底征服两河流域。这里说的征服并不单单是躯体上的,也不是简单的占领城市,踏平村庄,将所有人变成奴隶,需要如塞萨尔那样制定法律、巡行全境,兴修水利,拓展商路,将公正与道义散播到每个角落——无论是突厥人、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都能在洛伦兹的脚下真心实意地臣服才算。

  这是他的私心,如果这时候就让艾博格到洛伦兹的身边去,人们会习惯性地把他看做洛伦兹以及城市的主人,所以要等人们习惯有个女性领主后,再让艾博格去做洛伦兹的辅助。

  塞萨尔并没有隐瞒,他将自己对洛伦兹的设想尽数告诉了艾博格。艾博格听了反而松了口气,他和所有男性一样,具有对权力的欲望和蓬勃的野心,但他原先只是大马士革一个商人的儿子,他从未想过自己要成为苏丹,最大的向往也只是成为一个维齐尔。

  而塞萨尔给他指出的路也是成为一个维齐尔,甚至是一个大维齐尔。

  不仅如此,他的血脉和姓氏,还能够就此在这片土地上永远地流传下去,甚至可能成为庞大帝国的一部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当初对自己的设想,“一个稍具理性的人就不会陷入贪婪的圈套。”他这么说,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正在称自己是一个聪明人。

  但塞萨尔马上就笑了,确实只有傻瓜才会持续不断地暴食,直到将自己的肚腹撑破,他也相信艾博格能够做到他所承诺的那些,因为他已经看清了前路上的那些崎岖和坑洞,当然不会蠢到一头栽进去。

  “那么你准备一下吧。”塞萨尔原本决定五年后再让他们踏入下一步,但他却觉得今年就可以为他们举行婚礼了。这场婚礼对于撒拉逊人来说,自然是件好事,甚至连那些突厥人也与有荣焉。苏丹最为心爱的女儿将在哈马丹举行婚礼,她的丈夫是一个与他们一样信奉着真主和先知的人,这还不值得他们高兴吗?

  如果要求太多,那就是过于贪婪了。

  他们之中或许有怀着更大期望的人,但至少在此刻,他们都表现得万分喜悦,满足,甚至一时间,艾博格身边涌来了不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亲戚和朋友,都是他父亲的或者是母亲的,虽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信誓旦旦发誓,他们和艾博格之间肯定有着难以切断的血脉联系。

  那些自称是他父亲朋友的人,更是拿出了大笔的钱财,声称这是欠了他父亲的钱或者货款,虽然这着实叫人难以相信,而艾博格确定自己从没听说过。但他才把这个理由说出来,那些商人和朋友们便高高兴兴地说,他们确实忘记了——对,还有利息,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艾博格还想要拒绝的时候,甚至有学者走出来给他们作证,确保艾博格的父亲的确给了某人一批货物,那个人因为各种变故没有及时缴纳货款,又或者是某个时刻他的朋友向他借了钱,但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延至今,他们已经非常羞愧了,所以艾博格非得接下这笔钱不行。

  他感到非常苦恼,因为他点数了一下,这些人送来的钱财、珠宝、丝绸、器皿加起来竟然有十万金币之巨。

  因此他在和洛伦兹出行的时候,颇有些心不在焉,洛伦兹有些奇怪,艾博格虽然一向沉默寡言,但他并不是一个蠢人,在面对自己的未婚妻时,他也能说出许多美妙的言语,毕竟撒拉逊人的功课中便有诗歌这一选项,而且比起那些骑士们的赞美,她更喜欢艾博格在耳边低声倾诉爱意的声音。

  艾博格想了想,便向她倾诉了自己的烦恼。而洛伦兹一听便放声大笑起来。

  “天啊,这是好事啊,”这位既是公主,也是领主的年轻女性毫不讳言地说道,“我们这儿需要钱呢!”她说的“我们”可不是他和艾博格,而是她和塞萨尔。

  在新占领地上,塞萨尔要做的事情很多,最主要的是让那些新占领地区的子民能够安定下来,毕竟,当一个人有了可以遮风避雨的住宅,一日三餐得以饱腹,身上也有着一件亚麻衣服或者是棉布衣服的时候,是不太会想要去争斗,去厮杀,去做任何可能改变他现在安稳生活的事情,这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惰性,也可以说是求生的本能,并不值得指责,但问题就在于想要达成这一点,并不容易。

  任何一个新的统治者都会被数不清的繁杂事务弄得头昏脑胀,就连塞萨尔也不例外。如果不是他这十来年里,也一直在大力发展教育,并且不断地招揽有能力的人,单就他领地上的诸多事宜都足以让他精疲力竭。

  “但他们是有所求的。”原先敢于这么做的人很少,因为艾博格等于是苏丹的奴仆,贿赂苏丹的近侍你想干什么?!

  但现在不同了,艾博格是塞萨尔的女婿,一家人。

  “有所求也要等到你得到了权力或者有能力影响我之后。”洛伦兹直截了当的说道,他与艾博格相处了近十年,一起训练,一起游玩,一起打仗,他们之间无需隐藏和掩饰。

  她相信艾博格能够懂他的意思,艾博格确实懂了她的意思,于是,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妻,便对视着发出了蛇鼠一窝般的奸诈笑声。

第606章 达乌德在亚拉萨路的见闻(上)

  这对年轻男女一同在街道上大笑起来。而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哪怕并不认识他们,也都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看到一对年华正好情投意合的年轻人,总是令人心生愉悦的,就像是看见了一束盛放的花朵,又像是成对翱翔在天空上的鸽子,或者是枝头结出的两枚果实。

  “殿下。”身边的侍从沿着达乌德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得担忧地问道,而达乌德却只是摆了摆手,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行为着实有些卑劣,并且显得自己愈发凄惨。但他还是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仿佛可以就此伸出一双无形的手,将属于艾博格的幸福攫取到自己手中似的。

  他在塞萨尔身边度过的三年,可能是他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三年。

  萨拉丁虽然也是一个胸怀大志的君主,但如所有的撒拉逊男人一样,他很少会去顾及自己的家庭——这件事情是交给他的妻子去做的。而达乌德既不年长,也不算出色,他能够被萨拉丁注意到,还是因为萨拉丁前面几个儿子太叫他失望,而他正需要一个与塞萨尔女儿年龄相仿的儿子去做人质。

  他站在柱子后面,一直看到艾博格和洛伦兹手拉着手快乐地走远,才慢慢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达乌德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是希望能够被洛伦兹发现,还是不要被她发现。

  他也知道自己在艾博格面前没有任何竞争力,因为对方确实可以给洛伦兹他所给不了的东西。但他也会想,先知之言也并不是全都正确的,或者说先知并没有勒令女人必须在家纺布、织布和照料儿女——他或许也可以让洛伦兹得到自由,前提是他能够成为那个说一不二的人。

  但他没有太多的优势,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女奴,生性怯懦,卑微无能,达乌德觉得自己能够成为一地的总督已经是幸事,现在却要和那些年长许多并且有着不少支持者的哥哥们竞争,他只觉得希望渺茫。

  但说真的,将来他可能还要遇到许多次这样的痛苦:无能为力,不断失去,无所适从,每一晚都要被屈辱和懊悔折磨。

  证明是就在他离开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前往亚拉萨路之前所发生的那场冲突,这场冲突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几个哥哥,从作为年长的埃夫达尔到阿齐兹,其实从未将这个弟弟放在眼中过,就算是遇见了也都多半无视,偶尔会调侃几句,把他看做一个消遣。

  而他的幸运也在于这种轻视,他甚至可以在愤怒的推动下怯生生地反驳几句,这种发生在其他王子身上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的事儿也只会被看做小狗在汪汪乱叫。

  这种状态即便等他侍奉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依然没有多大改变,只不过在轻视之外又多了几分憎恶。

  因此在庭院中遇见乌斯曼的时候,达乌德马上恭敬地鞠躬行礼,口中道:“愿真主保佑您平安。”以为这是一场相当平常的邂逅——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在父亲的庇护下,他缺乏警惕心,压根儿没有发现乌斯曼完全就是有备而来。

  他带了两个身份颇高的侍从——他们的父亲要么是埃米尔,要么就是维齐尔。除此之外,还带了六个侍从。

  达乌德恭敬地问好后,便退回到一旁静静地等候着乌斯曼离开。

  但乌斯曼在他面前站住了,“你现在感觉如何?”他充满恶意地问道。

  达乌德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的沉默被乌斯曼视做了痛苦,于是他变本加厉:“我们都知道,你曾经就像是一条瘦骨伶仃,饥肠辘辘的狗那样,跟在那个基督徒的女儿身后,整整跟了三年。

  她扔一块骨头,你就给她耍个把戏,惹得她哈哈大笑。

  可惜的是,就算是基督徒,也不会和狗结婚。

  她的父亲宁愿把她嫁给一个同样是奴隶的撒拉逊人,也没有把她嫁给你。”

  听到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会愤怒。而达乌德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他察觉乌斯曼来者不善,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低着头,意图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那样用屈辱的沉默来应付来自于兄长的又一次滋扰和折磨,但他的屈从反而引发了乌斯曼的怒火,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会如此看重这么一个女奴的儿子,却完全将他弃之不顾?

  他不明白,但没关系,他知道那些不断响在他耳边的谗言有可能是他的兄长或弟弟设下的圈套,目的是扳倒他,可那又如何,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父亲苏丹萨拉丁究竟对这个孩子怀抱怎样的期望。

  于是,他便毫不犹豫地跟进了一步:“不知道你是否有幸亲到那幼嫩的花蕊,品尝其中的蜜汁——如果你愿意向我描述帷幔之间的床笫情事,我或许可以放过你一次,或许将来也会有那么一天,等我们的父亲击败了他的父亲,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女沦落为奴隶,我们也能一尝其中的奥妙。”

  “住口!”达乌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汹涌的火焰:“她乃是一个贞洁的处女,纯洁的战士,她的荣光不允许你这样的人来玷污!”

  “我这样的人?哈,我是怎样的人?我是苏丹萨拉丁之子,而对方却只是一个基督徒的女人,她身边也环绕着形形色色的男人,犹如男性被女性所环绕,她与他们住在一个帐篷里,骑着一匹马,共享一张宝座,甚至躺卧在同一张床榻上,我为你感到羞耻,因为你竟然屈服于如此一个荡妇的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