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天没这般痛快了?这陌生少年的破锣嗓子,倒比青楼勾栏的琴弦更解江湖味。
若非身后还缀着追兵,他定要讨壶烈酒与这妙人痛饮三杯。
漕船“咯吱”一声离了岸。
在众人喝彩声中,盛小指忽然抓紧方怒儿空荡荡的袖管。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没入底舱的阴影里,恰似两尾游鱼滑入深潭。
“羞死人了!快别唱了!”
林晚笑见满船宾客都朝这边张望,顿时双颊绯红,又羞又恼地一把捂住何安的嘴,低声嗔怪道:“大清早的,你这又是闹哪门子疯病...”
“还有你,阿里!”她转头瞪向一旁起哄的小厮,“跟着瞎嚷嚷什么!”
“美人息怒,息怒。”何安笑着将她的纤纤玉手从自己唇边拉下,拱手作揖讨饶道:“笑笑莫气,我不唱便是。”
“只是这晨光熹微,山河如画,一时情难自禁罢了。”
“哼,我看你啊...”林晚笑见他这副惫懒模样,气得在他臂上狠狠拧了一把,“整日里只晓得吟风弄月,正经事却半点不上心。”
“眼下肥香皂、白砂糖的买卖,商路都铺到哪儿了?每日进账多少你可曾过问?下半月的行程安排你又可曾筹划?”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微微发红,“自打执掌何家之后,你就整日里游山玩水、饮酒作乐...”
“何安,你究竟...究竟想怎样嘛?”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
“哎呀,这又是怎的地了?”见怀中佳人眼圈渐红,何安慌忙抬手欲拭,却被她偏头躲过,只留指尖沾了三分湿意。
“莫哭莫哭。”
何安素来以风流自许,书外前世因病困居,如今在这书内世界里,自然要将那怜香惜玉的本事使个十足。
双臂轻收将人拢得更紧些,唇边噙着温柔笑意:“再这般掉金豆子,可真要变作月宫玉兔了...”
“净说这些浑话怄人!”
林晚笑嘴上嗔怪,心里却早软了三分。
自那场灭门惨祸后,再无人似他这般将她捧在心尖上疼着,此刻这般闹脾气,倒有七分是女儿家撒娇的意味。
身子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一双秋水明眸横瞪过去:“你才是兔子!就是上回你说的那只...那只登徒兔!”
话音未落,自己倒先破功,“噗嗤“笑出声来。
但见美人眼角泪痕未干,唇边笑靥已生,这般似嗔似喜的模样,恰似雨后海棠承露,直教人移不开眼去。
“咳...孔圣有言:食色性也。”
何安想起为博她一笑,改编的那些书外故事,只得讪笑着为那兔子辩解:“这登徒兔...实乃性情中兔...”
见那双秋水明眸又横睨过来,他忙不迭转圜道:“笑笑且听在下分说。“
“非是我不问商事,实乃...”
“其一,自然是信得过你的蕙质兰心。”他执起林晚笑的柔荑,温言道:“以你的七窍玲珑,商路诸事定能处置得宜。”
“这其二嘛...”何安忽地支吾起来,耳根微微发烫。
“吞吞吐吐作甚?”林晚笑反手在他掌心轻掐一记,“有话但说无妨。”
“好,我说。”何安忽地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垂:“是想让娘子亲手攒足凤冠霞帔的体己。”
“自己挣来的嫁妆,戴着才风光不是?”
“要死了你!”林晚笑霎时连脖颈都泛起绯色,攥着绣帕捶他:“青天白日的又说这些浑话...”
“待回了洛阳,定要叫三哥好生教训你!”
“娘子饶命!”何安作势讨饶,夸张地拱手:“舅兄最是护短,若知晓我这般逗弄他小妹,怕是要打断为夫的腿。”
“活该!”林晚笑眼波流转,忽觉失言:“呸!谁是你家娘子...”
“待见了婆母,定要...”
“好好好。”何安忍笑握住她挥舞的粉拳:“见了母亲大人,任凭娘子告状。”
“登徒子!”林晚笑羞极背过身去,云鬓间的步摇乱颤:“今日再不理你了!”
“当真不理为夫了么...”
何安岂会不知女儿家心思,偷眼瞧见她绷着的侧颜,故意拖长声调叹道:“唉,都怪小生口无遮拦,惹得我家笑笑着恼,当真是焚琴煮鹤...”
“本还想着与娘子分说那《庆余年》里,捧着鸡腿的小娘子后来...”
“快说!“林晚笑闻言倏地转身,罗袖带起一阵香风,“上回说到庙中相会,何安之与林婉儿...”
她急急扯住何安衣袖,“后来怎样了?”
话音未落便撞进那人促狭的笑眼里,方知又着了他的道。
当下羞恼交加,纤指拧着他腰间软肉:“好你个促狭鬼!今日定不与你干休!”
船楼上,何安与林晚笑正浓情蜜意时,何烟火手持信笺拾级而上。
她瞅见阿里正仰躺在甲板上,一边挠着蓬乱的头发一边对着碧空感慨:“漂亮姑娘最是磨人...也就大哥这般痴人,才会甘之如饴...”
话音未落,何烟火的指节已重重叩在他脑门上。
“哎哟!”少年捂着脑袋蹦起来,“烟火姐为何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张没遮拦的嘴。”何烟火作势扬拳,吓得阿里连退数步,“门主与小姐的事,岂容你妄加议论?”
阿里揉着发红的额头,仍不服气地嘀咕:“等到了洛阳,还有位更难缠的主儿等着门主呢...”
见何烟火柳眉倒竖,他急忙改口:“我是问...何时开饭?肚子都饿瘪了。”
“整日就知道吃。”何烟火拧着他耳朵训道,“《千字文》可背熟了?‘啜狗尾’刀法练到第几式了?门主他们对你寄予厚望,莫要辜负。”
自久必见亭那场劫难后,下三滥众人待这孤雏如至亲,阿里虽年幼,却将这份情谊深藏心底。
“我晓得的。”少年鼻尖微红,郑重承诺,“定不让大家失望。”
何烟火见他眼眶发潮,放柔力道揉乱他头发:“尽力便好。今日厨下备了你爱的烧鹅,特意给你留了腿子。”
“烟火姐最好!”阿里霎时雨过天晴。
何烟火替他理好衣襟,转身时唇角噙着笑。
甲板上的阳光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一对血脉相连的姐弟。
“门主,小姐。”何烟火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封烫金信笺,“暗柜刚传来消息,太平门总门主'闪空'梁三魄已率众启程半月有余,此刻怕是已到千佛山顶。”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次梁家可谓精锐尽出,不仅带了十二值年副掌门中的'奇王’梁八公、‘树王’梁削寒、‘金王’梁金铄、‘鸣王’梁聲生四位,连‘天妖’梁无我、‘小风筝’梁凉、“太平血燕”梁贱儿这些年轻一辈的翘楚也都随行...”
何烟火欲言又止地望向何安:“咱们带的人手,是不是...”
“无妨。”何安轻拂衣袖,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有我与签哥、惧之舅父三人坐镇足矣。”
“此番主要是让年轻子弟们见见世面、经历一番风雨,也省得他们整日待在门中好高骛远、夜郎自大。”
见门主意态从容,何烟火只得与林晚笑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开口应道:“谨遵门主之命。”
......
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云絮染成蟹壳青,汴河水面浮动着细碎的鎏金,像被揉碎的铜镜。
一艘朱漆雕花客船轻摇着樟木橹,船身压过芦苇丛时惊起几串水珠,在暮光中划出晶亮的弧线。
船头灯笼的橘红光影在青石阶上洇开,阶缝里的苔藓还带着白日未干的雨气,几株蒲公英从石隙间探出绒毛。
缆桩上栖着的白鹭倏然振翅,雪羽掠过水面时,搅散了倒映着的晚炊烟霭。
河岸老柳垂绦轻拂,柳叶尖坠着将落未落的露珠。
远处传来渔人收网的号子,混着码头酒肆里新启黄酒的泥封声。
船板咯吱作响间,一缕熬煮菱角的甜香从舱窗飘出,与河风里的鱼腥气缠作一团。
阿里早就按捺不住,拽着何安的衣袖央求:“门主大哥,醉生梦死楼的烤全羊和鱼脍可是天下一绝!让我用月钱做东可好?”
看着少年殷切的眼神,又见今夜确需泊船休整,何安含笑颔首。
阿里顿时雀跃而起,拉着何烟火箭一般冲下跳板。
何安与林晚笑相视莞尔,带着何签、何惧之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第三十七章 只要我瞧得顺眼,就一定帮帮场子(上)
丂城的城墙由青灰色条石垒砌,苔痕斑驳的垛口间垂下野藤,城门镌刻着模糊的篆体“丂”字,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钝的吱呀声。
城内街道纵横如棋盘,主街两侧茶楼酒肆的招旗在风中簌簌作响,当铺柜台后掌柜的算盘声与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交织。
何安一行人走在街上,顿时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有的掩嘴惊呼,有的交头接耳,更有孩童躲在大人身后,又怕又好奇地偷瞄着他们。
何安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源于身后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何惧之。
这个巨汉身高足有一丈有余,换算成书外世界的计量,将近两米三的个头,光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那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着不平凡的经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狂野不羁的外貌:一头乱如蓬草的头发肆意生长,硕大的脸庞上嵌着狮子般的鼻子,一张血盆大口时不时发出憨厚的笑声。
而在他背后,一只巨大的圆桶形石具格外醒目,粗略估计至少有二百斤重,两侧镶嵌的铁质把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石具上精雕细琢的四象神兽更是令人叹为观止:青龙盘绕,朱雀展翅,白虎咆哮,玄武蛰伏,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石面上跃然而出。
何安与何惧之的相遇,堪称是感人的一段奇缘。
那日何安执剑斩下何必有我的头颅,重整“下三滥“门规后,在清扫家门秘狱“无间渊“时,发现一个被四条婴儿臂粗铁链锁住的巨人。
此人枯瘦如柴,气息奄奄,竟是江湖人称“四象撼岳,玄甲魔魁“的何惧之——何安的嫡亲舅舅,何嫁的幺弟。
原以为早已战死江湖的何惧之,竟被何家三老秘密囚禁于此整整十五年。
当他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何安面容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微弱地唤了声“阿姊...”。
何安当即握住舅舅枯槁的手,不惜代价请来金风细雨楼的树大夫,耗费无数奇珍药材,终将这位油尽灯枯的至亲从鬼门关拉回。
何惧之身负“朱厌破军炁”,曾与六分半堂总护法雷阵雨激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更在十招内生撕了迷天七圣的二圣主闵进。
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却因心智单纯如赤子,始终依恋着姐姐何嫁。
何家三老正是忌惮他的武力,才用麻药暗算,将他囚于“无间渊”内。
苏醒后的何惧之紧握外甥的手,不住念叨“阿姊返家来”,令在场众人无不潸然泪下。
何安深知母亲牵挂,连续十日不眠不休,以神照经内力为舅舅温养经脉,终保住了这位“何门巨魔儿”的一身惊世修为。
夕阳将几人的身影拉得悠长,何惧之脚下发出隆隆的声响,每踏出一步都震得官道上的碎石微微颤动。
他时不时偷瞄走在前头的何安,粗糙的手指绞着衣角,这位能生撕虎豹的巨汉,此刻却像个讨糖吃的孩童般局促。
“安哥儿...”
何惧之突然俯下身子,这个动作让他脚下的青石彻底四分五裂。
他拽住外甥的衣摆,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我肚里在打雷。”
说着,他宽厚的腹部果真传来一阵咕噜声,惊得路旁灌木丛里的山雀扑棱棱飞起。
何安转身时,正看见娘舅盯着酒旗的眼神亮得惊人。
他忍笑替巨人拂去肩头沾着的枯叶,指尖触到那些被铁链磨出的旧疤时,心头一颤。
“前头醉仙楼的烤全羊,”他故意压低声音,“听说用的是西域香料,外酥里嫩...”
何惧之的瞳孔骤然放大,突然把身旁的何签整个人举到半空。
“签哥儿听见没?”他浑厚的声音震得何签耳膜发疼,“我要吃三只!不,五只!”
被举着的何签望着地面直咧嘴,心想这位前辈兴奋时,连脖颈上的家门刺青都在发亮。
在落日余晖之下,众人在何惧之如雷般的笑声里,一起走进了醉生梦死酒楼。
......
三层朱漆楼阁拔地而起,飞檐上蹲着十八尊鎏金貔貅,每至酉时便有跑堂点燃檐角悬挂的八十一盏琉璃宫灯。
灯光穿透薄纱灯罩,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好似天上宫阙坠入凡尘。
正门处立着整块紫檀木雕的“醉生梦死“匾额,四个鎏金大字在灯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
两侧包铜门柱上深深刻着“一醉解千愁”、“三杯通大道”的狂草对联,墨迹里还嵌着金粉,显是出自当代书法大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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