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也为后续的走向埋下足够的线索——关于人族与妖族之间那条无法完全弥合的裂隙,关于白蛇在那些裂隙之间找到自己位置的可能性。
逆锋起笔。
开写。
白蛇站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上,延伸向那些正在街道上游走的蛇群。
她能感觉到城中居民的目光正在她与那些蛇群之间来回移动。
有人在后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寻找能够用来防御的工具。
那些目光中的一部分已经转向了她,像是在等待她做出一个能够解释眼前景象的回应。
白蛇没有解释。
她走下台阶,穿过那些正在游走的蛇群,向书生的方向走去。
她经过的地方,蛇群像是感受到她的靠近一般向两侧让开。
城中居民在看到她穿过蛇群时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无声的变化。
她走到书生面前站定。
她看到了他的表情,看到那些她以前只在其他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正在他的面孔上浮现。
他握着书箱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问她任何问题,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一个正在等待风暴过去的人,手心里还攥着一把来不及收起的雨伞。
“你要走了?”他脸色苍白。
“不知道。”白蛇说:“但我想先走到这里来。”
书生沉默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书箱的带子,目光越过白蛇的肩头,落在那些正在街道上游走的蛇群上。
他像是在确认它们的位置和方向,然后说:“药铺里的那些药材,还在吗?”
“还在。”白蛇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被晨光浸得温热。
“那就先回去。”书生眼神有期盼有哀求:“等雨停了再走。”
然而,女子不语。
他们没有再说话,晨光已经从最初的淡蓝色转向更加明亮的暖白色,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展开的纸。
青蛇的身影依然在桑林边缘徘徊,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散去的晨雾,落在白蛇身上。
最后,三人分道扬镳。
白蛇没有走向任何一边,而是低着头没入人海。
随后,书生回家,青蛇归林。
接下来的几天里,城中的蛇群逐渐退去。
它们沿着城墙根、暗渠和屋巷的缝隙分散开来,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城中居民的谈论也从最初的恐惧和慌乱,逐步转向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那些亲眼目睹白蛇穿过蛇群的人开始与其他没有目睹的人分享自己所见?
而那些没有目睹的人则在怀疑与相信之间来回摇摆。
那些声音在白蛇的感知中像水纹一样扩散开来,在府墙与屋檐之间层层回荡?
每一道余音都在不断收窄的巷口被压缩成另一种形状,然后反弹回来,重新砸在白蛇心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这个选择比白蛇最初预想的要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界定方向。
她低着头走过长安城的街道时,注意到一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路面上的青石板在雨后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旧桌面。
路边几棵老槐树的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沿着树干的方向延伸,在分叉处汇聚成更加密集的纹路。
她看到一只正在巷口歇脚的猫,它的尾巴尖在阳光落下时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真美好……”她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细节,只是它们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她的视野。
她走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时放慢了脚步,心里盘算着那些日常路径的走向。
过了石桥就是茶馆,过了茶馆就是学宫的后墙,过了后墙就是她那条巷子的入口。
她在药铺门口停下,看到门槛边缘那道已经被反复摩擦过的印记还在,没有因为这几天的变化而消失。
她推开药铺的门,走了进去。
药铺内部的陈设和离开前没有变化。
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在最后那一页,几只用过的药碾子还搁在墙角的水盆里浸泡着。
她又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落在柜台上、来自桑林边缘的落叶,走到后院,在水缸边洗净那块挤好的抹布,把柜台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坐下来。
夜色降临时,她听到店门被推开的声音。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褂,手里攥着一小包东西,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不久。
他在药铺门口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走了进来。
“我家孩子发烧好几天了。”他把那包东西放在柜台上”“大夫,求求你给开几副药吧。以前你开的那种,我记得是管用的。”
白蛇接过那包东西,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从药柜中取出几样药材,包好,递过去。
老人接过去的时候没有多说,也没有追问她那天的去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药铺。
那之后的几天里,陆续又有一些人来药铺。
有来抓药的,有来打听消息的,也有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离开的。
大部分人在药铺中的停留时间都比以前更短?
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也变短了,但他们在柜台前站定时的姿态,在白蛇的感知中保持着一种温和的状态。
“先治病救人……”白蛇在那些零散的接触中逐渐恢复了自己的节奏。
她发现自己在做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时,动作的稳定感并没有因为那几天的中断而减弱,手掌与药碗之间的熟悉感依然在那里。
而青蛇则没有再出现。
白蛇在药铺中度过了一整个月。
那一个月里,她逐渐适应了一种新的节奏——晨起开铺,午后整理药材,傍晚关门,夜间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一会儿。
那些日常事务的顺序没有变化,但每一件都在没有书生与青蛇参与的情况下进行着。
她在一个傍晚注意到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片正在变黄。
她走到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变色的叶片,然后走回屋内,在桌边坐下来。
她知道这座城会以它自己的方式继续运转,也知道城中的居民会以他们自己的方式重新接纳她。
直到某一天,书生出现了。
“我已修成儒道!”书生满身文气,脸上充斥着笑容:“白姑娘,我有修为了,我配得上你了!”
白蛇错愕。
她并不知道当初书生内心的自卑和胆怯。
“你,可我是白蛇,我是妖……”白蛇眉眼低垂。
“不!你原本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人!”书生洒脱道:“我与你相识之时,你是人,我喜欢你时,你是人,这代表我的喜欢是正确的!”
“那样的话,即使发现你是白蛇,我也已经喜欢你了!”
“天下间夫妻何其多也?人人都如初见那般全然满意么?人人都如初见那般全是优点么?”
“在我看来,你是白蛇又怎么样?最起码你不是水性杨花之人、不是道德败坏之人、不是犯法犯罪之人。”
“你只不过是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仅此而已!”
书生的话,给了白蛇很大的触动。
白蛇在听到书生那番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药铺柜台后面,日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书生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书生站在那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气息中多了一层文气的痕迹。
但这并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是来自于书生说话时的语气、神态。
与先前的书生,真的不同了!
“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你是妖,我以为是哪个村里进城的小户人家女子。”
“后来知道了,也犹豫过。我承认,我犹豫过。但犹豫之后,我还是觉得,如果因为犹豫就松开手,那之前那些相处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书生笑容真诚:“凡人的人生不过百年,我们也多不了多少。”
“既然如此,何必去在乎所谓的人人妖妖?白姑娘只需要对待我时以人形姿态对待便可。”
“而我,也会将内心的缺点、不堪,全部深埋下去,不将那些白姑娘不喜欢的东西表现出来,如何?”
“喜欢一个人,不意味着要全盘接受优缺点,更不意味着将缺点视为优点。”
“成亲亦如是。”
“结为夫妻,不意味着我一定要喜欢白姑娘的全部,也不意味着白姑娘要喜欢我的全部。”
“我们喜欢的,是彼此相处时的心动,不是吗?”
书生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感染了白蛇。
白蛇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认同了书生。
此时的书生,自信而又成熟,虽然几乎一无所有,但却勇敢而热烈。
白蛇只是一瞬间便坠入爱河。
只不过,哪有那么简单?
祝歌挥舞毛笔,继续勾勒字体。
“青蛇不想看到白蛇和书生在一起。”
“青蛇用尽手段,硬的软的全来,只为让白蛇看到书生的真实面目。”
“青蛇说,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昙花一现,不堪一击!”
第358章 阻碍
喜欢?
爱情?
白蛇没有立刻反驳青蛇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药铺后院的石阶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延伸向院墙的方向。
青蛇站在她对面的老槐树下,身形被树冠的阴影遮住大半,只有裙摆的边缘被月光照亮,泛着一层青色的微光。
“你不信?”青蛇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笃定。
“我信。”白蛇笑了笑,神色温柔:
“你说的话,我全都信。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那些,和我感受到的那些,到底能不能同时存在。”
人族和妖族?
青蛇没有接话,而是走出树影,在月光下站定,目光落在白蛇身上,神色复杂无比。
“你感受到的那些……”青蛇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变了呢?”
她没有等白蛇回答,便继续道:
“如果那个书生不再像现在这样,如果他在知道更多之后,开始害怕你、疏远你、甚至与你为敌呢?”
白蛇撩了撩鬓角的头发,看着院墙上那些被藤蔓覆盖的旧砖,然后说:“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会离开的。”
“离开?”青蛇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波动:“你离开之后,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我记得的那些。”白蛇说:“他曾经站在人群中,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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