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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鸦女士离开后,旧院门楣上的那只黑鸦也消失了。
它不是振翅飞走的。
只是某一刻,封锁线外的调查员抬头再看时,潮湿的屋檐空空如也,只剩几滴雨水从瓦缝间坠落,砸在门前积水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一瞬间,外面所有人的呼吸都变轻了。
可没有人敢立刻踏进院子。
昨夜那场灾难留下的余威仍旧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疯掉的旁观者、眼球炸裂的护卫、被雨水倒卷上天的废墟、营地中心那片至今无法靠近的灰白病土,都在提醒他们:
旧庄园里那位年轻的三阶非凡者,已经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审问、扣押或处置的人。
更何况,没人知道那位黑鸦一样的存在是否真的走了。
门外僵持了很久。
最后,政府的特别事务处只派了两名最稳重的调查员,由一名教会执事陪同,站在院门外隔着雨帘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回应他们的是罗德。
他不知什么时候赶了回来,脸色疲惫,外套肩头还沾着没干的雨水。
“西伦先生需要休息。”
罗德站在门内,语气平静,手里却握着一柄上膛的短铳。
他没有说更多。
门外的人也没有逼迫。
他们只留下了几瓶教会出具的净化药剂、两箱食物,以及政府名义上的慰问信,便默默退回封锁线后。
旧院重新安静下来。
西伦没有见任何人。
哪怕是赛维跪坐在门外,哭到嗓音沙哑,他也只是让罗德把她送去隔壁暂住。
他不敢见。
不是怕痛苦,而是怕自己开口时,体内那些被勉强压住的东西再次翻涌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像一座经历过大火和地震的旧楼,表面还能站立,里面却满是裂缝。
邪神残肢的恢复本能、努尔勒斯残留的腐朽、黑鸦女士留下的黑羽封印、玄阴寒意,以及被强行唤醒的风暴血脉,像几条互相撕咬的毒蛇,盘踞在骨髓和精神核心深处。
稍有情绪波动,便会一齐抬头。
所以他只能冥想。
深度冥想。
不是普通的吐纳调息,而是把意识一寸寸沉进身体最深处,像在暴雨后的废墟里,用冻僵的手指清理每一块碎石。
第一天,他几乎没有动。
他盘坐在床上,伦德的遗体被安置在外间,白布盖得很平整。
窗户关着,屋里却仍有潮意从墙缝里钻进来。
西伦闭着眼,呼吸低得像将死之人。
玄阴吐纳法缓慢运转。
寒意沿着骨缝滑过,不再像过去那样锋利外放,而是被他一点点压进血肉内部,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细线,缝合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每一次缝合,都会牵动黑色羽骨留下的裂痕。
疼痛先从肩胛处炸开,再沿着脊椎往下蔓延,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埋进骨头里,然后又用冰水反复浇熄。
西伦没有出声。
他只是咬着一块干净的布,额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膝上,很快凝成一层薄霜。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能睁眼。
屋内的光线昏黄,炉火被赛维重新点燃,火舌舔着旧铁炉,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罗德站在门边,像一根沉默的钉子。
“外面怎么样?”西伦声音嘶哑。
罗德立刻低头。
“政府仍在封锁旧院周边三条街,但态度缓和了许多。
教会的人撤走了一半,只留下隔离队,林克家族送来一份礼物,没有署私人姓名。图索尔家族也送来了慰问和赔偿,数额不小。”
西伦眼皮微垂。
“试探。”
“是。”罗德道,“他们想知道您是否还活着,也想知道您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西伦没有评价。
他沉默片刻,又问:“兄弟会呢?”
“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全面收缩,尤里想带人来守院,被我拦下了。他现在在北区据点,情绪不稳,但还能听命令。”
“让他别来。”
罗德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伦靠在床头,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眼睛却很清醒。
“从今天起,兄弟会和我之间的关系要降到最低。”西伦慢慢说道。
“所有账目、人员调动、明面产业,能切开的都切开。以后不要再借我的名头扩张,也不要让新人以为兄弟会背后站着一位能随时出手的三阶。”
罗德心头一震。
他很快明白了西伦的意思。
昨夜之后,西伦的名声不再只是威慑,也是一团足以烧死靠近者的火。
政府、教会、贵族、邪教、未知神明,任何一个词都不是普通帮派能够承受的重量。
“我明白。”罗德低声道。
“拿纸笔来。”
罗德微怔。
西伦伸出手,指尖还有些抖。
“写信。”
信纸铺在小桌上时,西伦坐了很久。
墨水瓶旁边放着伦德生前常用的旧烟斗,赛维大概舍不得收走,仍然摆在原来的位置。
烟斗边缘有细小的磕痕,像老拳师这一生留下的无数旧伤。
西伦看了一眼,才提笔。
第一封信写给兄弟会董事会。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刮出来。
“因个人原因,近日来本人身涉诸多纷争,已无法继续胜任兄弟会荣誉董事一职。
承蒙诸位厚待,然今后若仍占此名,不但无益于会中事务,反可能使兄弟会卷入不必要之祸患……”
文字很克制。
没有提黑鸦,没有提邪神,没有提维多利亚各方势力的窥视。
他只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行事鲁莽,树敌过多,若继续挂名,是对兄弟会的不负责任。
又说米达修斯先生当初给予的帮助,他始终记得,日后若兄弟会遭遇真正的灭顶之灾,他个人仍会视情况偿还人情,但不再以董事身份参与任何决策和利益分配。
最后一段,他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想起南区据点里那些粗鲁的笑声,想起尤里端来的烈酒,想起罗德第一次替他整理账本时那副谨慎又精明的模样。
兄弟会不是干净的地方。
可那里确实给了他第一块可以站稳的地。
良久后,他继续写道:
“愿兄弟会自此收敛锋芒,少取无谓之利,多留活路。
下城区之人本已艰难,若将刀口只对准更弱者,终有一日也会被更强者如此对待。”
落款处,他写下西伦二字。
没有写黄金骑士。
也没有写三阶。
第二封信写给林克家族。
这一封更短,却更重。
他先感谢林克家族送来的礼物和此前提供旧资料的帮助,随后才写到真正的请求。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乃伦德先生一生心血,他出身微寒,曾以拳脚为下城区少年留出一条不必立刻沉入泥潭的路。
今先生身故,西伦不日离城,恐有人借机侵吞、逼迫或毁坏其遗产。
若林克家族仍念旧日友谊,望能以家族名义对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稍加庇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无需厚待,只求其能按旧规继续开门。”
“来日回归,必有厚报!”
写完之后,西伦把笔放下,指节一根根松开。
罗德站在旁边,沉默看着那两封信。
他知道,第一封信是断。
第二封信是托。
西伦在把自己从维多利亚这张越来越紧的网里一点点摘出去,同时把伦德留下的东西尽可能放到一个不会轻易被碾碎的位置。
这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做的事。
更像一个已经在死亡边缘来回走过太多次的人,知道哪些东西必须舍,哪些东西即便舍命也不能丢。
“我会亲自送。”罗德说。
“不。”西伦摇头,“第一封让普通信使送去兄弟会,越普通越好。第二封你亲自送到林克家族,但不要进门,交给管家即可。”
罗德微微一顿,立刻明白。
林克家族也在被人看着。
太明显的接触,只会给对方带去更多麻烦。
“是。”
罗德收好信,刚要转身,西伦忽然道:“罗德。”
“先生。”
“如果尤里问我为什么辞掉荣誉董事,就告诉他。”
西伦看着炉火,声音很轻。
“我还没死,所以不能把他们一起拖进坟里。”
罗德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多说,只是深深低头。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西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