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萨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西伦的微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刚才的眼睛转了一圈,看着这枚徽章,看来是起了什么心思?”洛萨斯饶有兴致地问道。
西伦也没有隐瞒,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瞒您说,以前我还在码头做最底层的监工时,曾被负责审核的检工敲诈走过二十先令。”
西伦的语气很平静,但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寒意,“那是我当时半个月的口粮钱。到现在,我还耿耿于怀。”
洛萨斯重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哈哈笑道:“你年纪轻轻,倒是挺记仇的。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换做别人早就忘了。”
西伦大方地点了点头,将徽章别在自己那件旧风衣的胸口,理直气壮地说道:“要是升职成了受洗者,受了这非凡者的苦,却连以前受的委屈都不敢找补回来,那这职不是白升了?”
洛萨斯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坦率,不装那种虚伪的大度。”
洛萨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站起身来,“至于检工……整个白鸦码头的检工,如果是负责你那个片区的,那应该都在我手下的检督处。走吧,闲着也是闲着,我亲自带你去一趟。”
说完,洛萨斯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西伦紧随其后。两人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顺着楼梯来到了内务大楼的第二层。
这里是专门负责克扣、计算和发放底层人员薪水的地方,也是权力的毛细血管所在。
等两人靠近走廊尽头那排长长的检工工作窗口时,西伦透过半开的玻璃窗,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能在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上做检工的,要么是上面的关系户,要么是熬了几十年的老资历。
平时除了他们的直系上司洛萨斯区督,他们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此刻,窗口里的七八个检工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人在低头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有人嘴里嚼着糖果含混不清地聊着昨晚红灯区的女人,还有个胖子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那个打着哈欠的胖子不经意间转头,透过走廊的玻璃,远远瞥见了洛萨斯那大步流星靠近的身影。
他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快快快!别聊了!”胖子惊慌失措地压低声音尖叫道,双手疯狂地将桌上的糖果和闲书往抽屉里塞,“洛萨斯大人亲自巡查来了!快收拾好!快!”
原本如同菜市场般散漫的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慌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桌椅碰撞声、文件掉落声响成一片。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桌面伪装成勤奋工作的模样时,洛萨斯已经推开了那扇木门。
检工们立刻从工位上窜了出来,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低着头,脸上全挂着比哭还难看的恭敬笑容,丝毫没有之前接待西伦这种底层监工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洛萨斯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去。他那冷峻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众人的面容上一一扫过。
就在这时,洛萨斯敏锐地注意到,站在队伍左侧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干瘦的检工,此刻正愣愣地看着跟在自己背后的西伦,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洛萨斯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第102章 狼狈求饶的检工,学习神秘学
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各位,今天我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洛萨斯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震耳欲聋,“我的一位极其看重的属下,就在今天早上,正式被尤里大人委以重任,并由我亲自颁发了象征阶级荣誉的B级勋章。”
洛萨斯微微侧过身,指了指站在身后的西伦。
西伦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上,那枚黄铜徽章在室内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高贵的光芒。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大石落地。
他们连忙弯腰成九十度,向着西伦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他们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大人不是来翻旧账查账本的,只是来介绍一下新上司。
这个穿着穷酸的新人既然能被颁发B级勋章,那绝对是新晋的受洗者无疑了。
唯独站在左侧的那个戴眼镜的瘦子,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流下,滴落在衣领上。
因为他认出了西伦,正是几个月前被他刁难、硬生生敲走二十先令的那个监工。
洛萨斯看着那个瘦子,突然冷哼一声,原本缓和的语气骤然降温,仿佛夹着冰碴子。
“可是……我今天却听西伦先生说。”
洛萨斯拖长了尾音,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瘦子身上,“他以前在这里办理工作交接的时候,被你们这里的某些人,多有为难,甚至还遭到了敲诈!”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众人皆是一愣,他们大多数人并不认识几个月前还灰头土脸的西伦,此刻吓得双腿发软,连忙再次躬身,七嘴八舌地开口解释,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其中一个胖子检工为了撇清关系,眼珠一转,立刻指着那个戴眼镜的瘦子喊道:“狄克!这……这不是你之前负责的那批新晋监工么?当时手续是你办的啊!”
狄克,就是当初那个对西伦颐指气使、强行抽水的检工。
此刻被同僚当众叫破,狄克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洛萨斯大人!西伦大人!饶命啊!”
狄克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两步,“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西伦大人是注定要成为受洗者的高贵之躯啊!求大人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洛萨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哼了一声,眼神中满是看垃圾的厌恶。
这一声冷哼,让狄克更加绝望和害怕。
他知道非凡者的脾气,如果今天不能让西伦满意,他明天就有可能变成河里的一具无名浮尸。
狄克根本不敢停歇,他抬起双手,左右开弓,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地扇起了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房间里回荡,没几下,狄克的嘴角就溢出了鲜血,金丝眼镜也被打飞了出去,脸颊高高肿起。
西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小吏,如今像条狗一样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行了。”西伦淡淡地开口,打断了狄克的自残,“我记得,我当时不仅被你扣了二十先令,还因为走得匆忙,不小心丢了一个钱包在你这儿。”
听到“钱包”两个字,在场的聪明人都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狄克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向自己的办公桌。
“对对对!西伦大人说得对!”
狄克胡乱地翻找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极其厚实的鳄鱼皮钱包,“这个钱包被属下捡到了,一直小心保管着,就等着有一天能亲手归还给大人!属下真是该死,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狄克跪在地上,双手将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高高举起。
洛萨斯瞥了一眼西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亲自走上前,将狄克手里的钱包一把抓了过来。
他将钱包转手递给了西伦,淡淡地说道:“既然误会解开了,失物也找回了,那么此事便算揭过了。狄克,以后招子放亮一点。”
“多谢洛萨斯大人!多谢西伦大人不杀之恩!”狄克如蒙大赦,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直到西伦和洛萨斯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狄克才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他暗自庆幸,这要命的坎儿,总算是过去了。
破财免灾,总比丢了命强。
走在楼梯上,西伦打开了那个散发着皮革香味的鳄鱼皮钱包,用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纸币。
他那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微微点了点头。
洛萨斯走在旁边,用眼角余光瞥见那厚厚的一沓钞票,轻笑道:“狄克这家伙虽然只是个检工,但这几年在那个位置上卡油水,确实捞了不少黑钱。怎么样,你拿了多少?”
西伦伸出两根手指,捏出几张面额极大的纸票,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不少,粗略看了一下,大概有三十磅。”
西伦心中暗暗吃惊。三十磅,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笔巨款。
他拼死拼活受洗成功,当上护航者,一个月的死工资也不过十二磅。
而这家伙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随时准备打点的一个钱包,就有三十磅。
加上他藏在家里和银行的钱,怕是这些年吸足了底层的血。
“倒是让你捡了个大便宜。”洛萨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拿去买点好药材补补身子吧。行了,我手头还有个会议要开。你既然选了护航者的位置,就抓紧时间去见一面沃尔大人,把职务落实下来。”
“明白。”西伦将钱包塞进内衣口袋,朝着洛萨斯微微欠身,随后转身匆匆离去。
处理完职务和交接手续,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蒙蒙细雨,雾都的湿冷无孔不入。
西伦在大堂避雨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座巨大的机械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半。
他突然琢磨起一件事,之前为了恶补匮乏的神秘学常识,他在俱乐部前台报了一个基础班,交了两磅的定金。
算算时间,正好是今天下午开课,现在赶过去完全来得及。
西伦立刻撑开一把黑伞,走进雨幕中。
半小时后,他来到了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一楼。
按照之前前台给的指示牌,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位于一楼东侧最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门前。
这房间的门牌上写着“藏书室”,似乎是个小型图书馆。
西伦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防虫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气灯在墙壁上嘶嘶作响,将影子拉得老长。
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将空间分割得有些逼仄。
在房间中央的几张长条桌旁,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三四个人。
听到推门声,那几个人抬起头看了西伦一眼。
见是个穿着普通旧风衣、身上还带着寒气的陌生面孔,他们很快便失去了兴趣,各自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笔记本或钢笔。
西伦将还在滴水的黑伞放在门口的铁桶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为了谨慎起见,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他走到靠外侧的一张椅子旁坐下。
他转头看向坐在邻座的一个穿着考究格子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问道:“请问,这里是神秘学基础课程的教室吧?”
年轻男人被搭话,明显愣了愣,他上下打量了西伦一眼。
“是这里没错。”男人点了点头,随即用一种带着嘲弄的语气反问道,“不过,哥们儿,你这副打扮,难道还真是为了来学那什么神秘学才交钱报班的?”
西伦一怔,眉头微微皱起。
他花费了五磅的学费,不是来学神秘学常识的,还能是来干嘛的?难道这课程里还有什么隐藏的猫腻?
就在他愣神思索的时候,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图书馆深处的书架间传了出来。
“人到齐了么?”
伴随着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一个穿着得体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外披一件白色蕾丝披肩的年轻女人,捧着几本厚厚的硬壳书,从阴影中走到了光亮处,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微卷的金色长发,五官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的瓷娃娃,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与高傲。
当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学员,最终落在西伦身上时,她那张一直保持着冷漠的面容,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诧异。
西伦看到这张脸,也是吃了一惊,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黛西斯!
看眼前的架势,她手里拿着教案,站在长桌的主位上,似乎……她就是这门神秘学基础课程的老师?
什么鬼?
西伦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些之前在码头偶然听到的杂乱记忆涌上心头。
的确有传闻说,这位美丽女子并非只有美貌的草包。
她报搏击术的课程只是为了应付课余时间,而她真正的专长和狂热的爱好,是那些隐秘而晦涩的神秘学知识。
不过,西伦现在才意识到,这位大小姐在神秘学上的造诣,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竟然已经足以在俱乐部里开班做老师了。
黛西斯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妥,她下意识地收回了盯着西伦的视线,伸出白皙的手指,将垂落到额前的一缕金发撩到了耳后。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不要浪费时间,我们直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