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那些刚刚取得一点成绩便迫不及待炫耀的年轻弟子,也不像那些见到贵族便满脸讨好的散修。
在西伦眼里,所有外物似乎都只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工具。
“对了。”伊莲娜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想找厉害海兽,最近有消息了。”
西伦目光一凝。
“什么海兽?”
“还不确定。”伊莲娜摇头,“我让醉花居的人留意附近的消息,据说海岛北部有一个火幽部落,那里的人供奉图腾,部落附近常有强大的异种出没。”
“火幽部落?”
“嗯。”
伊莲娜的神情变得凝重。
“那里的人开化程度很低,听说还保留着茹毛饮血的习惯,不过他们的非凡者比例高得惊人,往往万人部落,就能诞生一名三阶非凡者。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供奉的图腾能够赐予力量。”
西伦缓缓眯起眼睛。
能让万人部落诞生三阶非凡者的图腾,必然不简单。
而且,若是那里的异种足够强大,或许能够给他带来真正有用的天赋。
“我会继续打听。”伊莲娜说道,“有确切消息之后再告诉你。”
“麻烦你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伊莲娜移开目光,语气故作轻松:“不过你若真要去,最好提前准备,火幽部落所在的海岛北部,距离这里可不近。”
西伦点头,没有再说话。
伊莲娜离开后,洞府重新恢复安静。
他闭上眼睛,继续运转覆海功。
而在星环城另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邸中,凯尔特也刚刚看完那份考核抄本。
他盯着纸上“西伦”两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少爷,是否要让人推掉这场考核?”一旁的老仆小心问道。
凯尔特没有回答。
他缓缓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黑金长刀。
“当年我没有通过核心弟子考核,不是因为我不够强。”
他抚摸着刀鞘,眼神深处浮现出一丝阴冷。
“只是因为瓶颈。”
那时的他太过顺风顺水。
修炼资源不缺,家族背景深厚,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
越是如此,他越无法忍受真正的苦修。
斯维因要求他沉下心,一步一个脚印打磨根基。
他却认为那是懦弱,是没有天赋者才会选择的道路。
于是他转投他人门下,借助更快、更激烈的法门强行提升。
结果便是力量失控。
那段时间,他甚至隐隐有入魔的征兆。
最后一步,他始终没有迈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凯尔特闭上眼睛。
借助自己父亲所掌控的,星环岛前三的大商行——铜元商行的资源,让自己获得了十分契合自身的一种刀法。
血狱心经——刀篇
血狱心经的修炼,需要杀戮。
每一次杀人,每一次见血,都会有一缕力量反哺自身。
那种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感觉,让他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所谓心魔,不过是他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不怕杀人,也不怕被杀。
他唯一害怕的,是证明斯维因当年是对的。
而现在,只要击败西伦,他便能彻底斩断这个念头。
“师傅错了。”
凯尔特睁开眼睛,眼底血光一闪。
“他的道路才是错的。”
第653章 三月圆满
死灵之海的潮声,一日也不曾停歇。
最初几天,崖下石滩上还时常聚着内院弟子。
有人想看看古法沉渊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人则等着西伦被斯维因从海底带出来,瞧一瞧这位新晋预备核心弟子的狼狈。
后来,围观的人渐渐少了。
每隔两日,西伦便会准时出现在石滩,脱下外袍,将沧雷枪提在手里,沿着那片生满黑色苔藓的岩石走入海中。
数个时辰之后,他又会被斯维因带回来,脸色苍白,脚步沉重,偶尔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
上岸,服药,回洞府。
恢复,再下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众人期待中的惨叫求救。
那道身影就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今日如此,明日依旧如此。
一个月过去,连负责看守石滩的执事,都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而在没有多少人留意的五百丈海底,西伦体内的变化,却从未停止。
幽暗的水流擦着岩壁旋转,一道暗流撞在肩头,仿佛沉重的铁锤砸落。
西伦身形略微晃动,没有像最初那样急着调动气力抵挡,而是顺着水势沉下半寸,脊背舒展,胸腹之间缓缓响起一声低沉的震鸣。
雷蛟之心跳动了一下。
原本贴着肋骨乱窜的覆海功气力,随之向内收束,在海压的逼迫下,一寸寸沉入更深处的经络。
疼痛仍在。
但他已经能分辨,什么样的疼痛意味着经络即将撕裂,什么样的疼痛只是体魄正在适应压力。
前者必须立即收敛,后者则可以继续。
斯维因悬停在数丈外,看着西伦右手五指缓缓舒张,随后又重新握拢。
一缕黯淡的气力自指缝间流过。
没有掀起水浪。
周围数尺内的海水,却在这一瞬间变得迟缓起来,仿佛其中掺进了无数看不见的铁砂。
斯维因眼神微动。
西伦自己也察觉到了变化。
他没有因此分心,只是记住了刚才那一次气力流转的节奏,再从头尝试。
一次,两次,十次。
同样的动作,他能在海底重复数百遍。
直到脏腑开始抽痛,精神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疲惫,他才停止吐纳,向斯维因示意。
这一次,他没有让老师提着自己上去,而是借着斯维因散开的护持力量,缓慢向上游动。
越过三百丈水深时,他终于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下方。
漆黑的海底没有尽头。
那种幽深,让他想起黑水之渊,想起祭盘裂缝后那只暗红色的眼睛。
右臂血锁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
西伦收回目光,继续向上。
第二个月,石滩上的天气渐渐冷了。
来自外海的风掠过山崖,吹得执事木屋外的铜铃不停作响。
偶尔有人来此采集死气浸染的石料,远远望见西伦走入海中,最多也只停下来议论几句。
“还在练?”
“听说没断过。”
“斯维因长老亲自护法,这待遇倒是难得。”
说话的人语气里有羡慕,可看见西伦上岸时指尖渗出的血,又都很快闭上了嘴。
有些东西,即便摆在眼前,也未必有人肯伸手去拿。
西伦回到洞府,将药膏涂在胸口和两肋,盘膝坐下。
药性渗入血肉,先是冰凉,随后便像细小的火星沿着经络一路烧过去。
他额角沁出汗珠,双手却始终平放在膝上。
月忆冥想法缓缓运转。
精神中的疲倦褪去后,他会重新回想当天的每一次气力变化,再用极缓慢的速度在体内重演。
深海之中适合淬炼,却不适合将所有细微问题都想明白。
真正让他进步的,并不只是承受海压的那几个时辰。
斯维因偶尔前来检查,见他面前摊着写满细小字迹的纸张,手边放着早已翻旧的覆海功,也不多说什么,只伸手探查他的脉搏。
“今日右侧第三条经络运转过急。”
“我知道。”西伦睁开眼,“第二股暗流来的时候,气力提前散了。”
“知道便改,你现在不是缺一次狠劲,而是缺最后那一点稳。”
西伦点头,将那张纸往前挪了挪,在末尾添上一行字。
斯维因看了片刻,忽然道:“凯尔特当年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
笔尖稍稍停顿。
西伦没有抬头。
“那是他的事。”
斯维因嘴角动了动,转身离去。
第三个月,深海中的西伦终于不再像一块被暗流推着走的石头。
他悬停在那里,周围水流一层层擦过身躯,衣摆缓慢浮动,身体却几乎没有晃动。
海压仍旧沉重,只是如今这份沉重,已经被他的气力接了下来。
丹田之中,原本翻涌奔腾的气力逐渐沉静。
表层仍有流动,深处却愈发凝实,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深海,将一切撞来的力量都收进其中。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细密气泡刚离开嘴唇,便被海压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