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脚刚走,另外一个身影就从书架后面缓缓走了出来,用略显无奈的语气问:“你真的想好了?”
“嗯,想好了。”
宋怀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顺着他眼睛注视的方向,依稀可以看到这是一名穿戴打扮十分朴素、甚至有点像老农的人,但腰间却挂着一把价值不菲的宝剑,剑上刻着“炼霄”二字。
很显然,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创了无招剑法的武学宗师——邹闻。
作为江湖上极少数无门无派,完全靠天赋、努力自己摸索出一条剑道之路的顶尖高手,他平时给人的印象都是如同闲云野鹤般四处乱窜,找人吃饭、喝酒、切磋剑法,但从来没听说过跟官面上、尤其是缉捕司的人有来往。
可眼下,邹闻跟这位缉捕司紫衣都统不仅认识,而且关系看上去还相当不错。
只见他径直走到桌子旁边,注视着宋怀那双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睛,沉声说道:“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但是请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之间的关系都将到此为止。从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最好是再也不要相见。”
“可以!”
宋怀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随着两位武学宗师达成了一致,屋内原本有点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邹闻更是无奈地感叹:“你有必要为皇家做到这种程度吗?”
宋怀面无表情地回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初陛下把我从一名平平无奇的侍卫提拔到现如今的位置,我自然要以死报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完成皇帝下达的命令。”
“好吧,那你就继续当你的朝廷鹰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所说的那个时机没有出现,我可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邹闻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剑柄之上,眼神也变得如同剑锋一样锐利。
“不用担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更何况这一次有那么多名门大派的掌门在场,任凭千魔教的实力再怎么强大、孟辰的武功有多高,都必然会手忙脚乱陷入被动。”
宋怀揉了揉眉心,疲惫的脸上透露出强烈的自信。
他这几天频繁拜访那些名门大派,就是为了获取足够的信息,以便让整个计划变得完美无缺。
“若水公子杜永呢?你把他算进去了吗?”
邹闻不是很确定地追问了一句。
宋怀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甚至不确定他本人究竟会不会出手。不光是他,连那位消失已久的沈教主也同样没有被算在内。他们的武功太高了,高到远远超出缉捕司的能力范围,索性就先将其排除掉。因为在这种人的面前,任何阴谋算计都和笑话没什么区别。”
“说的也是。谁能想到几年前初出茅庐的少年,现如今已经成长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宗师了。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杜永真的打赢了神刀赵羽智。也不知道他的剑术现如今修炼到了何种程度。”
邹闻的声音中充满了赞叹。
作为曾经跟杜永切磋过武功的人之一,他可是亲身体会过对方的天赋究竟有多么恐怖。
自己创造的剑法这么多年想要找个传人,结果就是谁也学不会。
可杜永呢?
仅仅只是看过一遍就无师自通的全学会了,而且还能学以致用立刻投入实战。
“这个简单!你找上门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宋怀知道对方这是手痒了,所以立马给出自己的建议。
反正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几天时间,足够两人打上几场了。
可邹闻却直接摇头拒绝道:“还是算了吧。大战在即,我需要养精蓄锐让自己的意境达到巅峰。另外,你最好也赶紧找个地方睡上一觉,不然按照现在这么个熬法,我怕你连孟辰一招都接不下来。”
“哈哈哈哈!这个不用你提醒我也要去睡了。唉——人老了精力就是不如年轻的时候。想当年我追杀几个通缉犯的时候,可是跟在屁股后头跑了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一样能硬挺着回去复命。”
宋怀大笑着站起身,径直朝后院的厢房走去。
就在他说话的工夫,屋外远处的天空俨然已经有点发白,明显是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谁说不是呢……”
邹闻望着对方的背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尽管高深的内功心法可以延缓衰老,可对于年龄超过六十岁的人而言,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机能衰老带来的各种问题。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精力不济。
毕竟这个世界习武之人的巅峰年龄一般在三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之间。
虽然理论上真气可以一直无限地增长,可过了五十五岁之后除非出现突破境界的情况,否则武功提升就会变得异常缓慢、甚至是干脆停滞不前。
很多现如今的宗师、大宗师,基本都是在五十五岁以前完成突破的。
所以几年之前邹闻就非常清楚,除非有奇遇或别的特殊情况,否则自己的剑术很难再有什么进步了。
他根本没有成为大宗师的潜力,更不知道通往天人合一的路应该怎么走。
不过杜永的异军突起又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因为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谁能让无招剑法更进一步,那一定非这个千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莫属。
如果不是答应了宋怀要联手刺杀孟辰,邹闻这会儿早就已经找上门去,跟杜永切磋交流一番剑术,看看对方又有了什么心得体会。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一夜没睡刚刚回到客栈的杜永,正饶有兴致摆弄着一块光洁如玉的黑色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送来这玩意的人呢?”
“按照伙计的说法,对方把东西送来之后就走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女人今天白天应该还会再来。”
韩茗一边回答,一边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展现出自己妖娆性感的身段。
陶白同样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捋了捋自己有点杂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小师父,这种会根据真气改变形状的石头究竟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杜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尽管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好几年了,更是见过不少不可思议的东西,但却没有一件能比得上这块石头神奇。
因为在注入真气之前,它就是一块异常坚硬、几乎无法被破坏的黑色鹅卵石,无论是摔还是砸都无法改变哪怕一丝一毫的外形。
可要是注入真气,这玩意分分钟就会变成一块如同橡皮泥一样可以随意塑形的东西。
而且注入的真气越多,这块石头的承受力就会变得越高,甚至是达到神兵利器的程度。
向来喜欢站在科学角度分析问题的杜永,第一次完全搞不懂其中的运作原理,只能将其视作一种会对真气产生反应的特殊物质。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握在手里的触感和对真气的反应,跟他曾经接触过的气玉实在是太像了。
只不过气玉的作用是把人体内的真气提纯,而这个的作用则是把真气存储在石头内部,形成类似蜂窝形状的结构来改变形状。
是的,所谓变形不过是通过真气撑开蜂窝结构,将其固定在类似刀、剑、长枪等武器的外形。
虽然这些蜂窝形状的结构非常微小,甚至拿着放大镜去观察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但杜永却凭借上辈子积累的知识和强大感知能力发现了它。
韩茗披上一件外衣提醒道:“夫君,你还是别摆弄这个东西了,赶紧补补觉吧。不然要是等隐世门派的人找上门来看出点什么,那乐子可就大了。”
“说的也是。反正这个东西就放在这又跑不了。”
杜永果断从善如流,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和靴子钻进了被窝。
他没有理会陶白的挑逗和诱惑,闭上眼睛仅用几秒钟便进入梦乡。
天魔女见状也没有继续纠缠,很快跟韩茗一样起床披上了衣服。
两个女人并没有出去,而是继续留在客房内制造一种还在休息的假象。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杜永睁开眼睛醒过来,三人这才走下楼来到一楼大厅。
早已等候多时的伙计立马快步迎了上去:“哎呦喂!公子您可算是起来了。昨天送石头的那位女侠早上刚来过一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一封信?”
杜永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接过来当面打开,发现上边只有一个地址。
毫无疑问,这是在邀请他去地址上的地方见面。
毕竟身为当今江湖上风头最盛的年轻大宗师,杜永实在是太过于惹眼了,以至于登门拜访肯定会被隐藏在暗处的眼线盯上。
而隐世门派有一条铁则,那就是决不能暴露在阳光下,更不能让太多人知晓自己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把人约出来自然也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那位女侠还说,她今天全天都会在这个地址等您,希望您能自己一个人去。”
伙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不停抬头观察对方的反应。
“我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吃点早餐垫垫肚子。也不用变什么花样,直接按照老样子上就行。”
杜永随便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来等着上菜。
他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正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在这件事情上,隐世门派也得靠边站。
由于杜永有特权,所以没过一会儿工夫,伙计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送了过来。
等吃饱喝足之后,他这才跟陶白与韩明打了声招呼,独自走出客栈前往约定地点。
连续穿过几条街道来到相对荒凉破败的西城区,杜永一眼就看到了位于十字路口旁边挂着一张破布的小店。
由于那块招牌实在是太破、太旧,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楚上边究竟写的什么字。
从店里零星几个客人桌上摆放的酒菜,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是一家小酒肆。
主营业务是卖酒,也提供各种简单的下酒菜。
但如果想吃点好的,那基本就只能掏钱让伙计跑腿去别家买回来。
像这种小酒肆,在韩宋各地随处可见。
虽说赚不到什么大钱,但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官府甚至还能从小酒肆身上抽到一大笔的税金。
因为韩宋很多地方都效仿了赵宋,对酒、醋等商品征收比例不低的特种税。
而这些小酒肆恰恰就是能卖出最多酒的营业场所。
杜永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立马就锁定了坐在最里头独自痛饮的女人。
因为对方身上的气息,在这种地方简直就像鹤立鸡群一样显眼。
他直接走进店里坐到对方的面前,直截了当开口问道:“昨天就是你来送的那块石头?”
女人放下手里的空酒杯点了点头:“不错!如何,公子对我们神宫的独门兵器还满意吗?”
“相当满意。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有趣的东西。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它究竟是什么吗?”
杜永十分好奇地继续追问。
女人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抱歉,这涉及到本门的秘密,我只能告诉你它的名字叫砥石。它不是被挖出来的,而是被创造出来的。”
砥石?
创造?
杜永敏锐地抓住了两个关键词。
但考虑到这是第一次接触,所以他并没有贸然去刨根问底,而是选择了适可而止。
短暂沉默片刻之后,杜永再次试探道:“不知你怎么称呼?”
“公子可以叫我清影。我这次来,主要是奉门主之名前来打声招呼,顺便看看能被西王母相中的男人究竟有多么特别。”
自称清影的女人开门见山表明了来意。
“西王母?!”
杜永微微愣了一下,紧跟着便立刻回想起前不久那个给了自己一滴龙血的神秘玉娘。
原来这位就是昆仑瑶池的领导者,同时也是无数神话、传说和故事的源头——西王母。
只是他有点不明白,大名鼎鼎的西王母怎么会看上自己?
清影看到这一幕,嘴角立刻微微上扬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呵呵,看来你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对吗?不得不说,你的幸运可真令人感到嫉妒。因为自从汉武帝练功走火入魔暴毙之后,西王母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没对任何男人产生过兴趣了。包括我们神宫在内所有隐世门派都对此非常好奇,你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她。”
“好巧,我也想知道。”
杜永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摊了摊手。
他原本还以为“玉娘”只是某个隐世门派的高层,身份和地位大概率与神母相当。
可现在看来,他不仅错了,而且错得非常非常离谱。
但问题是,在跟玉娘交谈的时候,杜永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身上那种老人独有的沧桑感和暮气。
至于西王母看上自己这一点,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因为对方永生的秘诀是用真气承载意志和记忆转世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