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柿赶忙回应道:“是一个叫做岛田康平的人。他原本是越前的一个小豪族的家臣,后来其效忠的主人在战争中落败,只能带着家人横跨美浓、尾张逃到了您的领地。由于学习能力出色且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话,岛田康平成功通过考核加入了治安所,最初只是负责维持码头一带的治安。但由于在工作中表现出色,得到包括青鲨帮在内所有人的一致好评,连续几次得到升迁,眼下已经做到了治安所副手的位置。”
“所以……他是利用在码头工作的职务之便,跟青鲨帮的某些船主牵上了线,然后再利用这些关系一点一点地做大做强?”
杜永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的。根据岛田康平本人的交代,最初只是偶然在居酒屋里听到有一位青鲨帮的船主抱怨最近生意不景气,经常等上个把月都没办法弄到足够的人把船装满。由于他在治安所任职,很清楚在城内有大量没身份的难民,所以就开始打这些人的主意。不过他并不敢自己亲自出面,所以就找了以前的两个落魄的同乡武士,先对越前国难民的聚集区下手,通过暴力胁迫等手段彻底控制了所在街区,成功弄到三十个男人和三十个女人,倒手卖给青鲨帮的船主。正是因为尝到了甜头,他开始在这个领域精耕细作,不断将那些难民按照原本的身份划分,迫使其集中到一起居住方便各个落魄武士团伙管理。随着钱越赚越多、生意越做越大,手下人甚至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做暗之城主。”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阿柿可以说是咬牙切齿露出了愤恨之色。
她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而且规模搞得还这么大。
虽然这种见不得光的势力成不了什么气候,随便调几队姬武士就能轻松镇压,但终究是一种不小的隐患。
天知道如果其他势力察觉到这一点并加以利用,能给领地内造成多大的麻烦和破坏。
“哈哈哈哈!有意思。立刻把岛田康平带过来见我,我倒要看看这位暗之城主究竟是何许人物。”
杜永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开心地大笑起来。
“您确定要见这种人?照我看,不如把他拖出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阿柿语气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厌恶。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条该死的蛀虫,应该按照中原的刑法直接凌迟。
杜永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少女的脑门,意味深长地说道:“别让情绪蒙蔽了你的理智。好好想想,岛田康平设计的这套剥削制度难道不出色吗?而且他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建立起了一个受到自己控制的庞大势力,并且将其隐藏得非常好。像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人,难道还不能被称之为人才吗?更何况他的所作所为,至少暂时还没有损害领地的利益,反倒帮助你极大缓解了难民涌入所带来的人口压力。”
“您该不会是想要重用他吧?”
阿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不要用这个人,得等到我见过之后再说。”
杜永没有立刻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端起茶杯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热茶。
“明白了。”
阿柿见状知道再问也是白问,所以只能行了个礼之后站起来转身离开房间。
她前脚刚走,后脚坐在房间里的前任青鲨帮帮主翟承允就开口试探道:“你该不会是想要利用这个叫岛田康平的倭人,把那些混乱的难民全部纳入自己的掌控,顺便再把贩卖人口的生意扩大吧?”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我其实更想利用这些利益链条,反向对倭国其他地方进行渗透和影响,让他们相互之间彻底变成不死不休的敌人。除此之外,还能顺便收集其他大名和豪族的情报,何乐而不为呢?”
杜永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真狠啊。也不知道这倭国究竟是哪得罪了你,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下黑手。之前京都皇室、公卿和幕府将军突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应该都是你干的吧?”
翟承允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敬畏。
因为他可是亲眼看着对方是如何一步一步从初出茅庐的江湖新人,快速膨胀发展到现如今的地步。
如果说之前,这位青鲨帮的前任帮主对自己被夺权还有那么点愤恨和不甘,那现在就只剩下庆幸了。
毕竟跟其他那些挡在杜永前进道路上的人相比,他起码还活着,而且能继续在倭国享受美好的退休生活。
尤其是杜永以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成为大宗师,并且还在不久之前击败神刀赵羽智成为天下一刀的消息传来,翟承允甚至一度无法相信,连续好几天都失眠,每天都去码头向那些来自中原的船只确认。
足足过了大半个月,他才终于接受这个令人震惊的现实,随后彻底放下心里最后一点介怀,整个人都变得豁达了。
要知道对于翟承允来说,神刀赵羽智可一直都是他需要仰望的神仙人物。
以青鲨帮之前在江湖上的地位,他这个帮主甚至都没资格去上门求见。
可现在,杜永竟然能够在公开约战中击败这位大宗师,其刀法之高恐怕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更何况他还是如此的年轻,甚至按照中原儒家传统还没有到加冠取表字的年纪。
败在这样的天之骄子手里非但不丢人,反倒还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看着翟承允那双虽然苍老但却并不浑浊的眼睛,杜永似笑非笑的驳道:“翟帮主,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那些大名、神官与和尚不是站出来说这场灾祸是天罚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我从来没有想要征服统治这个贫瘠的岛国,只想要这里的矿产、人力资源和倾销市场。”
“所以你才支持青鲨帮肢解那些大大名,帮助更多的小大名和豪族完成下克上?因为一个破碎混乱的倭国,永远也无法聚集起反抗的力量。如此一来,这片土地对你而言就是予取予求。”
翟承允不愧是老狐狸,一下子就看穿了杜永这两年在倭国的一系列操作。
“有道是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就任由几百年之后的人去评价好了。反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更不在乎那些倭人怎么想。你只需要知道,在南洋广袤的热带雨林中殖民是需要代价的,而我不希望这个代价由汉人百姓来承受,所以就只能委屈一下倭国、高丽半岛的居民,还有那些岛屿上的本地土著了。”
杜永没有做任何掩饰,直截了当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跟态度。
没办法,谁让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的土地开发难度就是这么高呢。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有武功和真气,以现如今的科技水平想要在热带雨林玩大规模殖民,估计移民过去一百人能死接近一半乃至三分之二。
这一点只要去翻翻欧洲大航海时代中后期的殖民历史就知道了。
所以杜永的策略就是让这些炮灰去当先遣队,等把大片的农田和适宜居住的区域开垦出来,再让汉人移民去接手。
以翟承允的脑子和阅历自然不可能听不出其中的意思,摸着下巴上白色的胡须微微感叹道:“看来每年从倭国这边运走的人口,怕是连十之二三活下来的都没有。南洋那边的气候和环境真有这么可怕吗?”
杜永十分干脆地回答:“我只能说,比你想象中可怕十倍。尤其是第一批的拓荒者,不仅要忍受大量蚊虫滋扰和各种疾病,还要面对暴雨、山洪、飓风、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去年一年,青鲨帮从倭国运走了差不多五十万人,刨除卖到中原地区的矿工和女人,剩下的部分有超过四分之一连第一年都没挺过去就死了。所以不怕实话告诉你,南洋那边现在非常缺少年轻力壮的健康劳动力。接下来几年时间里,我会加快对倭国人力资源汲取的速度,让它为杜家的南洋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翟承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好吧,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这倭国在劫难逃,不如让老夫也参与其中出一份力,如何?”
“怎么,翟帮主这是静极思动了?还是说那些年轻漂亮的倭女已经不能满足你的胃口了?”
杜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虽然在武功方面,这位青鲨帮的前任帮主压根连威胁都算不上,但是其头脑却远超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不管是垄断对倭国和高丽半岛贸易的布局,还是在南方一带的岛屿周围养殖珍珠,都是非常好的证明。
“两者兼有之吧。毕竟漂亮顺从的倭女虽好,但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相比起天天吃喝玩乐,我倒是更希望能做点事情来打发无聊的时间。最重要的是青鲨帮早已今非昔比,我这个老帮主也没什么影响力,不用担心会引发你的忌惮和警惕。”
翟承允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他是个聪明人,明白真诚才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杜永思索了片刻,最后微微点了下头:“可以。以翟帮主的才能,对付倭国那些刚完成下克上的小大名和豪族应该绰绰有余。”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当年幕府里像斯波、山名、细川等名门,还不一样被我耍得团团转。”
翟承允咧开嘴发出了一阵狂笑。
就在他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随后阿柿带着两名姬武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两名姬武士还押送着一名穿着素色白衣、脸上明显带着忐忑不安表情的男人。
“跪下!”
一名姬武士直接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拔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主上,他就是岛田康平。”
阿柿直截了当报出了男人的名字。
“拜见大殿!在下自知罪孽深重,但请您务必给我一个自辩的机会。”
岛田康平赶忙低下头将脑门紧贴着地板。
虽然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杜永,但也知道这位来自中原的领主大人杀伐果断的性格。
不管是当初那场导致幕府联军惨败的大屠杀,还是对东海道三国境内所有神社、寺庙和武士领主毫不留情的清理,都足以说明这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主。
岛田康平最害怕的就是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全家老小就要跟着一起被拉出去斩首示众。
“说吧,我在听。”
杜永给了阿柿和姬武士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下一秒……
架在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就直接收了回去。
岛田康平顿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负责押送自己的两名姬武士已经把刀收起来后退了几步,一板一眼地分列左右跪坐在地上。
身为大总管的阿柿则走到杜永身边,如同侍奉丈夫一样给肩膀和脖子做按摩。
岛田康平定了定心神,随后鼓足勇气开口说道:“大殿,我承认自己最开始的确是冲着钱去的,因为那些青鲨帮的船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我迫切想要改变家人穷困潦倒的生活,所以才被诱惑着走上了这条道路。但随着整个摊子越铺越大,我发现通过下游延伸到其他大名领地的触角,可以从中打探到很多有用的信息,甚至是暗中监控那些其他势力安插到本家领地内的细作。关于这一点,伊子大人能够为在下作证。她抓的很多探子和间谍,就是由我们治安所提供的情报。”
“哦,这么说你不仅无罪还有功了?”
杜永嗤笑着反问了一句。
岛田康平赶忙拼命摇头:“不敢!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个网络所蕴含的巨大价值。除此之外,关于您两年前遇刺的案件,我也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些线索。在甲贺国和伊贺国有几股势力,目前正在接受各地大名和豪族的雇佣,频繁从事一些暗杀、破坏、纵火、刺探军情和栽赃陷害的活动。虽然他们的行踪非常隐秘,但我还是获得了与其中一家进行联系的渠道。”
“什么!你之前怎么没有交代这些?”
跪坐在门口两侧的其中一名姬武士,腾一下就站了起来。
毕竟当初那次针对杜永的刺杀,随行的姬武士可是惨遭团灭,连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
这被全体姬武士们视作了耻辱和赤裸裸的挑衅。
经过这几年每天持续不断的刻苦修炼,她们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所以非常渴望能够报当初的一箭之仇。
面对姬武士的质问,岛田康平嘴角轻微抽搐了两下,但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因为这原本就是故意留下用来做交换的筹码。
他虽然不确定这个消息能否让自己逃过一劫,但让家人免受牵连还是没问题的。
“岛田康平,你很不错,比我预想中还要有能力。我喜欢有能力的人,但前提是这些小花招不能用在我的身上。你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杜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内心之中的紧张和恐惧。
因为这个家伙很清楚,杜永不光掌控着他一个人的生死,更掌握着全家老小一家人的生死。
甚至都不用直接把全家处决,只要将其驱逐出领地,那么这个残酷的世道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其吞没。
那些女人和孩子只能在炼狱中挣扎,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直至被疾病和饥饿夺走生命。
“明白!”
岛田康平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杜永脸上浮现出满意之色:“很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看到那些神秘势力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至于你用什么方法,那是你的事情,我只要一个结果。如果你没能做到这一点让我失望了,那后果会非常严重。”
“三天……”
岛田康平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但最终还是沉声回应道:“遵命!请您放心,三天之后我一定会把人带到您的面前。”
“非常好,你现在可以回去准备了。”
杜永轻轻摆了摆手。
岛田康平再次跪拜后才起身离开。
一名姬武士想要跟上去,但却被杜永用眼神制止了。
因为通过刚才的观察和试探,他已经知道岛田康平是个有软肋的人,这个软肋就是妻子、母亲、儿女。
只要控制好这些人质,哪怕最后没能完成任务,这家伙自己也会回来领死。
目送岛田康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阿柿才忍不住开口询问:“主上,这家伙真能把那些当初谋划刺杀你的神秘势力给带回来吗?”
杜永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反正试试总没坏处。”
“如果他们真的派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柿十分好奇地继续追问。
杜永摸着下巴回应道:“很简单,试着雇佣或收为己用。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单纯地想要报仇吧?那你也未免太小看我的胸襟和气度了。对于这种甘愿给别人当刀的势力,直接消灭实在是太过于浪费了。对了,我让你派一队人去富士山顶盯着那棵树,人到了没有?”
“人已经到了。不过您确定不需要派人把所有上山的通道都给封起来吗?”
一提起这件事情,阿柿立马就来了精神。
毕竟朱果这种天材地宝,她只在一些从中原流传过来的古书中看到过。
杜永耐心地解释道:“不用。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兽或武功高强之人靠近也无需阻拦,只要派人给我捎个信就行。那棵树从开花到结果再到成熟还要整整三年,用不着太紧张。”
“知道了。我还要去处理封锁治安所引发的风波,等稍晚一些再来侍奉您。”
说罢,阿柿微微欠身,也跟着转身离开。
翟承允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道:“你还真是好运气,当初随便在堺港收了个商人之女,居然就能挑起大梁帮你把偌大的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还忠心耿耿没有一丁点二心,实在是令人羡慕。”
“怎么,翟帮主年轻的时候就没遇到一两个能帮到自己的红颜知己吗?”
杜永半开玩笑地问。
“红颜知己何其难得。这世上大部分女人要么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脑子里空空如也,要么有才无德阴狠毒辣。像这种既漂亮又才德兼备的,简直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罕见。可你倒好,居然在这小小的倭国就收拢了一大堆。要知道现在整个倭国所有的大名,看到你麾下那些能征善战的姬武士都直流口水。关东地区有些人甚至想要效仿,结果却遇到了以男性为主的家臣们集体反对,就算训练出来也只能作为私人护卫和侧室,根本没有机会上战场立功。”
由于屋内没有了外人的关系,翟承允也懒得继续保持正襟危坐,而是整个人横着躺在了软榻之上。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这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