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子里自己融入本地的穿搭,杜永不由得笑着问:“我现在看起来如何?”
“主上不论穿什么都依旧潇洒飘逸,难掩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贵气。”
伊子一本正经地做出了回答。
身为领地内的二号人物,她是所有姬武士的总大将,在外人眼里是位强势且令人畏惧的将军。
但在此时此刻,她却面色潮红展现出了小女人的一面。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无疑给杜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呵呵,好吧,看来假冒平民肯定是不行了,那就索性扮演一回豪商吧。”
杜永随手将斩佛刀和承影剑全部收了起来,没有在身上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
毕竟倭国这地方连个大宗师都没有。
就算有刺客也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那我们就扮演您的夫人和侧室好了。”
阿柿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米色的小袖衣服,而且头发也盘起来扮作妇人模样。
“真不带刀?”
伊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虽然她知道杜永的武功很高,而且还是在自家的地盘上,但身为姬武士身边没有武器总是会感觉少了点什么,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
“你觉得谁家豪商的侧室会带一把刀?还有,都不许穿铠甲,连内衬的鳞甲和锁子甲也不行。”
阿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可是太清楚如果自己提醒两句,这些满脑子只剩下如何更快、更高效杀人的姬武士能干出多么离谱的操作。
就这样,在她的指挥下,这些年纪最大也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全部都换上了压根不便于活动的束身小袖,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从后门溜了出去。
在穿过两条平时根本不允许平民靠近的寂静街道之后,耳边才终于传来市场上各种吆喝声与人们交谈发出的吵闹杂音。
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杜永就看到了一个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夜市。
这里明显属于平民消费的地方,从那些小贩和消费者身上略显粗糙的抹布衣服就能略窥一二。
而且小吃摊上卖的也都是非常便宜低廉的东西,比如说饭团、糯米丸子、不超过巴掌大小的烤鱼。
唯一一家卖各种油炸食品的摊位,那油都已经不知道用了多久,呈现出足以让任何一个关注食品安全的现代人发出刺耳尖叫的黑色。
但这些本地普通人显然并不在乎。
而且油炸食品的受欢迎程度要远超其他小吃。
一群孩子拉着大人围在那口油锅旁边,一边等待自己买的东西炸好,一边贪婪闻着那种油炸产生的浓郁香味。
对于平时日常饮食中严重缺乏油水的倭人来说,油炸食品的香味无疑勾起了生物本能对于脂肪渴望的底层代码。
杜永还注意到,大多数人买的都是最便宜的炸年糕和豆腐,只有极少数人才买得起鸡肉、鱼、虾等肉食。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径直走到摊位前询问:“你这些东西怎么卖?”
“阁下是汉人?”
正忙着炸东西的老板听到标准的韩宋官话时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立马抬起头上下打量。
很快他就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远超倭人的身高和健硕身材,而且脸上的皮肤也非常白净,根本没有一丁点风吹日晒的痕迹。
再结合身上穿着中原丝绸的衣服,还有身后跟着的几名同样穿着中原丝绸的漂亮女人,一眼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简单。
杜永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是个商人。”
“商人?那阁下做的生意一定很大。毕竟在这里凡是能跟中原汉人扯上关系的商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简单。而且这里的东西也配不上阁下与你的夫人,西边那条更繁华热闹的夜市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远处灯光更亮的街道。
“那边我会去的,但在此之前,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杜永费了好半天工夫,才勉强听懂对方说的那种有怪异口音的汉话。
如果不是他有着极高的悟性,而且长期住在苏州这种经常能接触到来自五湖四海乃至外国人的城市里,早已听惯了各种各样的方言,这会儿恐怕只能连蒙带猜了。
老板苦笑道:“阁下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像您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吃得惯我炸的东西。不过既然您那么好奇,我就告诉您好了。一块炸豆腐两文,一串炸年糕三文,一条鱼六文钱,鸡肉和虾都是十文钱。哦,对了,我们这里只收宋钱,像其他大名铸的恶钱一概不收。”
听到这个价格,杜永终于明白为什么肉类基本没人碰了。
无他,实在是太贵。
同样的价钱,豆腐和年糕要比肉便宜两三倍。
对于收入不多的平民来说,能偶尔吃上一块炸豆腐或一串炸年糕就已经相当奢侈了。
“把那些鱼、虾和鸡肉都炸了吧,我全要了。”
杜永直接掏出一块小银饼丢了过去。
这一举动无疑让老板和周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即便是在生产金银的倭国,底层平民也是很少能接触到金银的。
尤其是这种造型完好且印有清晰图案和字迹的上等银饼。
“您确定?”
老板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怎么看都觉得对方绝对不是能吃自己这种摊位的人。
杜永笑着点了点头:“非常确定。炸吧,我都已经付钱了。”
“好!贵客请稍等!”
意识到大主顾上门,老板立马捡起银饼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银后才揣入怀中,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
他炸东西的手艺,明显是跟青鲨帮或其他到这边做生意的汉人学的。
不管是鸡肉,还是鱼和虾,在下锅的时候都裹了一层白色的糊糊,也不知道究竟是面粉还是米粉。
没过一会儿功夫,那个竹篓里就装满了热气腾腾刚炸好的鱼、虾和鸡肉。
等炸完最后一条鱼,老板这才把沉甸甸的竹筐递了过来:“给,这是阁下要的。虽然我不觉得您真会吃,但还是多谢您照顾小店的生意。另外,给您一句忠告,别在这种治安不太好的地方停留太久。您和几位夫人都太惹眼了,很容易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外来者盯上。”
“哦,城内的治安情况很差吗?”
杜永接过竹筐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了一句。
老板轻轻摇了摇头:“也不能说很差,起码白天有卫兵巡逻的时候还可以,不会像其他大名的城下町那样发生当街抢劫的犯罪。但天黑之后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大半年,有很多落魄武士和身份不明的家伙涌了进来,在城内组建帮派暗中控制了一些街道收保护费,经常还会干一些偷鸡摸狗乃至绑架勒索的事情。”
“难道没人管吗?”
杜永看了阿柿和随行的几名姬武士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
“怎么管?这些家伙就像农田里的害虫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干净。前不久,治安所还抓了二十几个当街斩首,可很快他们的位置就被另外一伙人填补了。眼下除了咱们这里,其他地方的大名和领主都像疯了一样在打仗。很多战败的武士为了逃避追杀,只能带着家眷往咱们这里跑。虽然某些才能出众的人会被选中,得以在本家出仕,但大部分落魄武士连汉话都说不利索,自然也就只能想其他的法子弄钱养家糊口。”
老板一脸无奈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从声音中饱含的怨气不难听出,他这个摊位大概率是被某些落魄武士团伙收了保护费。
“多谢告知,我会注意的。”
搞清楚状况的杜永微笑着点了下头,随后拎着一筐子散发浓郁香味的油炸食品,转身朝一条略显阴暗的小巷走去。
等彻底远离身后的夜市,伊子这才上前小声询问道:“主上!要不要我立刻召集人手,把城内所有的街道都梳理一遍,将这些外来的落魄武士统统赶尽杀绝?”
杜永立马摇了摇头:“不,没这个必要。就算你这次真把他们都清理干净了,用不了多久也还会再冒出来一茬。这是外部因素和大环境共同造成的问题,不能光靠暴力手段去解决。”
“那也不能任由他们把治安搅得一团糟吧?”
伊子下意识皱起眉头。
“呵呵,别急,情况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你看刚才那位老板,还有夜市上的其他人,脸上有露出害怕或是不安的表情吗?很显然,那些落魄武士团伙也知道,如果做得太过分会遭到治安所的严厉打击,乃至被抓起来处死。而且我敢保证,他们绝对不敢去碰城内汉人和官吏居住的地方,还有由青鲨帮掌控的码头,搞不好连本地人都不太敢轻易招惹,主要集中在外来难民扎堆的穷人街区。就比如说刚才那位油炸摊位的老板,他虽然已经尽量在模仿本地人说汉话的口音,但偶尔还是会蹦出几个近畿地区的词汇。换而言之,他也不是本地人,而是从近畿那边跑过来的。只不过他比难民好一点,应该还有点积蓄能开个摊位做小生意养家糊口。”
杜永饶有兴致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阿柿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脸惊讶地问:“您的意思是……那些落魄武士所形成的团伙,实际上是依托跟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难民生存的?”
杜永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没错!想想看,如果你是难民,逃离故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城市,要如何确保自己在这里不会被欺负、排挤和敲诈勒索?答案非常简单,那就是把掌握武力的自己人组织起来,大家出钱出力让他们出面捍卫自身利益。而知根知底同乡出身的落魄武士,无疑是最适合做这种事情的人了。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每一个外来人口聚集区,应该都有一个类似由落魄武士组成的小团体。”
众所周知,当一个地区有排外思想且充斥着大量外来人口的时候,黑帮就会迅速应运而生。
这是底层需求和环境因素导致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除非有更强大的力量,比如说国家机器直接接入,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不信任彻底消灭,否则根本不可能根除。
很不幸,眼下杜永的领地就满足了以上所有的条件。
那些外来遭到排挤的难民为了生存下去需要武力庇护,而失去领地和俸禄的落魄武士则需要有人供养自己。
两者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甚至就连思想和文化上都形成无缝衔接。
对于难民而言,保护费就相当于原本给领主上缴的年贡。
对于落魄武士而言,由于同乡难民所形成的街区就相当于自己的领地。
如此一来,微缩版的小战国就这样在城市内形成了。
两个相邻但来自不同地区的难民和落魄武士团伙,搞不好还会相互敌视,甚至是暗地里爆发流血冲突。
“该死!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身为大总管的阿柿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
尽管杜永的话并没有说的太明白,可以她的智商已经能想象到城内巨大的安全隐患了。
杜永似笑非笑地解释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毕竟难民又没有身份和户籍,就算死上十几个,只要能赶在巡逻的卫兵发现前处理干净,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主上,我们现在去哪?还有,这一筐子炸物怎么处理?”
另外一名姬武士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们再随便找个难民聚集的地方,把这些炸物分给小孩,顺便从他们嘴里打听一下落魄武士团伙的事情。”
杜永不假思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实在是对这种既好玩又有意思的局面太感兴趣了。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避开灯火通明的闹市区,专门往那些阴暗狭窄的小巷里钻。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条看起来全部由破烂木板和茅草搭建起来的棚户区停下了脚步。
这里严格来说已经不在城市的围墙之内,而是在城墙外靠近河岸边的地方。
一些衣衫褴褛的孩子和成年人发现外来者后,立马变得十分警惕。
哪怕杜永拿起油炸的鱼、虾和鸡肉引诱,都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恰好相反!
所有人都躲进了属于自己的破烂小屋内,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
“主上,这些难民的反应很奇怪。”一名姬武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阿柿则皱起眉头:“不对啊!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为何没人向我汇报?”
“因为这里压根就没有被算作城区的一部分,估计也收不到什么税,所以在很多官吏的眼中就相当于不存在。从他们对陌生人警惕的反应来看,这里拐卖人口的情况应该相当严重。”
杜永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猫腻。
就在阿柿张开嘴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几个手里拎着刀的身影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为首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六、五七的中年人。
虽然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点破旧,但能看得出其原本应该是一个相当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其步伐和神态也明显有上位者的气势。
跟在身后的另外几人同样也都有武功底子,其中一个俨然达到了真气外放的水平。
中年男人在看清楚外来者的穿戴打扮和样貌之后,明显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
“晚上好,我想你们应该就是掌控这条街的落魄武士了吧?”
杜永率先开口打了声招呼。
“你是汉人?”
中年男人明显是会说汉话的,下意识就反问了一句。
“不,我只是个商人,自幼学习汉学,已经习惯了说汉语。如果不介意的话,能陪我聊聊吗?我请你们喝酒!”
说着,杜永举起之前在其他市集上买的两坛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