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冶炼青铜需要消耗大量的锡。
而锡矿石在自然界中最常见的形态是硫锡铅矿。
也就是说,这玩意里除了锡之外还有大量的铅。
如果这口井的甜味来自于当年冶炼青铜沉积在地下深处的残留铅元素,那问题可就大了。
但由于甜水巷从来都没有传出过像是铅中毒的症状,所以杜永也不太好判断水的甜味究竟是不是来自于铅。
这条巷子位于苏州城内码头区和闹市区的交界处,是一个典型相对混乱且充斥着大量外来人口的区域。
由于韩宋朝廷对乘船而来做生意的外国人采取了比较严格的管制措施,所以大部分外来船只的水手上岸之后只能呆在指定的地方,根本不允许其在城内乱窜,更不允许离开相应的港口城市前往其他地方。
否则一旦违反,其人身安全和财产就不受法律的保护。
也就是说,如果番邦蛮夷擅自跑出去被杀了、被抢了,那他死了也白死。
当然,这条规定也并非特别的严格死板。
比如说聪明狡诈的阿拉伯商人,就会通过各种方式向官吏行贿,进而获得一张可以在本地州府自由活动的令牌。
除此之外,如果外国商人有本地的长期合作伙伴,也可以请对方做保开出一张类似明朝路引一样的通行证。
而这种通行证的适用范围可以覆盖到全省。
不过以上这两种办法都只能供极个别有实力的大商人自己使用,他们手下的仆从、船员则仍旧需要留下。
而甜水巷就刚好卡在允许活动范围的边缘。
由于经常能接触到外国人,所以这里聚集起了一批专门做外邦船员生意的人。
之前不少被大食商人带过来发现卖不掉的中亚、欧洲和印度女人,就被青鲨帮的人低价购买下来开设青楼,专门服务那些在海上憋了几个月见到母猪都眼冒绿光的外国水手。
杜永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相貌奇异的混血儿。
这些混血儿很多甚至已经是第三代、第四代,不仅能说着一口流利的本地语言,而且还从祖辈那里学会了阿拉伯语、拉丁语和印度次大陆的各种语言。
他们长大之后往往可以凭借这些语言天赋成为翻译,为上岸的外国水手、青鲨帮和那些从事海贸的商人提供服务。
这些家伙甚至能利用信息差,赚到本地汉人百姓收入几倍乃至十几倍的佣金。
其中绝大部分更是拥有一半乃至更多汉人血统,无论是文化、习惯,还是自我的身份认同,都已经彻底被同化。
少数心黑手狠的还会与赌坊等帮派势力勾结设下杀猪局,通过赌博下注把外国水手身上带的钱全部榨干。
可以说如果要在现如今的韩宋找一个最“国际化”的地方,那一定是以甜水巷为界的苏州城码头区。
其次才是同样有大量外国商船停靠的广州。
看着周围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杜永不由得轻声感叹道:“难怪现在人人都说青鲨帮富得流油,原来除了海上的各种生意之外,他们还能在码头额外捞一笔。估计每年光是这些外国水手就能贡献不少钱。”
“哼!这只能怪那些番邦蛮夷没见过世面,一个个蠢得要死,连被坑了都看不出来。”
陶白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她已经能看到就在不远处开设的露天赌局中,负责坐庄的青年已经偷偷出了七次老千,而且手法相当地拙劣。
如果是放在其他赌坊,早就被人抓出来剁手或打死了。
可那些傻了吧唧的外国水手愣是一丁点都没发现,还一个个懊恼地大声咒骂,纷纷垂头丧气地认栽。
他们输了钱甚至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掏出几枚小银币继续赌,简直把“我是肥羊快来宰我”这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这也怪不了他们。那几个设局的年轻人可都会点武功,虽然手段粗糙但动作却十分迅速,普通人的眼力很难跟得上。不过无所谓,反正青鲨帮定下了规矩,只要不骗到本地汉人百姓的头上就暂时无需理会。”
杜永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随后便锁定了四十几步之外那棵至少有百年历史的桂花树,以及树旁边那口公用的井。
毫无疑问,这就是之前马砚提到的地方。
陶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整个人立刻提高了警惕,眯起眼睛打量着那栋长满青苔的房子。
由于这里是典型穷人扎堆的地方,所以大部分房屋都没有院墙这种奢侈的东西,而且屋子跟屋子之间的距离非常近。
但桂花树下的房子却拥有一个不大的小院,以及差不多半丈高的土坯墙。
杜永和陶白的身高都远超这个时代大部分人,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只见两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此刻仿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在院子里摆好了桌椅,并煮好了一壶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茶。
不仅如此,茶壶旁边还摆放着一个玉盘,盘子里是几颗从未见过的奇特果实,看上去晶莹剔透简直如同用玻璃或其他材料打造出来的精美工艺品。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嘤嘤怪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立刻上前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杜永的手指。
而这个动作则代表了它已经认出,对方就是之前往杜府门口送了好几次东西的人。
确认对方隐世门派的身份后,杜永连门也不敲,直接推开就径直走了进去。
为首看上去个子高一点的女人立马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与中原截然不同、但又十分赏心悦目的礼,随口缓缓开口说道:“想不到才短短几日的工夫,公子就找到了这个地方,着实是令人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花费个把月的时间呢。”
“我这个人的运气一向不错。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杜永停下脚步饶有兴致打量着对方的装扮。
他注意到,两人脸上狰狞凶恶的面具,实际上有点像是把老虎和豹子的相貌混合到了一起。
两颗獠牙也远比大部分老虎要长得多,也不知道是用东西雕刻出来的,还是这个世界的昆仑山上真有某种超大型的猫科类猛兽或异兽。
尤其是身上穿的衣服,跟当下韩宋流行的窄袖襦裙截然不同,也不是唐宋时期那种宽大、半臂、抹胸、裹肚之类的款式,反倒更像是春秋战国乃至周朝的服饰。
当微风轻轻吹开裙摆的时候,甚至能看到里边两条光溜溜的白皙大腿。
换而言之,对方压根没穿裤子,下半身大概率是真空。
这种过于豪放且非常容易走光的穿搭,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被彻底淘汰了。
“我等来自瑶池,乃西王母门下弟子。我叫雨霁,她叫雨暮。”
为首的女人主动报上了自己的来历和名字。
当然这个名字究竟是不是原本的名字就不知道了。
“瑶池?你们跟天意和千机一样也是隐世门派之一?”
杜永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
自称雨霁的女子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紧跟着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何意?”
杜永故意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看着对方。
一旁的雨暮意味深长地解释道:“我等虽然同为隐世门派,但瑶池却要远比天意和千机古老得多。相信以公子的学识,应该知道《穆天子传》吧?早在商周时期,我们瑶池就已经存在并统治着昆仑山周边广袤的土地。只不过当时我们的身份是女祝,而西王母则是女祝之首的称号。由于当时昆仑山周围所有的部族皆视其为神,所以西王母实际上就是整个昆仑的女王。”
“那后来你们又是怎么从同时掌控神权和世俗权力的女王,慢慢退出历史舞台变成一个隐世门派的呢?”
杜永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这番说辞。
因为他在很早以前就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往最源头追溯,似乎真能追溯到三皇五帝的神话时代。
而且山海经里记载的很多神兽、凶兽,其后代血脉都会以异兽的形态保留下来。
如果这本古书中关于西王母的描述是真的,那西王母绝对不可能是纯种的人类,而应该是人与神兽或凶兽结合生下的混血儿,又或者干脆就是古人进行某些疯狂尝试搞出来的东西。
这一点从那些魔道中人搞出来各种丧心病狂的武功和人体实验就能略窥一二。
你以为疯狂科学家是只有进入现代社会之后才出现的?
大错特错!
古人在某些方面的尝试可比受到伦理道德和法律约束的现代人癫狂多了。
尤其是这个世界,光是被明确记录在案的各种尝试就多不胜数。
有人曾经尝试过把养出来的蛊王移植到活人体内实现共生;
有的人则把大活人拿来炼丹修炼魔功或延年益寿;
还有的人尝试把一个人的脑袋转移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上,实现连现代医学都做不到的换头手术。
最恐怖的是,这个疯子居然还成功了,让完成换头的人活了整整十年。
因为武功、真气、异兽之血和各种天材地宝,可以让原本在生物学上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
所以如果瑶池和西王母的传承真是来自山海经那个半人半兽的不明生物,那对方体内极有可能也蕴含着神兽或凶兽的血脉。
雨霁丝毫没有察觉到杜永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很简单,因为汉武帝刘彻。这位雄才大略且武功奇高的帝王,想要我们瑶池长生不老的秘密,甚至几次三番露出威胁之意。为了避免灭族之祸,西王母不得不主动放弃世俗的权力,迁入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隐藏起来。再加上其他隐世门派的暗中帮忙,我们才终于度过了危机。从那之后,瑶池和西王母就从真实存在变成了神话传说。而且你应该还不知道,当下所有隐世门派所掌握的轮回转世,其实就是我们当初赠予各派的秘术不断改良而来。所以如果公子真的想要长生不老,可以考虑加入瑶池。虽然我们原则上只收女弟子,但只要你能讨得西王母的欢心成为她丈夫,自然也可以享有同样的地位和权力。当年西王母就曾经邀请过周穆王留下来共享长生,但他却不知为何拒绝了。”
“照你这么说,那西王母岂不是活了至少三千多以上?”
杜永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
雨暮一脸自豪地回答道:“没人知道西王母真正的年龄,只知道她每隔两百年会进行一次轮回转世。在此期间,我们瑶池会切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直至她老人家觉醒前世的记忆。而且在觉醒记忆之前,没人知道那些刚生下来的灵童里,究竟哪一个才是西王母转世投胎的真身。”
匿名?
隐藏?
杜永敏锐抓住了两个关键词。
他有点不太明白,这位西王母为何会选用这种明显存在巨大隐患的办法。
莫非是在害怕自己虚弱时被手下谋害?
还是说西王母这种转世投胎的方式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缺陷,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选定的目标究竟是谁?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意味着转世投胎并不像天意和千机所描述的那样安全稳定。
起码要经历一个实力大幅度下滑的虚弱期。
想明白这些之后,杜永立马笑着问眼前的两个女人:“你们多大了?该不会是已经能做我曾祖母的年纪了吧?”
“年龄可是女人的秘密,公子最好还是不要打听得比较好。更何况你们男人不是从来只在意漂不漂亮,什么时候在意过年龄?”
雨霁明显十分聪明,直接用半开玩笑的方式给糊弄了过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说出了真实年龄,以这位若水公子的性格极有可能会暗中调查,到时候就能把自己的出身扒得一清二楚。
而瑶池最大的依仗之一就是古老和神秘。
一旦失去了神秘感,立刻就会像高高在上令人产生无限遐想的仙子堕入凡尘一般。
眼见自己的试探被挡了回来,杜永便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将手里的礼盒拿出来轻轻摆放在桌子上:“中原有句古话说得好,来而不往非礼也。两位这些天一直给我送礼,今天就让我也回一份礼好了。”
“礼物?”
雨暮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没错!都是一些中原绝对没有的特产,二位不妨打开来看看。”
杜永面带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个女人立刻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雨霁上前来拆开包装将盒盖打开。
瞬间!
几根如同五彩琉璃一般的羽毛凭空出现在盒子的正中央。
这些羽毛是如此的绚丽,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这是……”
雨霁小心翼翼拿起其中一根,用手指轻轻抚摸,结果发现这羽毛非但一点也不硬,而且还是软的,轻盈到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这是一种生活在南洋岛屿火山口附近、被当地人称作鲁达的神鸟。它明显是一种异兽,最喜欢在一天之中的正午跳进岩浆之中洗澡,能从体内释放出堪比烈焰的炽热真气。当地土著部落最喜欢爬上火山口的悬崖峭壁,冒着生命危险从鸟巢中取走羽毛,插在自己的头饰上作为勇武的象征。而且长期佩戴这种羽毛还能让习武之人的真气带上一丝炽热的属性。如何,这件礼物你们还满意吗?”
杜永一口气把羽毛的来历说了出来。
正如中原大地在上古时期出现过神兽、凶兽,其血脉退化的后代则被称之为异兽一样,世界其他地方也同样有类似的生物。
这种叫做“鲁达”的鸟,应该就是爪哇岛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异兽,而且数量极为稀少罕见。
杜永曾经好几次想要寻找并将其捕获,但到了地方后发现只剩下一两个被遗弃的空巢,以及十几根褪换下来色彩斑斓的羽毛。
“满意,当然满意,这异兽的羽毛简直比我们瑶池宫殿上悬挂的任何一种神鸟羽毛都更加漂亮。西王母见到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雨霁轻手轻脚把羽毛放回到盒子里,那种从骨子里里透露出来的傲慢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以前那些武学大宗师最大的不同之处。
在杜永的身上,她感受不到一丁点情绪的波动。
对方就好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精神状态始终处于绝对的平静,根本不像其他人在听到上古传说之后那样,会表现出兴奋、激动、好奇的状态。
而且像异兽这种在眼下这个时代已经非常稀缺的东西,也能轻而易举地拿出来作为礼物。
毫无疑问,这两个女人想要下诱饵吊胃口的计策失败了。
看着盒子里那几根漂亮到极点的异兽羽毛,又看了看嘤嘤怪那双充满警惕和狡猾的眼神,雨暮不由得微微叹气道:“世人皆言若水公子乃天下无双的奇才,不仅武功和天赋高得吓人,就连琴棋书画、天文地理也样样精通。我原本以为这是吹嘘,但今日一见发现果然如此。原来公子让杜家去海外称王建国开疆拓土,并不只是为了土地和财富,还想要开辟出第二条龙脉,一条跟中原以陆地上山脉与大河截然不同的海上龙脉。看来天意这次是真的要栽大跟头了。一旦徐老魔参悟透龙蛇相杀神功最后秘密并传给公子,公子一定能借助龙脉凝聚之威化身为真正的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