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出现暴雨引发的水位上涨,必然会引发严重的洪涝灾害。
所以新到任的府尹为了在杜永面前好好表现,直接给各地官吏下了死命令,必须盯紧苏州境内每一条河、每一座湖的水位情况。
一旦超过警戒线马上派人来报。
至于到时候是加固抢修河堤,还是直接选择决堤泄洪,那就要视具体情况而定了。
总之,原本懒散的官吏们在这位新上官不讲情面的高压命令下几乎是全员出动,冒雨在各个地方进行巡视,短短半个月就解决了十几处隐患,愣是把受灾面积降到了自韩宋立国以来的最低水平。
看着手上刚刚由府衙送来的文书报告,杜永不由得笑道:“看来这位新调任过来的新府尹有一颗非常想要上进的心啊。到任三个月,处理大小案件和民间官司六百余起,抓捕小偷、盗匪和流氓地痞三百五十余人,而且还把苏州官场懒散拖沓的风气清扫一空。如此雷厉风行且有能力的官员,以前在朝廷怎么会得不到重用呢?”
“新到任的苏州府尹是谁?”
韩茗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从床上坐起来。
“钟同。他在官场上的履历可以说是相当的坎坷,既参与过文书修撰这类清闲的工作,也在户部、三司之类的衙门做过实事,甚至还被贬到山东干了好几年地方官。但所有的考评都只是中等,连个中上都没有。我实在想不通,以他的办事能力怎么会混到这般田地。”
杜永随手把报告扔在桌子上,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部说了出来。
虽然他没怎么关注苏州和松江两府之地官场上前段时间频繁的调动,但对于几个关键职位的官员还是做了点小小的背景调查。
结果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在韩宋的官僚体系中不得志,甚至可以说是遭到了系统性的打压与排挤。
这一点从频繁的升迁调任和贬斥就能看得出来。
以钟同为例,最开始通过殿试之后被分配去修撰文书,按照惯例这明显是冲着培养未来中枢高官去的。
奇怪的地方就在于没干几年,又被扔到了户部、三司之类掌握审计和财权的部门。
在一般人看来,虽然品级没有任何变化,但这是从清闲的部门调到实权部门,属于天大的好事。
可实际上却相当于从未来的高级储备干部降级成为中层牛马。
要知道韩宋的官僚系统大面积继承了赵宋的特点,而不是明朝老朱搞的那种不怎么管事全靠层层摊派运转的小政府。
像户部、三司这种掌管财政的重要部门,不仅仅是负责盐铁官营和税收,还包括实时更新统计市场上各种主要交易品的价格,以便动态调整税率,确保工商税不会引发大幅度的生活必需品价格上涨。
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些部门工作的官员,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文书和跟数学、计算相关的工作。
再加上这年头阿拉伯数字压根没有得到普及,用的全都是“一二三四五”的汉字标注,光是想想都觉得让人头皮发麻。
杜永之所以懒得查账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此。
虽然他已经要求自家和青鲨帮的账本以后全部改用阿拉伯数字,但上千年来养成的习惯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的。
所以在很多官员看来,户部、三司之类的职位属于不折不扣的“苦差”,除非没有其他的选择,否则谁也不愿意去。
至于从中央朝廷下派到地方任职,在韩宋官场上更是不折不扣的贬斥。
一旦离开京城,可能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杜永完全搞不懂类似钟同这种有能力的官员,为什么韩允不用反倒一股脑打包丢给了自己。
韩茗翘起嘴角嗤笑道:“这还不简单。查查他们当初是不是在争夺皇位的过程中站错了队,亦或是性格有缺陷不懂得人情世故、和光同尘。要知道做官可不是光看能力和政绩,更重要的还得看能否适应官场上的环境。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于谦。他够有能力了吧?结果就因为不识趣得罪了父皇,最终被一贬到底。”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是朝廷中的异类?”
杜永瞬间恍然大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走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在用现代人的思维方式,试图去理解古代的官僚制度,总认为一个官员只要有能力、有政绩就一定会得到提拔。
毕竟皇帝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天下太平,所有老百姓都有饭吃,别来造自己的反。
可现实情况和人心却要远比想象中复杂的多。
这就好像并不是所有底层出身并爬到高位的人,都一定会同情穷苦百姓。
也有可能屠龙者终成恶龙,直接车门焊死变本加厉的奴役、盘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明太祖朱元璋。
这位开国皇帝虽然当过乞丐、做过和尚,比任何人都了解民间疾苦,可当了皇帝之后却对底层平民百姓没有一丁点的仁慈与怜悯,残暴程度在历代大一统王朝的开国君主中也算得上独一份。
像下令各地杀不给自己交粮、服徭役的逸民这种事情暂且不算,光是他设计的那套极度反人类官僚体系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估计也只有不给官员发俸禄的北魏能与之一较高下。
要知道在明朝当一个地方官,不仅俸禄少得可怜,而且要管的事情还特别多。
从税收到司法、再到举办科举考试,几乎所有事情都要官员来负责。
可结果呢?
朝廷只给极少数几个有品级的官员发俸禄,而下边那些负责办事的小吏却压根不管。
但如果地方治理不好或税收不上来,却要拿官员问责。
这也就意味着,官员如果不想被老朱砍头就得自掏腰包,去养包括师爷、幕僚、小吏、衙役在内的一大帮子手下,才能勉强把地方衙门运转起来。
换而言之,付费上班这种事情并不是现代社会特有的,早在明朝洪武年间就已经出现了。
面对这种情况,官员要是不贪污受贿那就出鬼了。
可老朱却偏偏还一脸疑惑的问,我都如此严刑峻法了,为什么官员还要贪污?
人家为什么贪污,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到后期,洪武朝甚至出现古今中外最奇葩的景象,那就是大量已经被判死刑的官员带着枷锁继续办公,给下边同样因为贪污受贿被抓来的倒霉蛋判死刑。
因为老朱杀得实在太多,以至于官位出现大量空缺,再杀下去就没人了。
什么?
你说不去当官不就行了吗?
有人倒是这么想的,甚至为此砍掉了自己的手指。
可结果呢?
老朱直接把人给抓起来当面质问,然后再送回原籍杀头、抄家,并且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痛骂这些不肯为自己效力的文人,觉得这些人都该死。
杜永甚至觉得,这位明太祖之所以设计这样一套官员都必然要贪腐才能生存的制度,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有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如此一来,他看谁不顺眼或觉得有谁威胁到朱家的统治,就能名正言顺地将其除掉。
不过别看老朱对官员和百姓下手如此狠,可对他朱家的子孙却好得不得了。
秦王朱樉残暴到了那种程度,最后结果却也只是丧葬规格降至国公,而且还把王妃给殉葬了。
鲁王朱檀用男童炼丹,被处死的依旧是王妃,自己一点事情没有。
你以为徐阶家里传闻中的二十四万亩土地就已经很惊人?
跟那些不断侵吞民田的藩王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明朝的官员和读书人群体,对于朱家的忠诚度早在洪武朝丧心病狂的大屠杀下就掉得差不多了。
其自以为是设计的制度也二世而亡。
要不是朱棣靖难成功开创了第二大明,将原本很多反人类的制度废弃不用并进行改革,明朝指不定会是一个比元朝还要短命的王朝。
所以站在皇帝的角度,一个臣子是否有能力、政绩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忠诚,即你是否能无条件地服从皇帝的安排、贯彻皇帝的意志、甚至是违背自己的底线去干一些遗臭万年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像秦桧、和珅、李林甫、严嵩、蔡京之类的人在历史上层出不穷,并且在他们引领的时代无人能够撼动。
不是他们天生奸佞,而是皇帝本人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
想明白这些之后,杜永再看钟同等人的履历就明白,他们为什么在韩宋官场上如此不受待见了。
一方面是这些人在皇位争夺最关键的时候没有选择站队,因此受到了所有势力的无差别打压。
另外一方面,他们内心之中还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政治抱负,不愿意与庸碌之辈同流合污,甚至有点耻于跟对方为伍,自然会遭到各种各样的诋毁乃至谩骂。
众所周知,不融入体制的人是永远也不能在体制内得到提拔的。
所以这些官员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有意思。看来你那位皇兄给我送来了不少优秀的人才呢。”
杜永笑着调侃了一句。
韩茗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用说的那么好听。皇兄这样做,大概率是想把那些忠于自己的亲信调走,然后将让他头疼的刺头一股脑全部丢过来。要知道钟同这样的官员虽然能力强,但性格缺陷往往也同样要命。”
杜永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无所谓。人无完人,这种时候就要看上位者的气度和容人之量了。既然这个钟同如此想要上进,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好了。”
“你该不会是想要把他安排到交趾去当主官吧?”
绝顶聪明的韩茗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家男人的想法。
因为眼下的交趾目前还处在十分粗暴的军管状态,始终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民政方面负责人。
杜永似笑非笑地反问:“不行吗?要知道交趾的面积可远比苏州大多了,而且现在也处在百废待兴的状态,正适合有志向、有抱负的人大展拳脚。”
韩茗赶忙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这种越级提拔是不是太快了一点?正常来说不应该是让他先去南洋那边适应下吗?”
“来不及了。喏,这是爹和于谦给我写的信。两人都说现在抽不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手去交趾,让我自己看着办。而且算算时间,那边高压军管也有好几个月了,也是时候该恢复生产并进行大规模的移民了。”
杜永直接从桌子上抽出两封已经拆开的信件丢给韩茗。
尽管之前大量读书识字的汉人涌入南洋成为官吏,但这些人大多都没有什么经验,或许当个中下层的执行者还凑合,但绝对无法胜任重要的高级职位。
更何况杜家的扩张速度太快、摊子铺得也太大。
爪哇岛、苏门答腊岛、吕宋、澳洲等有汉人移民的地方都需要官员进行管理、建设。
尤其是交趾这种刚刚被征服、摧毁需要重新建立秩序、法律、文化和民族认同的地方,往往需要很强的个人能力。
总之,限制杜家继续在海外扩张步伐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汉人移民的数量和能够独当一面、牧守一方的高级管理人才。
韩茗接过信大概扫了两眼,随后一脸郑重地提醒道:“夫君,你该想办法建立一套教育体系和官员培养、选拔制度了。”
杜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事实上于谦已经在做了,而且每年给出的预算高达五十万两白银。但问题是这玩意见效太慢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我就只能在中原这边另辟蹊径,直接从朝廷官僚体系中挖点人才凑合着用。派人去给钟同送个信吧,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立刻过来一趟。”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中原打下来自己做皇帝。到时候整个天下的读书人都能为你所用,就不用再为这种事情发愁了。”
韩茗张嘴就劝自家男人造反改朝换代,丝毫没有半点身为皇家公主的自觉。
“别闹,赶紧去让人送信,不然小心我把你拖回床上再收拾一顿。”
杜永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韩茗的屁股,惹得后者顿时失声惊叫,随后咬着下嘴唇留下风情万种的笑容,踮起脚尖化作一阵风消失在原地。
韩茗前脚刚离开没多久,外面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
透过窗户,杜永看见了自己的双胞胎闺女和儿子不知为何又扭打在一起。
而且由于两人都练了六易神功中的前篇,所以不再是简单的乱挥王八拳和抱摔,而是如同巴西柔术一样相互锁对方关节。
但问题是他们的身体和四肢都太过于柔软,以至于谁也锁不住谁。
最后像两只章鱼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负责照看大虫和小虫的陈钧、碧落都要急疯了,好几次尝试想要将姐弟二人分开,结果最后都失败了。
年纪更小的九斤则一脸无奈坐在一旁看着,似乎已经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了。
“你们这是在干嘛?”
杜永放下手头的事情,迈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陈钧赶忙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苦笑道:“家主,您可算来了。赶紧把少爷和小姐给分开吧,不然他们俩估计又要折腾起码一炷香的工夫。”
“没事。他们喜欢打就让他们打好了,等累了自然会停下。”
杜永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膀,紧跟着拖了个躺椅在旁边悠然自得的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看一边嗑。
他这番做派让包括陈钧、碧落和蔡六等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嘴角直抽搐。
因为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古代社会中,没有几个爹能在看到儿女们相互掐架时无动于衷。
可偏偏杜永就是不管,而且还会坐在一旁嗑瓜子、看热闹。
原本还在暗中较劲的大虫和小虫看到这一幕,顿时不约而同的停下来,瞪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盯着自家亲爹,嘟着嘴满脸都是气鼓鼓的表情。
杜永忍俊不禁的笑着问:“打完了?说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打起来了?”
“是姐姐!她先抢了我的玩具!”
小虫果断发动“恶人先告状”技能。
大虫也不甘示弱,立马反驳道:“不对!明明是你先把我的玩具偷偷藏起来了!”
“你胡说!我没藏!”
“不!就是你藏的!”
才几句话的功夫,两个小不点的脑门就又顶在了一起,并且拼命想要把对方给顶回去。
“九斤,你觉得是谁有错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