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尔一下子就猜到了真相。
毕竟之前他被沈辞逼入绝境的时候,就是赵羽智千里迢迢赶到草原帮忙解围的。
而且这位当今中原刀法第一人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杜永。
“没错!我已经决定了。十月初一,午时三刻,天坛之中,刀问生死。”
杜永直截了当把约战的日期和时间说了出来。
瞬间!
在场的两位大宗师,还有远处那些听到这番话的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但凡不是傻子都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普通大宗师之间的切磋,而是那种毫不留情的生死局。
因为十月初一和午时三刻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时间。
从汉代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提出的理论,庆为春、赏为夏、罚为秋、刑为冬,自此之后中原王朝便一直在实行秋后问斩的司法制度。
所有的死刑犯都要关在大牢里等到十月份的第一天才能斩杀。
这一天也被认为是一年之中肃杀之气最强、最盛的时候。
至于午时三刻,更是斩杀犯人常用的时间。
最后再结合“刀问生死”这四个字,明显是奔着既决高下、也决生死去的。
“十月初一,午时三刻,天坛之中,刀问生死……”
狄希低声将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你真的想好了?要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赵羽智平时为人虽然不错,但在刀上却从不会手下留情。”
“嗯,想好了。反正距离打开还有几个月,对于我而言足够了。”
杜永轻轻把手按在斩佛刀之上,感受着这把神兵利器在鞘内发出的轻微振动。
毫无疑问,这把刀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与自己的同类一战,然后痛饮大宗师的鲜血。
“痛快!你小子太和我的胃口了!我届时一定到场!走!趁今天兴致高,咱们一起去喝两杯。”
阿木尔只感觉血脉喷张,体内那股沉积的热血再次开始翻涌、沸腾。
在他看来,习武之人就应该有这种无所畏惧的精神。
如果听到对方武功高、名气大就不敢前去挑战,那跟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勇士就应该去不断挑战比自己更强的对手。
而那些只会欺凌弱小的家伙简直就是垃圾、蛆虫。
“行,我陪你。”
狄希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就这样,杜永被两位大宗师拉着,直接一跃从山顶悬崖跳了下去,一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陶白原本想要追上去,但突然发现身后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立马停下脚步上下打量,随后惊呼道:“余长恨!你怎么会在这?”
“陶姑娘,好久不见。”
余长恨赶忙拱手施礼,随后苦笑着解释道:“我这两年一直在家苦修刀法和内功,才出来就听到辽东这边有半步天魔和大宗师约战,所以就买了张船票跟过来看看。可谁能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们。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杜兄弟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已经从宗师变成大宗师。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
“你受伤了?”
陶白注意到对方衣服上沾染的大片血渍,同时脸色也显得有点苍白。
余长恨摸了摸还隐约有点疼痛的胸口,无奈回答道:“内脏稍微有点移位,一条经脉受损,不过算不上什么太大的问题。只要用杜兄弟传授给我的阴阳调和筑基功慢慢调养,很快就能恢复。”
“给,把这颗丹药吃了吧。”
陶白随手掏出一颗能恢复血气、治疗内伤的丹药扔了过去。
随着杜永医术和炼丹水平越来越高,再加上很少受伤,她手头各种丹药多到都能开一间铺子了。
“多谢!”
余长恨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扔进嘴里吞咽下去。
眨眼工夫,一股热流便从胃涌向四肢百骸。
隐隐作痛的胸腔立马就不疼了,损失的血气与受损经脉也在以极快速度自我修复。
如此惊人的疗伤功效让他整个人目瞪口呆。
因为在江湖上,只有极少数珍贵无比的疗伤圣药才能勉强做到这一点。
余长恨甚至感觉,如此厉害的丹药给自己这个中等伤势的人服用实在是太过于浪费了。
正常情况下此类丹药不是应该留给那些生命垂危、奄奄一息之人吗?
“感觉如何?”
陶白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
毕竟从杜永手中获取这些丹药到现在,她还从来没有在人身上检验过呢。
余长恨一五一十地回答:“效果惊人!我感觉才一会儿的工夫身上的伤就好了大半。即便是不运功调养,最多一两个时辰之后也会恢复如初。这是什么丹药?竟然这么厉害!给我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额——我记不得这丹药叫什么了,反正是小师父自己炼的。不用怕浪费,我这里还有很多。”
说着,陶白晃了晃手里那个装满药丸的小瓷瓶,里边顿时发出一阵闷响。
从声音不难听出,里边的丹药数量相当多,起码有三四十粒。
“杜兄弟什么时候学炼丹了?”
余长恨一脸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要知道在他跟杜永同行的时候,对方虽然也会医术,但也仅限于问诊和开药的程度,对于炼丹可是一点都不会。
而且据他所知,炼丹这门手艺可是要至少学十年以上才能小有成就。
江湖上所有的炼丹高手,无一例外都是在此道上浸淫二三十年以上。
陶白嗤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小师父这人一直都是神神秘秘的,而且隔三差五就会掏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东西。反正我知道他不会害我,所以给我什么就用什么。”
“余少侠,若水公子现在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医,其炼丹水平连药王他老人家都对其赞誉有加呢。尤其是公子亲手炼制的清毒保命丹,连天下奇毒都能压制,现在江湖上可是千金难求。”
旁边另外一名江湖人士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等一的神医?”
余长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因为他突然感觉自己根本不是闭关了几年,更像是闭关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整个江湖变得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
“这几年的确发生了不少大事,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很正常。走吧,咱们先回城。相信小师父见到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说罢,陶白扯了一下余长恨的衣袖,拉着这个大脑已经处于一片混乱的青年往山下走。
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萧毅立马抱拳询问道:“师父,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传我的命令,立刻打扫战场撤退。另外,立刻让人备一份厚礼,把所有奇珍异宝、珍馐美味和最上等的好酒都拿出来,再让你小师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我要立刻去拜访这三位武学大宗师。”
萧序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明显十分凝重。
身为辽东地区江湖上的话事人,他可太清楚眼下的处境有多危险了。
即便是那位天魔不来报仇,自己也要面对千魔教这个庞然大物的威胁。
别的不说,光是那些魔功达到真魔境的尊主就够雪鹰堂喝上一壶的了。
所以这种时候决不能有一丁点犹豫,必须拉下面子去抱大腿。
而且光靠一个阿木尔还不够,最好把杜永也一起拉下水。
听到“小师妹”这三个字,萧毅的身体瞬间绷直且变得异常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抬起头:“师父,小师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您真的忍心让她去……”
萧序冷着脸训斥道:“蠢货!你莫非还没有意识到咱们眼下的处境有多危险吗?更何况柔儿从小享尽荣华富贵和最好的习武资源,也是时候该站出来为门派做出牺牲了。记住,你以后可是要成为堂主的人,千万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而蒙蔽了双眼。正所谓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你能功成名就,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师父教训得是,我明白了。”
萧毅咬紧牙关,那张原本十分英俊的脸因为内心之中的痛苦与折磨变得极度扭曲。
他此时此刻对于杜永的恨意直接攀升到了顶点。
如果可以的话,萧毅甚至现在就想要杀了对方。
但是很可惜,理智却在不断提醒他这是在自寻死路,甚至还会让师父、小师妹和整个雪鹰堂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服从和忍耐。
看着“忍辱负重”的弟子,萧序脸上终于浮现出满意之色:“很好!记住这种痛苦的滋味,它会成为你成长最好的养料。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遵命!”
萧毅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才爬起来转身去向其他人传达命令。
在雪鹰堂的统筹下,辽东本地的江湖势力很快便将战场打扫完毕。
其中己方的尸体收敛起来带回去安葬,而对方的则直接曝尸荒野任由野兽啃食。
搜集到的兵器、丹药、毒药和其他一些零散的小玩意则按照战功进行分配。
至于那些被活捉的俘虏,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残忍的酷刑和拷问。
他们直到把知道的所有情报和武功全部吐露干净,才会获得死亡的解脱。
要知道辽东的江湖中人,可不像中原很多地方的正道门派那样有很高的道德水平,很少会折磨虐待俘虏。
在这片苦寒之地彻底激发出了所有人骨子里的野蛮、凶狠和暴虐。
如果不够狠的话,根本震慑不住同样野蛮、凶狠、残暴的女真蛮子。
等一切处理完毕,萧毅立刻带着几名本门的高手先一步往回赶。
他这会儿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杀意,让所有同行的人都感到如芒在背,完全不理解这位最受堂主钟爱的弟子为何变成这副样子。
不过萧毅自己不说,其他人也不敢过问。
杜永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仇人,眼下正坐在辽阳城内的一家酒楼内,看着阿木尔和狄希两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酒是廉价的烈酒,肉是最普通的烤肉和炖肉,除了盐放的足够多比较有滋味之外,压根没有一丁点特色。
而且由于没有放胡椒、八角、陈皮之类去腥的香料,如果不就着蒜吃还能吃到一股子腥臊味。
这种酒食对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杜永而言显然是难以下咽的。
他完全不理解,这两位站在武学巅峰的大宗师,是怎么把这么难吃的东西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大宗师可不是没有收入来源的穷光蛋。
作为草原上唯一的太阳,阿木尔每年都能收到蒙古各部上供给他的大量钱财、粮食和牛羊。
狄希更是拥有一座城和周边大片的土地作为封国。
正常来说,极度充沛的物质条件就算是养也应该把胃口给养刁了才对。
“杜家小子,你怎么不吃?”
阿木尔一边问,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大肥肉,然后直接往衣服上蹭了蹭油腻的手。
这个动作看得有点洁癖的杜永直皱眉头,随后一脸无奈地叹气道:“您二位慢慢吃,我看着就好。”
“噗哈哈哈!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这小子是从小娇生惯养出来的,而且据说厨艺也是天下一绝,但凡差一点的东西他连碰都不会碰。”
狄希大笑着说出了实情。
阿木尔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们中原人毛病可真多。哪像我们草原上的蒙古人,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来不挑剔。”
杜永听到这番话立刻就不乐意了,马上反驳道:“那是你们被从中原赶回去了。当年蒙元那些贵族在中原作威作福的时候,在穷奢极侈方面可是一点都不逊色于汉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把食物做得美味、好吃,跟种族没有任何关系,是全天下所有人共同的渴望。那些做东西难吃的地方,要么是极度贫穷且食物匮乏,要么是缺少香料和各种调味品。至于其他的理由,统统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怼的好!老伙计,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狄希拍了下桌子,摆出一副看热闹不怕乱子大的架势。
阿木尔顿时被怼得哑口无言,仰起头干了一大碗烈酒,随后叹气道:“杜家小子说的没错,我没什么好反驳的。草原的确是太穷了,除了牛羊马匹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连做饭用的铁锅和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盐、茶叶、布匹都得从你们汉人手里获取。”
杜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草原千百年来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除了占据燕云十六州成功汉化的契丹之外,不管是匈奴、柔然,还是突厥、蒙古,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蒙元之所以被推翻,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不肯汉化,始终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征服者心态。说实话,入主中原几十年都没办法在百姓心目中建立起认同感,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失败。这也是为何各路起义军占领南方之后,立马就能建立起稳固的统治的原因。”
阿木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跟我说这个,我只是个武夫,根本听不懂。听说你小子生财有道,而且杜家还在南洋开疆拓土占据了大片富庶的土地?”
“没错。”
杜永直接给出肯定答复。
杜家在南洋的扩张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很多有远见的地主、富商、官员和乡绅都纷纷掏钱在那边购置土地,然后把自己儿孙派过去开枝散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