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权力永远跟责任是相等的。如果你因为贪心或大意弄出了自己收拾不了的烂摊子，那可是要接受惩罚的。对于下属，我一般只有两个要求。要么老老实实服从命令干好分内的工作别瞎折腾，要么自己承担失败的后果。既然你选择了后者，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杜永说这番话时，态度充满了严肃和认真。
光从态度上就能感受到他绝不是在开玩笑。
阿柿郑重其事地跪下来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万分感谢。请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承担后果。”
“很好！”
杜永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说道：“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位幸子公主。”
“请跟我来。”
阿柿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在她的安排下，杜永很快在十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穿过长廊和狭窄的过道，来到一处位于内城一层的精致小院。
所谓的内城，实际上是一座建立在港口内、用土堆垫高形成的制高点城堡，主要用于防范敌人攻击，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灯塔的作用。
正常来说，只有领主及其家眷和臣下才有资格居住在里边，偶尔也会招待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
不过由于杜永长期不在，眼下的城堡实际上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其中姬武士和侍女们占据了东半部分，西边那半则分配给那些同样效忠于本家的男性武士和奉行。
很显然，眼前的这个小院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
因为它距离天守阁足够远，可以确保对方无法窥探到任何机密或关键情报。
当跨过门槛走进去的刹那，杜永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女孩。
对方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与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倭国上层贵族女性一样，看起来既矮小又消瘦，活脱脱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小萝卜头。
没办法，受到佛教的影响，身份越是尊贵的女性就越不能吃肉。
武家的还稍微好一点，起码还能经常吃点飞禽类补充一下动物蛋白质。
公家的女人甚至为了保持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性，宁愿饿肚子也绝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吃东西时的样子，并认为吃饭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必须偷偷解决，甚至终其一生都吃不到一丁点肉。
众所周知，母亲身体不好是不可能生出健康强壮的婴儿的。
而且倭国的月子餐也堪称“惨绝人寰”，简陋到中原的乞丐看了都会哭出来的地步，母亲根本无法从中获取充足的营养来合成乳汁喂养孩子。
综合以上这些，很容易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个时代倭人的身高普遍都非常矮小，长不到一米四都属于很常见的情况。
杜永甚至觉得，倭国之所以频繁下克上，就是上层统治阶级这种极度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和文化搞出来的。
甚至很多名门继承人，本质上就是一个个没能在幼年时期获得充足营养，身体和大脑都发育不完全的轻度残疾。
看到这样一群低能坐在高位上，底下人要是没有野心就出鬼了。
而且越是底层出身的人，往往越不遵守那个所谓的“禁肉令”，反倒能从饮食中获取到充足的营养跟蛋白质。
所以战国时代一百五十多年征战下来，绝大部分名门都已消亡，能坚持到最后的势力，若仔细追溯其出身，基本都是室町幕府时代不入流的底层。
由此可见佛教东渡传入倭国后造成的影响多么深远，后果又多么严重。
同样的，饮食结构和文化对于一个民族的重要性也能从中略窥一二。
“主人，这位就是公方殿下的长女幸子公主。幸子公主，这位就是您的父亲生前唯一的好友跟知己。”
阿柿主动上前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见过叔父。父亲在生前经常提及您，能够被您抚养长大是我的荣幸。”
小女孩一板一眼的跪坐在地板上行了个大礼。
她明显接受过非常严格的礼仪教育，所以举手投足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压根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识，只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去执行。
“无需多礼。既然公方殿下把你送到了我这里，我自然会遵从他的遗嘱将你好好养大。对了，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杜永脸上浮现出了和善的微笑。
“阿柿大人和伊子大人都对我非常照顾，只是衣食住行的标准都太高了，有点不太符合武家节俭的精神。”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幸子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对方。
她以前在镰仓御所见过几次杜永，所以依稀还记得这位父亲至交好友的相貌。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杜永还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但现在已经成长为了青年，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淡淡压迫感。
“这一点无需在意。你只有一个人和身边的几名侍女，就算天天吃山珍海味又能花上几个钱。更何况我来自中原，无需遵守这边武家那套规范制度。哦，对了，我特地命厨子给你做了些点心，你尝尝味道如何。”
杜永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放在对方面前，随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万分感谢。”
一听到点心两个字，原本如同木偶般的女孩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抹亮彩。
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零食的诱惑，尤其是带有甜味的零食。
她先是看了一眼身边年长的侍女，在得到后者的首肯后，这才轻轻打开食盒，露出里边一排五颜六色造型别致的糕点。
尤其是那扑面而来的香甜味道，让幸子的小鼻子不由得多吸了两口气。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倭国，糖可比中原那边还要稀缺得多，是真正不折不扣的顶级奢侈品。
别说是平民了，就连公卿贵族和守护大名家的女人，都只有在重大节日或出嫁的时候才能得到一点点。
平时想要吃甜食，就只能等秋天柿子丰收的时候摘下来做成柿饼。
阿柿就是因为其母亲怀孕的时候非常喜欢吃柿饼，所以才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像这种直接把大量糖、奶加入到面粉中制作而成的点心，在场的人别说见过了，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但那种混杂着糖、奶、蛋和面粉的香味，却在不断刺激着嗅觉神经，将人类基因代码中对于高能量的渴望激发出来。
咕咚！
幸子终于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做出了吞咽口水的动作。
毕竟归根结底，她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就算教育得再好，也难免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咳咳咳——”
一旁的侍女见状赶忙咳嗽两声，想要提醒自家公主保持仪态。
“你的嗓子不好吗？要不要我给你诊诊脉、开点药？”
杜永意味深长的瞪了对方一眼。
“不……不必了。对不起！万分抱歉！”
侍女立马被吓得匍匐在地上不敢动弹，汗水更是顺着脖子和脸颊流了下来。
“哼！记住，你只是仆人，公主才是主人。她喜欢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滚吧，别在这碍我的眼。阿柿，给她安排一个别的工作，以后不用留在公主身边了。”
杜永直截了当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
他从一进门就看出，女孩的一举一动都在看这个年纪最大侍女的眼色。
“明白！”
阿柿直接给身后姬武士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捂住嘴，强行将这名侍女拖了下去，她甚至连挣扎和开口求饶都做不到。
杜永的这番杀鸡儆猴，顿时让院子里另外几名侍女脸色一片煞白，纷纷俯下身不敢抬头，生怕惹恼了对方也被处理掉。
“她做错了什么吗？”
幸子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杜永笑着回答道：“从对你的行为指手画脚开始，她就失去了作为侍女的敬畏之心和本分。别忘了，你才是主人，主人要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仆人多嘴？这不仅是一种冒犯，更是对你尊严和权力的践踏。以后要是再有人敢这样做，不要犹豫，直接处罚即可。好了，你现在还小，不理解其中的意思也无需强求。来，尝尝这些点心吧。”
“嗯！”
幸子小心翼翼拿起一块洒满糖粉的点心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随后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满脸都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因为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强烈的幸福感瞬间涌上心头。
要知道这个女孩出生的时候足利成氏还叫永寿王丸，是个四处躲避幕府搜捕的罪人，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随时可能会被抓到处死的日子。
这段日子里，别说是享受美味大餐了，能保证每天都有吃的不饿肚子都得谢天谢地。
最惨的时候甚至需要躲藏在山林之中，仅靠一点杂粮勉强度日。
所以在幸子残缺不全的幼年经历中，是有着很长一段饥饿记忆的。
后来足利成氏得到承认并继任镰仓公方，她的生活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但由于足利成氏的权力早已被架空，根本没有什么经济自主权，她的日常饮食也算不上有多好。
直至足利成氏真正击败幕府势力掌控大片领地，镰仓御所的饮食情况这才得到大幅度改善。
但作为不受重视的女性，幸子也只是能多吃到一点鱼和豆腐。
所以她这辈子从出生到现在，吃的基本都是低能量的清淡饮食，哪里接受过这种极致的味觉和高能量轰炸。
她甚至有点舍不得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一直等到全部在嘴里化掉流入嗓子眼。
“怎么样，好吃吗？”
杜永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好……好吃！太好吃了！”
幸子仰起头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
紧跟着，她又低下头像一只小仓鼠，小口小口咬着手里的点心。
一块掌心大小的东西愣是吃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完全消灭干净。
杜永掏出一块丝绢，替女孩擦了擦嘴角上沾染的糖粉：“喜欢就好。不过这种甜食可不能多吃，否则不仅牙齿会长虫子，而且还会变胖。从今以后，你不光要吃鱼，还要吃猪肉、牛肉和羊肉，唯有如此才能变得健康强壮。”
“吃肉？！可要是佛祖因此怪罪怎么办呀？”
幸子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放心，佛祖不会怪你的。因为不能吃肉可不是佛祖规定的，而是我们中原的梁武帝萧衍加上去的清规戒律，而且只有剃度出家的和尚尼姑才需要遵守。你出家了吗？如果没有就放心大胆地吃。我们中原可没有不许吃肉的规矩。”
杜永直接一套连环组合技把女孩小小的大脑给干宕机了。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信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尽管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杜永却已经成功对眼前的女孩施加了极强的影响。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更是让厨房做了一桌子各种各样的肉食，然后让幸子挨个品尝。
几天下来，这个之前从来不吃四足动物的小姑娘就变得无肉不欢了。
“主人，您可真厉害，居然让公方殿下的公主爱上了吃肉。”
看着远处正对着一盘猪肋排发起进攻的幸子，阿柿脸上浮现出钦佩之色。
杜永笑着耸了耸肩膀：“这有什么厉害的。肉是人所能获取到的所有食物中营养最全面、提供能量也极高的食物，任何正常人吃过之后都会爱上它。吃素不仅愚蠢，而且非常的不健康。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找几对双胞胎做个实验，给其中一个提供肉食，另外一个只吃素，看他们谁会先死。我可以保证，排除各种意外情况和突如其来的大病，先死的一定是吃素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您从一开始就规定所有姬武士都必须吃肉。”
站在身后的伊子顿时恍然大悟。
“没错！你没有发现吗？自从开始吃肉之后，你们所有人的身体都在短时间内长高了不少，而且也变得更加强壮和有力气。对了，明天我打算去一趟镰仓御所，你们谁跟我一起？”
说着，杜永把目光投向两人。
“我就算了吧。反正那些名门之后也瞧不起我这个商人之女，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阿柿率先苦笑着表示放弃。
“既然阿柿大人不愿意去，那就由我陪您走一趟吧。”
伊子主动接过了这个任务。
“要带上幸子公主吗？”
阿柿小声问了一句。
杜永点了点头：“当然要带上。我这次去一方面是去看看情况，另外一方面也是发出警告。他们怎么折腾都没关系，但绝对不许波及到我的领地。否则谁要是越过了这条红线，我就直接发兵拿下镰仓把他们都砍了，然后拥立幸子做女公方。”
“噗——”
刚刚端起杯子准备喝口茶水润润喉咙的阿柿，直接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您疯了吗？女公方？这可从来都没有过先例，关东地区的大名和武士不会承认的。”
杜永嗤笑道：“哼！不承认？那就打到他们承认，亦或是干脆让那位三岁的新公方死于意外。这样一来，幸子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不是吗？到时候再大力招募培养姬武士、提拔女官，直接把倭国变成由女人统治的国家，你来做关白摄政。”
“您是认真的？！”
如果换成其他人，或许会被这个破天荒的大胆念头给吓到魂不附体。
但阿柿非但没有被吓到，内心之中燃起的野心之火反而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