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永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饶有兴致地讲起了地狱笑话。
因为杀死的那几万人中,有很多尸体就随意扔在路边或田埂之间。
等明年开春腐烂降解之后,这些尸体就是最好的肥料。
当然,除了人的尸体之外,还有很多马匹的尸体。
毕竟他以刀气杀人的时候可不会刻意去分辨人和马,经常会连带着马头也一起削掉。
作为长期驻守边关的职业军人,林桐当然知道其中的奥妙,立马冷笑着附和道:“公子说得不错。多亏了这些鞑子强盗大老远跑来给咱们肥田,明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另外,关于这些战马,您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给我留三千匹。其中一百匹公的作为种马,一千匹母马,剩下的随便。”
杜永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
因为这些马原本就是他的战利品,所以提出要求也理直气壮。
“明白!我马上就命人去挑,保证个个膘肥体壮身体健康。”
林桐立刻痛快地答应下来。
随后几人前往已经被洗劫一空的大将军府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等拿到刚刚写好墨迹未干的奏报,杜永便趁着雪还不算太厚迅速南下,沿着官道一路狂奔,赶在夜晚降临之前成功入城。
戌时刚过一半,他人已经来到皇宫之内,将随身携带的奏报交给了韩允。
“哈哈哈哈!好!好!好!”
韩允在看完所有内容后猛地站了起来,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原本的愁容顿时一扫而空。
因为杜永做得比他预料中仅仅退敌要好太多,直接一劳永逸解决了来自北方草原的威胁。
至少二三十年之内是如此。
如此辉煌的战果,放在任何一个将军身上都足以封侯乃至封公。
“如何,你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吧?”
杜永一边问,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尚食局端上来的珍馐美味。
要知道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一顿正经的饭,而且还在干杀人这种最耗费体力的事情,抵达京城的时候已经饿得快要前心贴后背了。
现在有了好吃的,当然是要大快朵颐。
至于什么用餐礼仪、宫廷规矩,他才不在乎呢。
正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当一个人感到饥饿的时候,什么礼仪规矩统统都是狗屁,唯有把肚子填饱才是真的。
更何况杜永选择的“道”本就是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约束。
“何止是睡个好觉,我感觉自己现在都能去后宫临幸几个妃嫔。”
韩允丝毫没有介意杜永不雅的吃相,反倒为融入气氛还开了个带着点颜色的笑话。
确切的说,他现在恨不能抱着对方狠狠地亲两口,以宣泄内心之中的兴奋和激动。
因为也先的死和其麾下大军覆灭,不仅仅意味着北方草原的威胁消失了,还意味着朝廷可以把林桐这个武学宗师兼宣府大将军调往别处。
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
眼下朝廷能调动的武学宗师一共就只有两位。
现在解放出一位,应对危机时便有了更多冗余和可操作空间。
不过当韩允看到范坚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又一下子被愤怒和敌意所取代。
“拜见陛下!”
范坚的心态倒是相当平和,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丁点怯场或尴尬,反倒像以往那样行了个臣子拜见君主的大礼。
“你还有胆回来见朕?”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韩允现在已经把这位游间派的掌门千刀万剐了。
范坚笑着回答道:“不是我想要回来,而是我不得不回来。毕竟陛下也知道,我现在不过是若水公子手上的人质。”
“哼!所以你才有恃无恐,觉得朕奈何不了你?”
韩允的眼睛里透露出刺骨的寒意。
“不,陛下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单纯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已。”
范坚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卑微的样子。
他很明智地没有去刺激这位年轻的君王,而是选择了最低调、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看着这个朝廷里昔日位高权重的次相,韩允冷冷地问:“数十年的布局毁于一旦滋味如何?”
范坚苦笑道:“很糟糕,糟糕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供人取乐的伶人。最重要的是,这次失败让我这一脉损失惨重,就算恢复自由大概率也没办法再当这个掌门了。如果陛下是想要嘲笑或讥讽,大可不必,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
“你们游间派处心积虑要搞得天下大乱,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韩允眉头紧皱地继续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为了践行自古以来传下来的纵横之道。”
范坚没有隐瞒什么,大大方方说出了自家门派贯彻始终的思想。
“又是在追求道?”
韩允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追求所谓的“道”更容易让人变得魔怔乃至疯狂了。
更要命的是,“道”还跟武功的境界有着很深的绑定关系。
当一个人完成某个阶段的悟道,那他的武功通常也不会弱到哪去。
春秋战国时代那些百家争鸣的代表人物,无一例外都是武学宗师或大宗师。
所以当一个人表达他在追求“道”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无论前方有任何艰难险阻都不会退缩。
意识到游间派的骨子里是一群追求“道”的疯子,韩允立刻失去了与之交谈的兴趣,再次把目光转移到杜永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次朝廷能度过危机全靠你鼎力相助,这份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说吧,除了那些之前谈妥的条件,你还想要点什么?只要我有就决不吝啬。”
“哦,那我可要狮子大开口了。”
杜永拿起一块丝绢擦了擦嘴上的油,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哈哈哈哈!尽管开!千万别跟我客气。”
韩允故作豪爽的大笑起来。
杜永望着大殿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景色说道:“帮我准备几套礼服吧,就是那种君王穿着参加登基大典的。现在天冷了,我爹也该加件衣服了。”
“你的意思是……王服?”
韩允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杜永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中原汉人做事情向来讲究一个名正言顺。既然要在海外领地内建立法度、税收和官署,那就要有一个令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
“所以你就想着给你爹来一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韩允扶着额头吐槽了一句。
“对。这个王谁爱当谁当,反正我是懒得当。更何况我爹今年才四十岁出头,正是打拼的好年纪。”
杜永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韩允嘴角抽搐着反问:“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嫡子。等他百年之后,还不一样是要你来继位?”
杜永嗤笑着撇了撇嘴:“谁告诉你王位就一定要传给儿子?为什么不能直接传给孙子?大不了我努努力,给我爹生他几十个孙子,到时候让他自己挑。”
“你就那么讨厌权力?”
韩允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毛。
“不,不是讨厌权力,而是懒得把大好青春浪费在处理各种复杂繁琐的政事上,每天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某个地方发生了天灾人祸,又或是某个地方老百姓活不下去造反了。如果让我来当君王,大概率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杜永无疑是个相当具有自知之明的人。
通过在倭国的所作所为,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本质和性格方面的缺陷。
那种粗暴无情、好大喜功、大力出奇迹的手段用在外人身上倒还没什么。
反正这年头中原文化界的普遍共识是蛮夷不算人。
可要是用在同胞身上,大概率是要进岁月史书遗臭万年的。
相比起坐上那个位置实操,杜永更喜欢保持现在这种方式,只点明一个大方向,剩下的让别人去完成。
“噗哈哈哈哈!”
一旁的范坚听到这句自我评价,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韩允无疑非常讨厌这个欺骗了自己和整个朝廷的超级搅屎棍。
范坚一边摇头一边止住笑声叹气道:“唉——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感慨这世上竟然有人可以在小小年纪就看清自己,可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仍旧看不清。另外,公子你太谦虚了,暴君只是你的起点而非上限。我觉得要是有一天你当了君王,大概率会掀起一场比蒙古人横扫天下更可怕的战争与杀戮。因为在你的骨子里,压根就没有真的把那些不认识的人当成人,而是将他们视作如同牛羊一样可以随意宰杀的牲畜。”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杜永用充满警告的眼神瞪着对方。
“遵命。”
范坚无疑是个聪明人,赶忙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继续揭露对方的本性,说不定真的有可能会被灭口。
“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连夜赶制,争取尽快给你做出一套来。”
韩允也看出这个话题似乎触及到了杜永的底线,立刻选择转移话题。
“那就多谢了。除此之外,这次缴获的战马,过段时间我要运一批去天津装船,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说完这句话,杜永便不再理会任何人,而是低头专心享用美食。
吃饱喝足之后,他在几名宫女的伺候下舒舒服服洗了个澡,随后在皇宫内住下来。
由于礼服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即便是赶工也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为了赶在过年的时候给自家亲爹添件衣服,杜永只能先暂住在皇宫里等待,还顺路去黑塔见了武痴一面。
与此同时,韩允这边也没闲着,立刻调拨粮草和士兵,重新恢复朝廷在宣府一带设立的防御体系。
虽然大雪封路给这个过程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但由于这个世界有真气和武功,所以无论多厚的雪都能强行推开一条道路。
等道路被打通,北方防线的通讯再一次恢复,年轻的皇帝立刻第一时间召见了自己的大将军。
“大将军能跟朕说说关于若水公子杜永的事情吗?”
韩允毫不废话地开门见山。
林桐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反问:“陛下指哪方面?”
“武功!尤其是怎么击败乃至杀死一众高手的细节。”
站在旁边的缉捕司紫衣都统宋怀立刻补充道。
“抱歉,这个我当时不在场,而是带着精锐返回居庸关了,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黑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晚似乎有一位大宗师出手了。”
林桐小心翼翼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宗师?是哪位?”
韩允腾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林桐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从结果上来看,若水公子应该是与其过了几十招不分胜负,最后对方自己选择了离开。”
“这不可能!无论杜永的武功现在有多高,都绝不可能是大宗师的对手!大将军一定看错了。”
宋怀立马提出质疑。
“不,我没看错。当时无论是真气对撞所产生的地面震动,还是天上的异像,以及对周围环境地形造成的破坏,全部都指向了大宗师。因为除了大宗师之外,没有其他人的武功能做到这一点。”
林桐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证据。
韩允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大将军的意思是……杜永现在也已经是大宗师了?”
“不知道。我在事后问过他细节,但他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范坚也对其三缄其口,不肯透露半点有用的信息。至于那些后来抓住的落单蒙古人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些干脆被无情的追杀吓傻了。”
林桐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抖落出来。
“该死!他的武功怎么会进步得如此之快?这不合常理!天人合一不是需要足够的人生阅历和感悟才能领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