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子刚好渴了,接过来道了一声谢之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等一杯茶喝完,杜永这才开口询问道:“你不在领地里待着,横跨大海来苏州找我是发生了什么吗?”
伊子赶忙用力点了下头:“是的,主人。自从您返回中原之后,倭国那边各地大名和豪族就开始了永无止境的纷争和战乱。近畿地区细川家和山名家各自召集盟友大打出手,眼下整个京都已经化作一片废墟。关东地区也没好到哪去,镰仓公方根本约束不住臣下,各路大名围绕着争夺武藏国的控制权先后打了好几次大战,各家都已经打出了真火,好几个家族的继承人都死在了战乱中,根本不可能停得下来。可以说除了本家的领地之外,整个倭国就没有一片和平安宁的净土。”
“这不是很好吗?”
杜永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伊子也跟着笑了:“您说的没错,这的确很好。现在全倭国的商人都汇聚在领地的港口,光是税收就能让本家赚得盆满钵满,百姓都将您视作守护神,甚至还给您修了神社进行供奉。但问题是前不久出了一件大事。”
说到这,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一个半月之前,镰仓公方殿下在一次外出鹰狩中遭遇刺杀,连带他和几位重臣身受重伤,回去之后没多久便死了。”
“什么?足利成氏死了!眼下镰仓御所是谁在控制?”
杜永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别看倭国一个劲的玩下克上,但有傀儡和没傀儡完全是两回事。
更何况在他的干预下,这个世界的足利成氏可不是单纯的傀儡,最起码掌握着相模和伊豆两国,外加武藏一部分土地。
再加上身份合法性的加持,那些关东大名多少还是要给予一定的尊重。
“抱歉,这个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但公方殿下在临死前委托臣下将他的女儿幸子公主送到了您的领地内,并委托您代为抚养和照顾。这是阿柿大人给您的信。”
伊子赶忙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
杜永立刻打开,一目十行地阅读,很快便搞清楚了大概情况。
足利成氏之所以会在临死前这么安排,最直接的原因是感觉自己身边已经不安全了,生怕对方连孩子都不放过,只能先把女儿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避难。
毕竟杜永统治的三国,严格意义上属于类似殖民地和租界一样的地方,而且还有青鲨帮这么个庞然大物,基本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除此之外,阿柿还觉得足利成氏想要通过这种强塞一个女儿的方式实现联姻。
如此一来,那些臣子也就不敢太过于欺压年幼的继任者。
毕竟骏河距离相模实在是太近了,一个突击都能打进镰仓。
在这种绝对武力的威慑下,新任镰仓公方应该能平安长大,并且在成年后慢慢从臣下手中把权力一点一点夺回来。
不得不说,足利成氏想的挺好,但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种安排只在和平时期有用。
眼下的倭国已经提前进入了下克上的战国时代。
随着战争的频率越来越高,波及范围越来越大,很快就会上演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吃鸡。
甚至就连下边一个个小庄园主,都会为了争夺更多的土地和生存资源而进行几十个人的村斗。
因为如果你不去抢别人,那么别人就会来抢你。
与其被动挨打,还不如主动出击,起码确保战场不在自己家。
这种残酷的环境会把人变成嗜血的野兽,权力的博弈也不再是点到为止,而是会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出来。
“主人,阿柿大人希望您能尽快回去一趟。因为除了您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处理眼下复杂的局势。”
伊子再次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杜永随手将信件点燃,紧跟着略微点了下头:“知道了。回去告诉她,等过了这个年我会抽空回去一趟。”
“小师父你年后要去倭国?”
陶白瞬间来了精神。
不用问也知道,她肯定是想要跟着一起去再次大开杀戒。
“不用想了,我这次谁也不带,甚至连船都不坐。”
杜永直截了当扼杀了天魔女心里的念想。
“不坐船怎么过去?”
陶白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杜永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很简单,我打算施展轻功直接飞过去。”
“直接飞过大海?你疯了!”
陶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我没疯,只是单纯对自己的功力有信心。以我现如今的内功修为,从沿海出发飞到倭国九州岛绝对绰绰有余,而且速度要比坐船快多了。”
杜永不慌不忙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的疯狂和大胆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但却没有谁站出来阻拦。
因为大家都知道,既然杜永这样说了就肯定是有足够的把握。
就这样,年后前往倭国的事情被定了下来。
伊子对这个结果明显十分高兴。
尤其当看到大虫和小虫后,这位姬武士少女立马冲两个孩子下跪口称“少主”和“公主”。
不过由于急着回去报信,她只在府里小住了三天,就带上杜永的亲笔信再次乘船出海踏上返程之旅。
……
与此同时,远在南边的一座大岛上,才抵达这里没多久的于谦正站在一处四层小楼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才建成没多久的港口城市。
与他想象中的混乱和蛮荒不同,这里不仅人口众多,而且还非常的热闹。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百姓吃得极好。
不仅顿顿米饭管饱,而且各种鱼类和海鲜卖得极便宜,甚至做到了中原根本无法想象的人人能吃上肉。
另外,他还注意到,即便在冬天,这里依旧阳光明媚温暖如春,农田里的粮食和其他作物可以正常生长。
按照那些最早逃难过来的人家说,这里的土地一年可以种三季稻米。
而且由于是新烧荒过,土地肥力特别足,而且雨水也特别充沛,种出来的粮食多到根本吃不完。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用吃不完的米养猪、养鸡、养鸭。
看着远处炊烟缭绕的景象,还有码头船只的来来往往,于谦不由得感叹道:“世人都说蜀中乃天府之国,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可跟这里一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哈哈哈!没错吧?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这海外还有如此好的地方。”
杜荣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大笑起来。
在他眼里,这座大岛就是自家未来几代乃至十几代人的基业。
就算有一天在中原呆不下去了,也可以退到岛上来继续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这岛上现在有多少丁户?多少耕地?又能收上来多少钱粮?”
于谦一开口就展现出了不俗的业务能力。
作为一个曾经为韩宋效力的官僚,他深知民间富庶不等于朝廷和官府也富庶。
统治从来都不是什么含情脉脉的东西,更不是士大夫们宣扬的什么忠君仁孝,而是能从统治的土地上最大限度征收到多少钱粮。
只要一个王朝能继续从统治范围内源源不断征收到足够的钱粮,就算它再怎么残暴、统治者再怎么荒淫无道,都依旧可以维系下去。
因为光靠一群活不下去暴动的泥腿子根本成不了事。
可要是一个王朝征不到足够的钱粮,哪怕统治者道德再怎么高尚、对百姓再怎么仁慈,也一样会土崩瓦解。
所以衡量一个政权还能存续多久,从它的征税能力就能略窥一二。
杜荣苦笑着回应道:“我哪里记得清这些东西。不过永儿倒是命人进行了简单的登记造册,于兄想知道自己去翻看那些档案和记录就能知道个大概。其中人口应该是准的,但耕地就不一定了。因为在这里,每天都有新的荒地被开垦出来,有的种上了粮食和蔬菜瓜果,有的则种上了甘蔗、桑、麻。至于税,现如今是按照类似佃户给主家交租的方式收取。这岛上的耕地三分之二都是我杜家的,还有三分之一是董家的。其余还有点是倭国那边最先登岛的开拓者,以及青鲨帮安置退休人员的。至于上交的比例,眼下暂时定为土地产出的三成。百姓既可以交稻米,也可以交甘蔗、生丝和麻,又或者干脆给现钱。除此之外,往来的商船和制糖、酿酒的收入也可以纳入税收。反正这钱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先把规矩立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250章 徐老魔归来
从头开始搭建一个统治框架,以及制定详细的法律和税收体系,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一个完全靠船舶将大量岛屿连接在一起的新生政权,对于习惯了中原内陆大一统王朝的儒家士大夫而言,各个方面都充满了新鲜感和以前压根想象不到的挑战。
不过好在于谦并不是一般人,而且在接受邀请之后也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
他并没有急着立刻效仿韩宋或以前历代中原王朝制度直接复制粘贴,而是先花费大量时间在民间乃至乡下四处走访,深入最底层了解情况。
紧跟着又去参观了矿场、种植园、各种作坊和新建立起来的造船厂。
了解得越多,于谦就愈发佩服杜永的深谋远虑。
因为他发现,这里虽然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法律、制度和税收体系,可作为基础的下层民众却被管理得非常好。
首先,由于都是逃难移民的关系,各个村落压根就没有中原南方地区那些复杂且难以处理的宗族力量。
确切地说,是所有移民都被以家庭为单位刻意打乱,尽量不让同宗、同姓、同村、同乡聚集在一起。
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就是避免了以血缘和宗族为纽带建立起牢固的地方势力。
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
中原南方很多地区之所以难以治理,究其根源就在于地方宗族势力太过于强大,甚至到了可以跟官府直接对着干的程度。
某些比较强势的宗族甚至会成为当地一霸,连官差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但是现在,杜永直接通过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强行从根源上抹除了这一点。
不仅如此!
岛上还设立了保甲制,规定任何过来的人都不允许随意投奔亲戚,而是必须服从统一安排,让去哪个岛就得去哪个岛,让去哪个村子定居就得去哪个村子定居,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旦发现有人私逃或擅自搬家,直接不承认其开垦土地的合法性,并且还会对不检举揭发的保长和同村的人进行处罚。
总之,于谦意识到杜永实际上在移民的过程中,就已经把基层治理的问题给解决得差不多了。
有保甲制,官府就能直接按丁户和土地对百姓进行统治、收税、征调人力。
没有宗族力量就意味着颁布法律和政策的时候无需担心来自民间激烈的反抗。
至于掌握着武力的杜家、董家和青鲨帮,现如今全部都对杜永唯命是从。
只要基本盘不出问题,那些来此地做生意的商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古人言万事开头难,可我倒是觉得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作画更容易。”
在完成了调查之后,于谦脸上浮现出踌躇满志的表情。
因为他现在终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百姓生活富足、财政充裕、民间活力十足,并且如同早晨的太阳般处在急速上升中的新生政权。
最重要的是,这个政权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可以任由自己发挥治国理政的才能,实现富国、强兵、民富的理想。
不过这种激荡的情绪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于谦就盯着桌子上那些账本开始有点头疼。
别误会,他头疼的并不是这些账目有问题,也不是各个仓库存在亏空。
恰好相反!
是因为移民开垦土地热情高涨,加上风调雨顺、连年丰收,导致稻米和豆子已经多到快放不下了。
光是各地申请兴建粮仓的信件就有二十几封。
这种非常反常识的情况,让习惯了官府钱粮永远不够用的于谦产生了一种无比荒诞的感觉。
因为他可是听说,在北方某些遭遇旱灾粮食歉收的地方,很多农民家里已经没有一粒粮食,只能沦为流民四处游荡乞讨。
可问题是,从这里运粮食回中原利润实在是太低了。
大部分商船宁可运点用制糖剩下甘蔗残渣酿的酒,又或者养蚕得到的生丝和麻织品,也不愿意装粮食。
如此一来,仓库里的粮食自然也就越积越多。
思考了良久之后,于谦很快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屋内挂在墙上的海图,最终锁定了位于最上方的倭国。
随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人口、奴工、黄金、白银、铜、粮食。
没过一会儿工夫,于谦脑海中就建立起了一个完美的贸易路线,那就是利用青鲨帮对倭国贸易的垄断,命令所有前往倭国的商人都必须先来这边装满粮食。
等到了倭国之后,再用这些粮食去跟当地的大名做交易。
对方有金银铜之类价值更高的货物就先换这些高价货物,如果没有也可以用人口来抵债。
这些买来的倭人奴工既可以拿来充当矿工和搭桥修路的苦役,也可以送到那些蛮荒的地方去做第一批开拓者,替汉人移民开路扫清各种各样的危险跟障碍。
而且有了足够的粮食,倭国的大名豪族们战争持续的时间就会拉长,无需像以前那样还要担心军粮耗尽的问题。
这会直接导致其国内民生被战争破坏得更厉害,原本就不是很先进的技术出现大踏步倒退,最后自己什么也造不出来,越来越依赖外部商品和粮食输入。
最终甚至不用费一兵一卒,对方就会自然而然沦为一个受到控制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