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对方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诡异、扭曲和病态,实在是让他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尤其是钢针上明显淬了剧毒,根据医术和用毒知识得出的双重鉴定结果,应该同时具有致命和致幻两种效果。
如果是在近距离的情况下突然出手偷袭,即便是以杜永现如今的武功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会翻车。
“对,那就是我的真名。”
女人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
“可据我所知,吴窈原本只是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普通女人。你又是怎么变成天下闻名的赏金阁阁主的?”
杜永不动声色的继续试探。
根据他目前掌握的信息,吴窈是河北地区一个颇为富庶商人的女儿,跟随父母一起来到京城定居。
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因为拥有出色的容貌与才情而得到无数年轻俊杰的追求。
据说前来提亲的人甚至把家里的门槛都给踩没了。
可后来由于其父母意外身亡,导致这位年轻貌美的女人便对外宣布终身不嫁给父母守孝,随后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也就是说,在市井之中流传关于吴窈的消息实际上非常少,而且还有很多乱七八糟一听就知道是虚假的传闻。
女人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狰狞丑陋的脸,意味深长的回答道:“难道我这张脸还不足以让你明白发生了什么吗?”
瞬间!
一道灵光在杜永的脑海中闪过,抬起头用无比惊讶的目光盯着对方,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开口猜测道:“你因为某种原因被毁容了,所以创立赏金阁借助金钱的力量来聚集力量伺机报复?”
“聪明!不愧是近千年以来江湖上最杰出的天才。也不怕告诉你,当初把我害成这个样子的,就是被你亲手砍下脑袋的那个老皇帝。他当年隐瞒身份扮作一名书生故意接近我,并且还暗中将所有的竞争者一个接一个的吓走或清除掉。最后,我在他接二连三的攻势下沦陷了,而且还心甘情愿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给他生了个孩子。”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吴窈的语气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仇恨。
“那后来呢?”
杜永显然并不关心这种无聊的皇家八卦,而是更关心后续最关键的部分。
毕竟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有钱有势的男人喜欢追求刺激,逛青楼、在外面金屋藏娇、跟其他有夫之妇偷情,他自然也不会例外。
宋徽宗跟李师师之间的绯闻故事,以及唐玄宗强抢儿媳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大多数皇帝为了死后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好点的名声,会选择压制自己内心之中不断膨胀的欲望。
不过这位韩宋的老皇帝显然玩出了大事情。
吴窈冷笑道:“后来他当了皇帝,来看望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甚至干脆一两年都不来一次。我在极度失望和愤怒的驱使下,直接在外面找了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
“噗——咳咳咳!”
杜永着实是有点没绷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接下来的情况大概率是皇帝发现了吴窈给自己戴绿帽子,而且还是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整个人气到发疯采取了一些最极端的报复行为。
最终导致曾经的美女变成了现如今这副不用化妆就能去演恐怖片的模样。
吴窈为了报复回来,瞒着所有人秘密创立了赏金阁。
她真正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要彻底摧毁老皇帝所有的子孙后代乃至整个韩宋王朝。
那满满一箱子经过防腐处理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证明。
换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因爱生恨的俗套狗血故事。
唯一的问题是,男女主角都是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怎么,我的故事吓到你了?”
吴窈微微扬起下巴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杜永轻轻摇了摇头:“不,没有,我只是没想到赏金阁的创立居然是在这样一个近乎可笑的背景下。”
“或许在你们这些外人看来的确是很可笑,但对于我来说仇恨就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原动力。那个负心汉居然还有脸来问我,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行径。猜猜看,我是怎么回答的?”
吴窈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疯狂和报复的快感。
“抱歉,我又不是女人,怎么可能猜得出你们女人的心思。”
杜永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膀。
吴窈这会儿似乎也来了兴致,根本不在意对方是否愿意听,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告诉他,既然他不愿意来找老娘,老娘自然可以去找别的男人。毕竟当初我们之间又没拜堂成亲,更没有任何名分,凭什么要为他守活寡?那个老乞丐虽然又脏又臭,但在床上的表现可比他强一万倍。”
“厉害!”
杜永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表达了自己的钦佩。
作为一个受到三从四德影响的封建社会女性,光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就已经够“离经叛道”了,更不用提对皇帝贴脸开大。
要知道这番话不仅给皇帝结结实实的戴上了一顶绿帽子,而且还嘲讽了对方的道德跟某方面的能力。
别说是皇帝这种掌握着巨大权力的政治怪物,哪怕是普通男人听了恐怕也忍不了,百分之百得暴跳如雷。
这跟对错无关,完全是刻在基因中的本能和占有欲在作祟。
“哼!结果就如同你看到的,那个负心汉不仅虐杀了那个老乞丐和我的父母,而且还毁了我的脸,要让我这辈子都活在痛苦、绝望和悔恨之中。但他显然并不知道,我实际上也是个练武的奇才。尽管二十四岁才开始接触武学,但绝大部分的武功都能做到一学就会、一看就懂。才短短几年的工夫,我就借助赏金阁的名号搜罗了大量武功秘籍,并且不断在朝廷内部制造敌对、动荡和仇杀。”
说话的工夫,吴窈抚摸着自己脸上那些狰狞恐怖的疤痕,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懂了。你们之前派人暗杀大宗师的弟子周不言,以及后来杀晋王全家和其他皇子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杜永迅速将之前赏金阁那些令人迷惑的操作全部串联起来。
吴窈狞笑着点了下头:“你猜对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你跟太子达成了协议,我甚至准备好在登基大典那一天亲自出手杀了他,让这韩家的天下彻底走向混乱与崩溃。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毕竟复仇这种事情就像酿酒,持续的时间越长,回味起来才愈发甘美。”
“好吧,我想我已经知晓真相了。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杜永站起身二话不说便往屋外走去。
他实在是不想跟这个已经被仇恨扭曲心智的疯女人有什么瓜葛。
“等等!你打算怎么处置狻猊?”
吴窈故作不经意的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也许应该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也许我会用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让他彻底消失。反正九卫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赏金阁来插手。”
杜永十分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虽然赏金阁并不是敌人,但同样也算不上是什么朋友。
“呵呵,真想不到那个人为夺取天下而创立的九卫居然会落在你的手上。更有趣的是,你居然不是徐老魔的弟子,也没有获得龙蛇相杀神功。”
吴窈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忍不住笑了,那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杜永则直截了当的警告道:“如果你不想成为我的敌人,那就乖乖地闭上嘴别让我听到任何不该说的传闻。如果关于我和九卫的关系暴露出去,那赏金阁就准备好从江湖除名吧。我会亲自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把你所有的手下一个一个的抓出来杀光。”
“放心,知道这件事情的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外一个是我的儿子。我保证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晓。”
吴窈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十分干脆的给出保证。
她这种态度无疑让杜永感到十分的奇怪,迟疑片刻之后眯起眼睛反问:“老皇帝已经死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吴窈那张宛如骷髅般的脸上缓缓挤出一丝笑容,意味深长的回答道:“当然是让这个天下燃烧起来!我要看着整个韩家的天下彻底崩溃,每一个韩家的子嗣在动荡、混乱、痛苦与绝望中慢慢走向毁灭。如果你有一天改变主意想要参与这场天下争霸,可以告诉我一声,我非常乐意提供帮助。”
“杀光所有韩家的血脉?那你的儿子怎么办?他不也是老皇帝的子嗣吗?”
杜永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哈!问得好!问得太好了!你终于注意到了我整个复仇计划最有趣的地方!事实上,我的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亲手阉割掉了,他没有任何生育能力,而是一件我用来复仇的工具。等最后一个韩家的血脉死光,我会亲手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他,然后告知他也是那个负心汉儿子的真相。怎么样,这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光是想想他的反应就让我浑身发抖兴奋的不能自已。而我,也会在他死后选择自杀结束这毫无意义的人生。但在此之前,我要让动乱和毁灭的种子洒满天下每一个角落。”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狂笑,吴窈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之中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最终复仇方案。
那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癫狂与扭曲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已经彻底疯了,根本没有半点理智可言。
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复仇,用鲜血和死亡来满足自己内心之中的渴望。
“再见!”
杜永第一次感受到了女人执着与可怕,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转身便逃离这个鬼地方,生怕被对方影响乃至传染。
可吴窈却压根就不在意,大笑了一会儿之后便重新恢复冷静,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你会加入这场血流成河的狂欢,我保证。”
……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之外大运河北方终点的码头。
太子终于乘船抵达,并在一众朝臣的迎接下登车,由禁军护卫着踏上最后一段返程之旅。
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以及周围官员或是紧张、或是恐惧、或是欣喜若狂的脸色,韩允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叹道:“不容易,总算是回来了。”
“殿下辛苦了。”
曹绣心弯下腰恭恭敬敬向自己丈夫行了一礼。
韩允笑着摆了摆手:“孤只是在苏州等消息,哪里算得上辛苦。真要说辛苦,还得是你辛苦。不仅要应对各种恶劣的局势,还要想办法保全太子府的安全,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
“殿下说笑了。身为妻子,这都是我该做的事情。不过您真的考虑好要怎么去面对那位杜少侠了吗?”
曹绣心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与关切。
“嗯,想好了。既然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拉拢,那孤正常履行约定即可,然后想办法赏赐他的父母和亲族。”
韩允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在路上想好的策略。
“赏赐父母和亲族?这倒是一步妙棋。”
曹绣心赞许的点了点头。
毕竟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孝道已经深入中原大地每一个人的思想乃至灵魂深处。
任何正常人都会或多或少对辛苦把自己拉扯长大的父母怀有感恩之情。
尤其杜永这种家里的独子,父母从小肯定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其身上。
所以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感情只会比那些有许多兄弟姐妹的家庭更深。
“对了,杜永最近都在干什么?”
太子饶有兴致的问了一句。
曹绣心苦笑道:“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寅时起来练武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基本不是在玩弄琴棋书画,就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甚至还免费帮穷人诊病开药。说实话,他练武的时间甚至还没有殿下的一半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懒散的人居然能在这个年纪成就宗师。”
“他真的不怎么练武?!”
韩允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虽然在苏州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一些这方面的传闻,但却并不怎么太相信。
可现在由太子妃说出来,那就不由得不信了。
毕竟人可以演戏演一两天,但连这么多天都是如此无疑就是一种习惯。
“嗯。我发现这位杜少侠不管学什么东西都快的惊人。他仅用两天的工夫,就从我这里学走了所有的茶艺,而且在点茶一道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至能在茶水上写诗作画……”
曹绣心一口气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韩允则是默默的听着,越听就越感到心惊。
如果一个人仅仅武功高其实并不可怕。
因为这世上有很多肮脏的手段可以毁掉一个宗师乃至大宗师,只是需要承担失败的后果而已。
但如果一个人不仅武功高,而且心智还十分成熟且洞悉人心,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当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城门之后,太子这才扶着额头感叹道:“照你这么说,这个杜永岂不是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完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尤其精通医术这一点,会让下毒之类的手段失去作用。”
曹绣心无奈的点了下头。
要知道用毒一直都是缉捕司对付那些江湖顶尖高手最后的底牌。
之前就有不少武功高强且与朝廷为敌的家伙,就是栽在无色无味的毒药之上。
“算了,先不管他,我还是跟宋怀谈谈吧。”
韩允果断放弃继续研究杜永,而是打开车窗冲随行的亲卫小声嘀咕了两句。
随后这名亲卫就骑着马跑了出去。
大概两三分钟之后,他就带着缉捕司的最高领导者回来了。
在太子的示意下,面无表情的宋怀打开门登上马车。
“宋大人,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