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安兴坊打探消息的来福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发髻散乱,脸上沾着些许尘土,神色慌张得如同刚才的青禾,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赵玉曼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来福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说明了大半问题。
来福踉跄着跑到堂中,弯着腰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得如同风箱,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来,声音嘶哑地说道:“小、小姐……我刚从安兴坊回来……那边……那边真出了大事!”
他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好多人围在一个院子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我好不容易挤进去打听,才知道那院子就是沈公子家!里面好多官府的人,穿着皂衣的官差进进出出,还有仵作在里面查验情况……”
“我拉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街坊问了,他说……说那位沈烈沈公子,确实是死了!”
来福的声音带着颤音:“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但肯定是个厉害人物。沈公子在家被人杀了,街坊们都说昨晚没听到半点打斗声,可见凶手和他的实力差距不小,动手时干净利落……”
“还有人猜测,说不定是化劲强者出的手,不然哪能这么轻易杀死暗劲巅峰的沈公子?就是不知道沈公子怎么得罪了那样的大人物……”
听着来福的讲述,赵玉曼整个人都呆住了。
来福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忍,继续说道:“而且……而且沈公子死得极惨,听旁边的老仵作说,尸身都被打烂了,院里地上到处是血,脑浆流了一地……”
“啪嗒”一声。
赵玉曼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未觉。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毫无血色,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当场摔倒。
“小姐!”青禾惊呼一声,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扶半搀地送到桌边坐下。
青禾虽已听过传言,但此刻听来福说得这般详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扶着赵玉曼的手都有些发抖。
赵玉曼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整个人一阵失神。
她心里并没有多少伤心,或许有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落空的茫然。
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沈烈,接近他、拉拢他,不过是看中了他暗劲巅峰的实力能为赵氏镖局带来利益,能助自己在家族内部站稳脚跟。
可现在,沈烈死了。
赵氏镖局失去了一个潜在的强援,她原本指望借沈烈之力巩固地位的盘算,也彻底落空了。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她清楚地知道,像沈烈这样的暗劲高手,本就是鱼河县凤毛麟角的存在。
自己年纪已然不小,错过了沈烈,往后怕是再难遇到有这般实力的人愿意与自己和赵氏镖局深度绑定。
若是放在从前,她或许还能接受找一个明劲武者或是普通家族的少爷成亲,安稳度日。
可自从见识过杨景、沈烈这些暗劲高手的风采,感受过那种强者的气场后,再让她屈就于寻常人,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焦躁,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紧紧包裹。
大堂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来福粗重的喘息声,和赵玉曼那若有若无的、带着茫然的呼吸。
.......
南城,康乐坊。
破山武馆,演武场上。
往日里弟子们呼喝练拳的声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晌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门扉照进来,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武馆外快步走进来,正是破山武馆的馆主,王奎。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魁梧如铁塔,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脸上,此刻却阴云密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火与寒意。
他的脚步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沿途的弟子们见状,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沈烈师兄昨晚被人杀了,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馆主此刻的心情定然差到了极点,这时候谁敢触馆主的霉头,无疑是自讨苦吃。
王奎没有理会弟子们的噤若寒蝉,径直穿过演武场,走进了位于武馆深处的正堂。
这正堂也是武馆的待客厅,平日里他常在这里泡上一壶浓茶,透过敞开的窗棂查看弟子们练武,偶尔指点一二。
“去,把赵虎、齐元芳、孙雷他们几个给我叫来!”
王奎刚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便对着门外候着的杂役弟子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杂役弟子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跑去传话。
片刻后,三个身着劲装的汉子走进了正堂,他们都是破山武馆的暗劲核心弟子,也是沈烈平日里的同门。
三人走进厅内,见师父王奎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都识趣地低下头,垂手立在堂中,谁也不敢先开口。
虽然他们平日里与沈烈算不上亲近,甚至因为资源分配、馆主看重等问题,暗地里还有不少竞争,但若论起同门情谊,终究还是有的。
如今沈烈在自家院中被人残忍杀害,死得不明不白,他们心里既是震惊,也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寒意。
能杀死暗劲巅峰的沈烈,那凶手的实力定然极强,若是哪天盯上了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正堂内的气氛比演武场还要压抑,只有王奎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
王奎的目光在堂中三人脸上扫过,那眼神如同淬了冰,让赵虎、齐元芳、孙雷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片刻后,他终于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沉声道:“沈烈死在自家屋里,凶手至今杳无音讯。你们三个,跟他同门这么久,说说看,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堂内静了片刻,三人都有些沉默。
齐元芳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子,性子相对细腻些,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师父,沈师兄自一个月前校场试受伤后,就一直在家养伤,伤好后回武馆的次数也少了,平日里多是待在自己院里,或是出去喝酒,我们最近确实跟他来往不多,也说不上有什么头绪。”
赵虎闻言,粗声粗气地接道:“元芳说得是。那小子受伤后脾气更躁了,前阵子在酒肆还跟人起过冲突,具体跟谁闹的,我也没细问。”
孙雷闷声道:“沈师兄实力摆在那,能杀他的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是外地来的高手。”
王奎听着三人的话,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显然对这些模糊的说法并不满意。
他沉默片刻,才道:“我已经让你们李诚和周玲去沈烈家附近打探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李诚和周玲两人都是武馆里暗劲弟子,李诚已经是暗劲巅峰,周玲则距离暗劲巅峰还有不小的距离。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两道脚步声,一快一慢,显然是赶回来的人。
王奎抬眼望去,只见李诚和周玲一前一后走进正堂。
李诚穿着一身灰布劲装,裤脚沾了些泥土。周玲则是一身青色衣裙,发髻略显散乱,显然是一路疾行回来的。
两人进门看到堂中情形,连忙收住脚步,对着上首的王奎躬身行礼:“弟子李诚(周玲),见过师父。”
声音虽有些急促,却还算沉稳。
王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等着他们的回话。
赵虎三人也都看向李诚和周玲。
李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师父,弟子去了安兴坊沈师弟家附近,挨家挨户问了街坊邻居。他们都说昨晚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直到在沈师弟家上工的粗使婆子过去,才发现出事了。有个住在隔壁的一老丈说,昨晚丑时左右似乎听到沈师弟家有‘咚’的一声闷响,但以为是沈师兄练拳失手,没太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围几条巷子的地面我也仔细看了,没发现打斗痕迹,也没找到可疑的脚印,凶手行事很干净。”
王奎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周玲,想要看看她那边的消息。
周玲清了清嗓子,说道:“弟子去寻了几个常跟沈师兄来往的朋友,其中黑鱼帮帮主钱通和四海武馆核心弟子李晓亮这两人说昨晚还跟沈师兄在内城的‘春秋楼’喝酒,一直喝到亥时末才散场,之后便各自回家了,当时没见沈师兄有什么异样。”
她话音稍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那两人提了件事,说在酒桌上,沈师兄喝得兴起,骂骂咧咧说了好些话,不少是针对孙氏武馆杨景的。”
“他说在校场试上输给杨景是奇耻大辱,还说要找个机会狠狠教训杨景,让那小子知道厉害,甚至……甚至说要把杨景打成重伤,出出心里的恶气。”
第97章 找上门来
周玲的话音落下,正堂内瞬间陷入寂静。
王奎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倒是知道沈烈输给了杨景,却没想到沈烈对此事执念如此之深,竟到了要下如此狠手的地步。
赵虎三人也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齐元芳眉头微蹙:“沈师兄性子暴躁,怕是被酒意冲昏了头,才说下这种话……”
王奎抬手摆了摆,示意齐元芳等人不必再说,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目光重新落回周玲身上,沉声问道:“沈烈和那杨景,除了校场试上的输赢,还有其它矛盾仇恨吗?”
周玲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回师父,弟子没听说过。据我所知,两人在此之前几乎没什么交集,唯一的往来,便是校场试那场争夺头名的擂台赛了。”
她顿了顿,迟疑着补充道:“会不会是……杨景击败了沈师兄,让沈师兄心里存了芥蒂?毕竟校场试对沈师兄来说意义非凡,输了之后难免耿耿于怀……”
话说到一半,周玲自己先觉得不妥,微微低下头,声音也轻了几分。
这么说,岂不是暗指沈烈心胸狭窄,输不起?
可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出沈烈为何要如此针对杨景。
既非旧怨,又无利益冲突,总不能平白无故就想把人打成重伤。
王奎听着她的话,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周玲的猜测,他并非没有想到。
对自己这个徒弟,王奎还是了解的。
沈烈性子本就急躁,又极好面子,这一届校场试他准备了许久,满心盼着能登上校场榜,扬眉吐气,偏偏在最后关头输给了杨景这个半路杀出的黑马,心里憋着一股火是肯定的。
更何况,他还在杨景手里受了伤,养了一个月才好利索,这份憋屈怕是早就积成了怨怼。
伤好之后想找机会报复,出出心里的气,以沈烈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只是……
王奎暗自叹了口气,没将这话说出口。
校场试本就是武者切磋之地,向来讲究生死有命,拳脚无眼,输了便输了,事后再寻私仇报复,未免太过气量狭小,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破山武馆教出来的弟子输不起。
沈烈终究是他的徒弟,如今人都没了,他实在不好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直言数落他的不是。
这时,堂内的沉默被一阵粗哑的声音打破。
赵虎闷声闷气地开口,脸上带着几分憨直的疑惑:“那……会不会是杨景杀了沈师弟?毕竟沈师弟说要教训他,说不定被他知道了,先下手为强?”
他这话一出,正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虎,有王奎的审视,有齐元芳的无奈,还有孙雷、李诚、周玲等人的诧异。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赵虎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脖子一缩,讪讪地补充了一句:“那……那我就是瞎说说,当不得真……”
王奎收回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可能。校场试那天,沈烈和杨景的比试我在场看过。那杨景的功夫,胜在身法灵动,擅长游击周旋,靠着这点才把沈烈的内劲耗得差不多了,最后才胜过一招。”
“论真实战力,尤其是正面对撼,他还差沈烈一截。”
王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能在沈烈家中悄无声息将他杀死,下手如此干净利落,绝非杨景那等刚入暗劲的小子能做到的。他还没这个实力。”
这话一出,其他弟子纷纷点头附和。
齐元芳轻声道:“师父说得是。杨景虽胜了沈师兄,但那是取巧居多,真要论生死搏杀,他未必能占到多少便宜,更别说如此轻易杀了沈师兄了。”
孙雷也沉声道:“沈师兄毕竟是暗劲巅峰,就算杨景想杀他,必然会闹出不小的动静,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连邻居都没听到多少声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觉得赵虎的猜测太过离谱。
他们或许会怀疑沈烈和杨景之间有过节,却从未想过杨景会是凶手。
实力差距摆在那里,动机也站不住脚。
更何况,周玲刚才也说了,沈烈要教训杨景的话,是昨晚在酒桌上跟朋友说的,杨景现在恐怕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又何来先下手为强的说法?
赵虎听着众人的话,也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测确实荒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正堂内的气氛稍缓,却依旧凝重。
杀死沈烈的凶手,会是什么人?
王奎的手指再次敲击起桌面,眼神深邃,显然在思索着其它可能。
他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移开,最终落在周玲身上,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周玲,你去一趟孙氏武馆。”
周玲抬眸,拱手应道:“弟子在,请师父吩咐。”
“你找过去,问问杨景,”王奎的声音低沉道:“他和沈烈之间,除了校场试那场比试,近来还有没有其他接触,或是发生过什么冲突。”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以杨景的实力,杀不了沈烈,但多一条线索总是好的,姑且顺着这条线查一查,说不定能牵扯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