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子,朕要你替朕去办一件事。你去宫外,秘密寻访一些女子,年龄稍小一些,刚过适婚年龄最好,要知书达理最好是很有才情,性情务必温婉娴静,家世不显赫,但门风须得清白的。”
小安子闻言,眼中闪过讶异,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您这是……要选秀女么?若是如此,按祖制,当由礼部主持,采选官宦世家……”
“不是选秀女。”
杨玄景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你不必管祖制,也不必经过礼部。朕要你暗中去找,多找一些。记住,此事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包括朝中大臣、后宫旧人,乃至你手下得力的人。
找到之后,将她们秘密接入宫中。不必惊动前廷,直接安置在西六宫那边的延禧宫。那边比较偏僻,寻常人迹罕至。抓来之后,一应起居用度,不可短缺,但有一点。”
杨玄景的眼神骤然转冷:
“绝不能让她们离开延禧宫半步,也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不必告诉她们为何被带来,将来要做什么,你只需暗中观察,从她们之中,慢慢甄选。”
小安子越听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选妃,这分明是……幽禁!
而且听陛下的意思,竟是要从这些不明就里被带来的女子中,像筛选物件一般,挑出一个最符合要求的?
“陛下,”小安子终究没忍住,他服侍杨玄景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并非昏聩暴戾之人,此刻行事却如此诡异悖理,不由得鼓起勇气劝谏道:
“此事……恐不合宫规礼法。将良家女子无故秘掳入宫,幽禁深苑,即便供给无缺,也……也有损陛下圣德,于理不合啊。况且,若万一走漏风声,朝野议论起来……”
杨玄景听着小安子的话,苦笑一声:
“朕知道,朕知道这不合规矩,更非仁君所为,甚至……有些卑劣。
小安子,你跟了朕这么久,应当明白,朕若真有其他稳妥的办法,断不会行此下策吧?”
小安子跟随杨玄景从落魄皇子到君临天下,也隐约知晓陛下肩上压着秘密与重担。
杨玄景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行事皆循法度,即便推行新政触动权贵利益,也是堂堂正正颁旨明示,何曾有过这般鬼祟之举?
此刻见陛下如此神色语气,只好回复道:
“奴才明白了,请陛下继续吩咐。”
杨玄景收回视线继续道:
“按朕说的去办。从那些抓来女子中,慢慢观察筛选。性情不够沉稳的、心思浮躁的……逐一剔除,送出宫去,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名最温婉、最娴静、最有耐心,也最坚韧的女子,然后等着朕下一步的指令。”
“奴才遵旨。”
杨玄景缓缓坐回龙椅,他知道,又有一批无辜之人将被拖入这场与魔物对弈的棋局。
那些女子,她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或许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平安喜乐,而今却要被秘密带入这深宫牢笼,成为一场她们永远无法理解的阴谋中的棋子。
还有那个最终被选中的女子,她将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付出心血抚养一个关乎天下命运的孩子。
而未来,当魔物的阴影彻底笼罩,当宫廷斗争白热化,她很可能面临无法想象的危险。
好在龙鳞也会因为自己让他成为皇帝的愿望而获得权势,苦尽甘来,从而回报这个养育他的人。
至于这个人对自己的恨。
“恨吧……”
杨玄景低声喃喃,闭上双眼。
“若真要恨,便恨朕一人好了。”
就连自己都摆上了棋枰,既然如此,为了能赢,不得不再多拉几个人入局,也无所谓了。
杨玄景不禁想起了大哥的那些卦象,说自己可能变成了个昏君。
比如不公平对待自己有能力的孩子呀;比如从宫外抓来无关的女子幽禁啦;比如调走那些有能力的功臣啦。
如今看来,大哥可能都算准了,只是这背后的原因,却不是大哥看到的那般简单。
想着这些,杨玄景又感觉到一阵头疼。
他揉了揉额角,决定暂且放下那些繁杂政务与心底算计,起身朝皇宫后面的北松山走去。
北松山上林木葱郁,清幽静谧。
山腰处修了一座颇为气派的道观,朱墙黛瓦,檐角飞翘,远远望去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可走近了细看便会发现,这观虽挂着“清修道场”的名头,除了几间供练功打坐的偏房陈设简朴外,其余殿阁楼台,都与宫廷寝宫相差无几。
这里,便是当今大楚皇后居住的地方。
杨玄景踏进观门,候在廊下的宫女太监们立刻齐齐躬身行礼。
“都退下吧,”杨玄景挥了挥手,“朕要与皇后论道了。”
待众人散去,杨玄景这才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呼!
一道黑影挟着风声劈面砸来!
他眼皮都没抬,右手闪电般探出,在半空中稳稳一抓,将那“暗器”握在掌心。
定睛一看,是卷《南华经》。
殿内光线明亮,鎏金香炉里袅袅升着檀香,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纹宫装的年轻女子,正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他。
这便是大楚的皇后。
可她此刻的模样,实在与“母仪天下”四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那身本该雍容华贵的皇后礼服,被她很不雅观地将宽大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裙摆也被随意撩起一角,塞在腰间束带里,方便行动。
一头乌发也未梳成繁复宫髻,只用一根朴素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澈,肌肤莹润,此刻因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更添了几分鲜活生动。
看见皇帝驾到,她非但没起身行礼,反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杨玄景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笑意,他掂了掂手中的书卷,迈步走进殿内,顺手将书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怎么样?住的还惯吗?朕让人修的这座道观,可还合你心意?”
那小皇后,或者说,这位被硬拽上凤位的道观姑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她三两步从窗边的软榻上蹦下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直接冲到杨玄景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一双明眸里写满了哀求:
“陛下!陛下你就饶了我吧!求求你,放我回清风观好不好?我在这儿真的浑身不自在!你看这地方,看着是道观,里头比皇宫还讲究,闷死人了!”
杨玄景任由她拽着袖子,自己走到桌边斟了杯热茶:
“放你回去?开什么玩笑。你知不知道,为了娶你当这个皇后,朕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跟那帮老古板磨破了嘴皮子,费了多大的力气?”
“我从来没说过要当皇后啊!”
姑娘急得直跺脚,开始翻旧账:
“明明是你非逼着我的!当时你怎么说的?‘要么乖乖当皇后,要么就是欺君之罪,连带你那清风观上下一起查办’!我……我那是为了保护观里的人,才被迫答应你的呀!”
杨玄景看着眼前人气得脸颊通红眼眸晶亮的模样,只觉得连日理政的疲惫都散去了大半。
政务繁忙,与那潜藏体内的魔物周旋更是劳心费神,唯有回到这儿,逗逗他这个骗来的小皇后,才是他能真正放松的乐趣。
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感觉有点儿大哥身上那股混不吝的调调,笑道: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感谢我的救命和相助大恩,愿意陪着我行走江湖?君无戏言,朕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还好意思提!”
小皇后简直要拍桌子了,手指头差点戳到皇帝鼻尖:
“我当时只以为你是哪个有钱有势的大地主家跑出来闯荡的公子哥!你也没否认,谁知道你是皇帝呀!还有,这里!这里算是哪门子的江湖啊?”
杨玄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她拽皱的衣袖,认真狡辩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这个角度来讲,朕说自己是‘地主’,也没错吧?至于江湖嘛,朕的江湖,就在这里了。”
知道木已成舟,小皇后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气鼓鼓地转身,整个人往软榻上一瘫:
“骗子!大骗子!”
杨玄景看她这副模样,也不恼,踱步上前,极其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然后身子一歪,脑袋就枕在了她并拢的腿上。
“嘶……朕有些头疼,想听你讲讲经,静静心。”
小皇后浑身一僵,低头看着腿上这颗属于当今天子的、此刻却显得有点无赖的脑袋,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直接一掌拍下去。
但她终究只敢虚虚地扬了扬手,在空中扇了两下风,嗔道:
“还给你讲经?我给你一‘经书’!”
杨玄景仿佛没听见她的威胁,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甚至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依旧闭着眼,语气闲闲地补充:
“不讲也行啊,朕正好想起来,前几日有密报提及你们那个清风观,好像不太干净,似乎收受过叛党海宫的善款……朕这就派人去详查一番。”
小皇后瞬间急了,也顾不上生气,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我讲!我讲讲讲还不行吗?”
她算是怕了他这招,清风观是她自幼清修的地方,观主待她如亲女,自然不能让那里有事。
杨玄景得逞地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小皇后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
说实话,她并不会讲经,行侠仗义什么的,她还是会几手的,可是这坏皇帝就喜欢听,真是烦人:
“夫道者,……嗯,那个,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门开了之后呢,要、要清净无为,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不能像某些人一样,整天算计人,还威胁人……所以呢,修道之人,要少吃肉,多睡觉,心平气和,水利万物而不争,所以要多喝水……”
杨玄景自己对道家经典涉猎颇深,听着她这东拉西扯、充满个人见解的讲经,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怀,连头疼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见他一边笑,一边抬手自己按着太阳穴,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推开杨玄景自己揉脑袋的手,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揉按起来,一边揉一边忍不住小声吐槽:
“你还好意思笑!我听说后宫里边已经有各种谣言了,开始把我称为‘妖后’了!说什么我把你迷得不行,早朝都不顾;说什么我撺掇你追求长生,炼丹修道,荒废朝政!你还不许我反驳……真是烦死了。”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满,手上的动作却温柔依旧。
杨玄景享受着这舒适与亲昵,闻言却笑道:
“也不能说……都是谣言呀。”
说着,他忽然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睛,脸颊泛着红晕,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滑嫩的脸颊:
“朕确实是让你迷得不行。”
小皇后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张脸瞬间红透,她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直白的情话,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
她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伸出小拳头,没什么力道地捶打他的肩膀: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原谅你了?!骗子!”
杨玄景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握在掌心,故作失落道:
“哦?原来你不喜欢朕啊……那算了,反正朕也不会强求你。”
“谁说不喜欢你了!”小皇后一听就急了,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我……我只是……”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的红晕更深,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杨玄景得偿所愿,看着她这羞窘至极的可爱模样,再也忍不住,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小皇后又羞又气,手上揉按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笑!笑什么笑!不许笑!”
杨玄景止住笑,带着几分逗弄:
“只是什么呀?话别说一半呀,朕的皇后。”
反正话都已经说开了,小皇后倒也不藏着掖着,那双清澈的眼眸瞪着他,小声吐槽道:
“可没有你这样的呀……两个人,不是得先慢慢交往,情投意合,彼此了解透彻了,然后再谈婚论嫁的吗?哪、哪有像你这般,直接……直接把人‘威胁’来,先娶了当皇后的?”
杨玄景枕在她柔软的腿上,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
“皇家便是如此。许多事,由不得寻常人家的徐徐图之。喜欢的东西,看到了,认定了,便要拿来。朕很幸运,能遇到自己喜欢的,并且恰巧有这个能力,立而为后。若你觉得这般做法过分,罔顾了你的心意……那朕说句对不起。”
听着堂堂大楚皇帝,那个在朝堂上乾纲独断、令群臣敬畏的君主,此刻竟向自己道歉,小皇后心底那点因为被拉入深宫而产生的委屈和牢骚,瞬间就消散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