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保重!”杨玄景重重抱拳,“那么我们就……二十多年后再见!”
说罢,他后退一步,对着卫凌风,郑重其事地低头,躬身一拜。
这一拜,敬兄长,谢生死相托,亦别离。
待他直起身,再抬头时,眼前已空空如也,方才还站在那里的风大哥,如同融入晨光的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东方天际越来越亮的金红朝霞照进皇宫。
杨玄景独立在寝宫前的广场上,深吸一口气,将胸内翻涌的情绪统统压了下去,转身走向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戍卫军将士。
“传令,召各部主官,于前殿议事。太医署全力救治伤者,清点损失,安抚宫人。京畿戍卫军加强各门守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
他的命令声,在晨光中传开,开始真正履行一位新君的责任。
……
卫凌风离开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整个大楚的善后、安抚、乃至朝堂的初步整顿,都由杨玄景一手主持。
他展现出惊人的决断与效率,那些原本还心怀观望或侥幸的朝臣,在杨玄景的政令下归附,局面,终于算是初步稳住了。
父皇杨霆虽然还活着,被太医竭力救治,却始终未曾真正苏醒,只是维持着奄奄一息的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三弟杨玄懿彻底失了记忆,心智宛若孩童,对外,杨玄景统一了口径:
三弟是遭邪祟侵体,心神被夺,才会行下悖逆之事。
这个说法,既解释了那夜的惊天异变,也为他保全杨玄懿的性命、将其幽禁于一处清净别院提供了理由。
将所有紧要事务处理妥当,朝局初步理顺后,杨玄景才在一众老臣的主持下,举行了正式的登基大典。
紫薇帝气感应国运,于祭天坛上煌煌升腾,纯正浩荡,映亮了大半个离阳城的天际。
那一刻,群臣俯首,山呼万岁。
杨玄景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高台之上,接受万民朝拜。
他心中激荡,既有夙愿得偿的澎湃,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压上肩头。
“大哥,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他在心中默念,眼前仿佛闪过那个与他并肩血战骂骂咧咧却又拼死护他的身影:
“我一定会做个好皇帝,绝不辜负你的拼命,也绝不忘记自己的誓言。”
登基之日繁杂而隆重,直到夜深,杨玄景才拖着疲惫却仍处于兴奋状态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听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连日来的紧绷与今日的极尽荣光交织在一起,化作沉沉的倦意,将他拖入了梦乡。
然而,就在他意识最深沉的时刻,一个直接灵魂深处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看来……是你成功了。他们还真是废物啊,给他们机会,都把握不住。”
杨玄景猛地睁开双眼,寝宫内烛火摇曳,帐幔低垂,一片寂静,但那声音却如此清晰,绝非幻听!
“谁?!”
他低喝出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体内紫薇帝气悄然流转,戒备提到了最高。
“不过,也正如我所预测的一样,”那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漠然,“最终一切……还是要从我手上结束。”
“你是什么人?!”
杨玄景目光扫视四周,没有身影,没有气息波动,这声音仿佛就是他脑中自发产生的幻觉,但又真实得可怕。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龙榻旁不远处的铜镜上。
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张脸,然而,当他定睛细看,却发现自己的瞳孔,也开始汇聚那熟悉的黑气。
更诡异的是,镜中自己的嘴角,似乎在他本人并未牵动的情况下,勾起了一抹弧度!
“!!!”
镜子中的杨玄景对着自己笑道:
“和你父亲,你弟弟身上一样的东西……不认识了?”
杨玄景呼吸一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镜中那双泛起黑气的眼睛:
“怎么可能?我们已经消灭了你!”
他亲眼看着杨玄懿吸干了父皇体内的魔物分身,又亲眼看着那黑气从杨玄懿心脏的伤口喷散殆尽!
虎形玉刻毫无反应!魔物分身,应该已经随着那一战彻底消散了才对!
“消灭?算了,告诉你,也无妨。你父亲,猜对了一半。皇帝和皇子的体内,确实是有我的分身。但并不是只有继承皇位的那个人体内才有,而是所有……继承这份血脉的人体内,都有。”
“什么?!”
杨玄景失声惊呼,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紫薇帝气在经脉中奔流,纯正堂皇,并未感觉到任何异样。
“这不可能!如果有的话,之前我肯定发现了!”
他想起父皇信中的测试,想起自己多年殚精竭虑为民做事时魔物毫无反应,想起大哥卫凌风传授的功法运转时毫无滞碍……怎么可能一直潜伏在自己体内而毫无征兆?
铜镜里的倒影微微勾起了嘴角:
“不用这么害怕。因为之前我在你体内始终没有苏醒啊。”
镜中的魔物似乎很乐意分享这个秘密: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也无妨。所有分身是按照性格人格分出去的,大家同属本体,只是略有不同。确实,距离皇位更近的人体内的分身,就更容易早醒,就像你三弟,就像你父皇当初。”
“各个分身之间相互争夺,无论谁继承了皇位,最终将其他分身吸收,最终还是‘我自己’。只不过……‘我’这个分身成功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所以这些家伙便合力将我封印,希望他们可以得到主动权。尤其这一次,本体的能力终于要彻底恢复了,所以大家自然抢得厉害。我便将这个机会让给了他们,将自己封印到了最没有希望的你的体内。
不过我可不是因为大度,而是我清晰的看见,最终登上皇位的那个人,是你!而那些连未来都看不见的蠢货,却还在争抢。如今你登上皇位,我自然也就彻底苏醒了。”
杨玄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后脑。
他一直以为,斩断诅咒,是从外部消灭那附体的魔物。
却从未想过,那诅咒……可能本就流淌在自己的血脉深处,与生俱来。
而登基称帝,不是解脱的开始,竟是……唤醒它的钥匙。
而此时也算彻底明白了杨玄懿体内那团黑气在消散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杨玄景厉声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镜中的倒影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我可以把这些事实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明白两件事。
第一,你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就像你父皇想用那种方式反抗命运,呵,可他每一步都被我看在眼中,没有任何胜算。
第二,你没有必要去抵抗体内的我。我也不会着急抢夺你的身体,我都操纵过那么多你们杨家的皇帝祖先了,其实没有必要你死我活。我把一切告诉你,只是想与你合作。”
“合作?”杨玄景皱眉。
“对,合作。”
镜中的魔物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
“比如……前二十年,我让你安安心心随意地去做这个皇帝,酒色财气的欲望也好,开疆拓土的野心也罢,随你。甚至我还能帮你实现一些平时实现不了的愿望。那些深埋心底的野心,因为各种现实原因无法去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你的很多先祖也都是这么做的。”
杨玄景的呼吸微微一滞。
镜中的倒影笑了:
“只要你交出你父亲手中的那枚龙鳞,再帮我办些事,等二十年、二十几年后,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就行了,就这么简单,大家各取所需。你得到二十年毫无掣肘的帝王生涯,实现所有抱负或者野心,我得到一具身体。”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
杨玄景冷声道:“如果我拒绝呢?”
镜子中扭曲的魔影低笑:“那也简单。”
话音未落,杨玄景骤然感到头颅深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脑髓。
紧接着,无数画面与声音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陌生而古老的战场、从未见过的先祖面容、支离破碎的家族秘辛、甚至还有几段模糊却充满悲伤的儿女私情……这些记忆杂乱汹涌,分明不属于他,却强行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撑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魔物的声音带着戏谑:
“我用几年时间,慢慢把你逼疯,然后彻底接管这具身体。虽然麻烦了些,但也没关系。小子,你要明白,任何意志,在时间的长河面前,面对无尽的记忆冲刷、诱惑侵蚀与苦痛折磨,都是没有一丁点儿胜算的。何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头痛欲裂,意识几近涣散。
杨玄景咬牙强撑,额角青筋暴起,就在神智即将被那海量外来记忆淹没时,他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虎形玉刻。
没有半分犹豫,杨玄景眼底厉色一闪,攥紧玉刻,朝着自己的额角砸去!
砰!
一声闷响,额角传来火辣辣的痛楚,眼前金星乱冒。
几乎在同一时间,镜子中那原本悠然自得的魔物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扭曲的身影剧烈波动起来。
紧接着,那虎形玉刻骤然绽放出一团白色光芒,镜中的魔影发出一连串不甘的嘶鸣,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无踪。
耳边那喋喋不休蛊惑人心的魔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清净了。
杨玄景踉跄两步,扶住桌沿大口喘着气。
白光也驱散了脑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外来记忆与撕裂般的剧痛,杨玄景摊开手掌,看着那枚虎形玉刻。
“大哥的担心……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看来,自己身上目前唯一能克制那魔物的,就是这枚虎形玉刻了。
这不仅是护身符,更是他翻盘的关键。
第698章 最后的棋手杨玄景!
登基之夜的皇城寝殿内,杨玄景独自坐在龙榻边缘,低头凝视着掌心中那枚虎形玉刻。
幸好这宝贝暂时帮自己压制住了体内的龙鳞魔物。
但是这玉刻真能一直护住自己吗?若不能,又还能撑多久?
这个念头刚起,脑中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清晰的白色字迹:
【不能做到一直压制,此物中所汇聚的因果用尽便消散,预计十五年左右彻底消耗殆尽,且十五年内越往后克制能力越弱。】
“什么?!”杨玄景眼中闪过惊愕。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试探着在心中发问。
玉刻静静躺在掌心,没有动静,但当他再次集中精神,想着“是否真能克制魔物”时,脑中又浮现新的字迹:
【是。】
杨玄景深吸一口气,想着自己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十五年……听起来不短,可对于帝王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更何况越往后越弱。
若这玉刻中的能量有限,被那魔物控制,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冷静,必须冷静。”杨玄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起身走向御案,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御笔,开始一条条写下自己面临的困境:
一、魔物侵体,终难避免。
无论自己同意“合作”与否,即便有玉刻护持,最终似乎仍逃不过被控制的结局,区别只在早晚。
此时杨玄景也明白了父亲当时的处境,他那样的帝王,最后连自己是否被操控都无法分辨……
二、血脉传承,代代相缠。
那魔物分身会随着杨家血脉延续,自己的子嗣诞生时,体内便已埋下祸根。
届时,自己将面临与父皇同样的困境,眼睁睁看着子女被那魔物操控和自己争夺皇位。
紧跟着杨玄景继续写对方的能力:
其一,侵入思想,强行控制意志,从自己的体验来看非常强,他自己也说了强于父亲和三弟体内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