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殿下、郡主,二皇子殿下来探望了。”
杨昭夜与柳清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杨昭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继续演戏:
“请二哥进来吧。”
殿门轻启,二皇子杨昭恒缓步而入。
他目光扫过殿内一片凄清景象,落在强忍泪意的她们身上,愧疚地低声道:
“昭夜妹妹,郡主……我……我终究是没能帮上忙,没能劝阻父皇收回成命。眼睁睁看着妹妹要远赴苦寒之地,我……咳…咳咳……”
杨昭夜脸上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反过来安慰道:
“二哥千万别这么说。圣心独断,岂是你能阻拦的?今日朝堂之上,满朝朱紫噤若寒蝉,二哥能置身事外,保全自身,已是极好。我此去北戎,前途未卜,只盼二哥在京中,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忧心。”
杨昭恒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楚,忍不住追问:
“妹妹此去,山高水长……可还有什么需要愚兄帮忙打点的?或是对朝中、对天刑司……尚有未尽之事需要安排?只要力所能及,我必当尽心竭力。”
“二哥的心意,妹妹铭记在心。这些年二哥明里暗里照拂我们,已是恩重。如今尘埃落定,我心乱如麻,实在不愿再多想旁的事情了。”
杨昭恒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道:
“妹妹也不必太过绝望。和亲北戎路途遥远,变数丛生,未必就没有转圜之机。只是,当务之急,妹妹是否应考虑安排好后路?
尤其是天刑司那边……你一走,督主之位空悬,太子和大皇兄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必定争相安插心腹,彻底瓜分你留下的权柄。
届时,你那些多年培养的部下处境堪忧,特别是那位重伤在外,被妹妹极力保举过的卫凌风卫大人,他一个江湖出身根基浅薄的副督主,若无臂助,如何抵挡得住那些明枪暗箭?
若妹妹信得过愚兄,我可暗中遣些得力人手,护住天刑司要害位置,至少等卫大人伤愈归来,能为他争取一方立足之地,不叫他被那些虎豹豺狼顷刻撕碎了去。”
这番话情真意切,直指杨昭夜心中最放心不下的地方,柳清韫在一旁听得也微微动容,看向妹妹。
虽然师父会陪着自己北上,但天刑司那边如果有二哥协助确实能好不少。
杨昭夜心头微动,几乎就要顺势应下。
然而,就在她启唇欲答的刹那,昨夜姜玉麟在烛光下冷静推演的话语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姜玉麟叮嘱道:
【督主,另有一点务必谨记:这段时日,无论何人,以何种‘相助’之名,意图染指您留下的权柄领地——无论是天刑司要职,还是地方亲信——都切莫应允!一丝一毫都不可让!】
杨昭夜迟疑道:
【可是我被迫离开已成定局,这些权柄被他人夺走,本就无可避免……】
姜玉麟轻摇折扇分析道:
【确实无可避免,但其中的区别在于:领地是被‘争夺’瓜分,而非由您‘拱手奉送’!若您主动托付,哪怕只托付一人一职,便等于赋予了对方‘名正言顺’的接管权!
待到将来局势逆转,您想收回时师出无名,甚至引发更大反弹!反之,若任由他们自己去争去抢,其过程必然伴随着倾轧和内耗。
这些争斗留下的裂痕和不稳定的根基,便是您日后归来重掌权柄时,最易撬开的缝隙!记住,别人抢走的,您可以堂堂正正夺回来;但您送出去的,再想拿回,代价便截然不同了!】
杨昭夜心念电转,将那份意动压了下去,轻轻摇头:
“二哥思虑周全,是为我好,妹妹明白。
只是此刻我心中纷乱如麻,只想陪着姐姐静静待一会儿,实在无力思量这些朝堂倾轧权力更迭了。
天刑司的事务听凭父皇和朝廷安排吧。二哥的好意,妹妹心领,但现在……还是算了吧。”
杨昭恒凝视着妹妹苍白憔悴的脸庞,终究不忍再强求。
“也罢。既如此,妹妹和郡主好生歇息,暂将烦恼抛开。愚兄就不多叨扰了。”
他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杨昭夜一眼:
“妹妹记住,事在人为,天无绝人之路。莫要轻言放弃,万事……皆有可能有转机,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出兰芷宫。
然而这话却让杨昭夜有些疑惑:怎么听着二哥好像很笃定自己不会成功嫁到北戎一样?可是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成功嫁过去的,应该只有姐姐、师父和姜玉麟才对吧?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想这些了,杨昭夜轻轻拍了拍柳清韫:
“好了姐姐,赶紧收拾要紧东西吧,宫女们不方便进来帮手,只能我们自己拾掇。”
柳清韫如梦初醒:
“对对对,收拾东西!”
她快步走到厅堂正中,珍重地将那三张精心装裱的面具孔雀、胖猪、狐狸拿出装好。
“先生留下的念想,可不能落下。”
她又转向书案,将几本自己亲笔所书的里面写的尽是些旖旎风月事的书和一些精巧玲珑用途羞人却又让她每每思念时心跳加速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儿塞进一个不起眼的锦匣里。
本来是不想带的,可是方才先生在床上看着这些东西时说了句下次想用来欺负她,她当然都得带上了。
她一边麻利地收拾着这些私密家当,一边忍不住抬头询问:
“夜儿,先生到时候会和我们一起走的对吧?”
杨昭夜正打开一个箱笼往里塞金银细软:
“放心吧姐姐,师父当然是和我们同行,只是明面上不告诉其他人而已。”
柳清韫松了口气,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风风火火地冲到衣柜前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几件用料考究款式雅致的厚实衣裙就被她捧了出来,她拿起一件浅杏色绣缠枝莲纹的斗篷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夜儿,快帮我看看,这件好不好?北境天寒,总得备几件厚实的。这颜色衬不衬我?”
杨昭夜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自家姐姐这副郑重其事挑衣裳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姐姐,是我要嫁给北戎,又不是您!您穿什么不都一样?”
“那怎么一样!”
柳清韫微微噘起红唇,带着点小女孩家的娇嗔,又从柜子里拎出一件银鼠灰的夹袄:
“你和先生行走江湖那么多次,当然习以为常了!可我……这还是头一回能和先生光明正大地相伴远行呢!”
她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与先生共乘一骑驰骋在塞外风光里的画面。
“以前在深宫里,只能靠书信解馋,好不容易见一面还得偷偷摸摸……这次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当然希望每时每刻都是好看的呀。”
杨昭夜被她这番控诉弄得哭笑不得,看着姐姐那副既期待又紧张、宛如怀春少女初次赴约的模样,心知劝不动,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是我错了。姐姐想挑就挑吧,我帮您掌掌眼!这件银鼠灰的倒是显得姐姐气质温婉雅致……”她无奈地也加入了挑拣大军。
姐妹俩在满地的箱笼衣物间忙碌穿梭,柳清韫兴致勃勃地展示着各种搭配,杨昭夜则负责泼冷水或点头认可。
挑挑拣拣好一阵子,眼看几口箱子都快被衣物塞满,杨昭夜才后知后觉地一拍额头:
“哎呀,光顾着帮姐姐挑了!我自己的行头还没着落呢!”
柳清韫看她着急忙慌的样子,抿嘴一笑,故意揶揄道:
“哟,我们督主大人平时不都是一身银袍走天下,英姿飒爽得很嘛?怎么,这次也要‘女为悦己者容’啦?不用吧,你不是说反正你师父又不会在意你穿什么吗~”
杨昭夜正从自己衣柜里往外拿几件颜色稍鲜艳些的裙装,闻言动作一顿:
“咳……这……这怎么能一样!我、我平时和师父一起是办公差查案子!那是天刑司公务!自然要穿官服!
这次……这次可是要同车同乘,一路远行去北境……再说,名义上我可是去和亲的公主,总不能一路上都穿着这身冷冰冰的督主银袍吧?
总得……总得有几件像样的衣裳,让师父……咳,我是说让外人看看……”
柳清韫看着她这副强装镇定却羞窘难当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还笑话姐姐矫情挑衣裳呢,原来某人自己也想让先生看到绝美的样子呀?”
姐妹俩在满地的锦绣华服间穿梭嬉闹,你拎起一件水红襦裙,我比划一袭月白宫装,笑声几乎要掀翻兰芷宫的琉璃瓦。
柳清韫仿佛要把前半生错过的色彩都穿一遍,眉梢眼角尽是逃离樊笼的雀跃。
杨昭夜连日奔波积压的疲惫和先前御前周旋留下的微醺酒意终于涌了上来,鼻尖嗅到自己衣衫上沾染的酒气,又见姐姐兴奋试衣,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姐,折腾一身汗了,也挑得差不多了,咱们一块儿洗洗松快松快?”
她拉着柳清韫温软的手腕就往浴池方向带。
“好呀!”
柳清韫沉浸在巨大的解脱感和对未来的憧憬里,想也没想就欣然应允,完全忘记了身上那绝不能示人的“墨宝”。
兰芷宫后殿的白玉浴池水汽氤氲。
姐妹俩褪去衣衫,杨昭夜惬意地舒了口气,撩起水花洗濯肩颈,驱散疲惫。
然而下一秒,她撩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凤眸倏然睁大,死死盯住了姐姐即将要浸在水中的身体——那欺霜赛雪的丰腴肌肤上,锁骨下方、腰窝蜿蜒处,甚至更暧昧的位置,竟布满了墨迹未干的娟秀小字!
“姐!”
杨昭夜失声惊呼,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指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身上写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啊!”
柳清韫如梦初醒,低头一看,俏脸“唰”地红透,几乎要滴出血来!
巨大的羞窘让她恨不得立刻沉进水底,她慌忙用手臂去遮挡,另一只手掬起水就想往身上泼洗:
“没、没什么!快让开,姐姐洗掉就好!”
“等等!”
杨昭夜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姐姐的手腕,那墨痕清晰无比,位置暧昧,字迹风流,分明是刚写上去不久!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起方才师父嘴角那抹被自己擦掉的可疑墨迹!
“这……这是……”
杨昭夜瞬间明白了,早上来时姐姐身上绝对没有这些!结合师父嘴上的墨痕……这对“奸夫淫妇”在她眼皮子底下玩的什么花样,已然昭然若揭!
她凑近了些,忍着强烈的心跳和脸上不断攀升的热度,辨认起那些诗句的内容,才看了两三句,就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关山难越……思君入骨……愿化春水绕君身?’”
杨昭夜念出声,抬头看向羞得快要晕过去的好姐姐,又羞又气:
“姐!您……您这也太……太不知羞了!成何体统啊这个!青楼里的……都没您会玩吧?!”
她实在不好意思把“妓女”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眼前这位平日里温婉端庄恪守宫规的郡主姐姐,反差实在太大了,大到让她这个自认在师父面前已经够大胆的徒弟都接受不了!
“胡……胡说什么!”
柳清韫又急又羞,躲闪着妹妹灼人的目光,兀自强辩,声音细若蚊呐:
“这……这只是风雅!是和先生吟诗作对,研究书法……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吟诗作对?研究书法?!”
杨昭夜简直气笑了,指着姐姐腰侧一行诗句,提高了音量念道:
“‘墨痕点点寄相思,盼君朱笔点绛唇’?姐您告诉我,这是吟的哪门子诗?这分明就是……就是……”
她实在说不出口,憋了半天才跺脚道:
“这分明是邀请函!邀请师父来那个什么呀!”
“别念了!夜儿!求你别念了!”
柳清韫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捂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带着哭腔讨饶:
“是姐姐错了!姐姐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她此刻哪还有半分郡主的威仪,活脱脱就是个和情郎偷情被妹妹抓包羞窘万分的小妇人。
“哼!不敢了?光嘴上说可不行!下次您和师父再见面的时候,我非得在旁边看着不可!全程盯着!”
她心里咬牙切齿地暗骂:还有师父你!答应我不出格,手上是没做,全做在嘴上了!花样玩得挺溜啊!
更让她心里酸溜溜不平衡的是——自己跟师父朝夕相处出生入死那么久,本以为两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怎么也该是独一份儿的,而姐姐和师父很久没见,两个人亲亲抱抱已经是极限了。
却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位平时端庄得不得了的好姐姐柳清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趁着今日独处的机会,一上来就搞了个这么大的反差杀!亏她还以为自己是师父最亲近的人呢!
杨昭夜一边愤愤不平地想着,一边拿起澡豆和丝巾,帮姐姐擦拭身上的墨迹。
“轻点……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