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着其剑招施展,卫凌风每一次以最基础的剑式,信手拈来般瓦解掉杨澜精妙绝伦的杀招,谢金花眼中的评判便逐渐被惊异取代,最终化为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明悟!
“原来...真的可以!”
一个在她心底尘封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念头再度被点亮!
曾经在无数个钻研剑道至理的不眠之夜,谢金花也产生过类似狂想:
世间剑法千变万化,穷尽一生亦难窥其全貌。
若舍却这万千变化,只取最根本纯粹之处——那些被无数剑客视为入门阶梯便弃如敝履的基础剑招,将其锤炼到极致,锤炼到‘道’的境界,是否能化腐朽为神奇,以不变应万变,直达那剑道至高的‘无招’之境?
但每每思及,她又总觉虚无缥缈。
一则,她自身剑路早已大成,风格已经形成,根基已定,想要彻底抛弃过往,重走一条路代价太大,风险太高,她赌不起。
二则,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闻有哪位真正的绝顶剑客是靠着一板一眼的基础剑招登临巅峰的!这想法,更像是空中楼阁,缺乏现实的支撑。
然而此刻!
眼前卫凌风的每一剑,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过往的认知壁垒上!
“炉火纯青...这才是真正的炉火纯青!将基础磨砺到极致,真的可以达到巅峰!”
卫凌风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向她证明:她的设想绝非妄想!真的可以走通,而且其终点,必然是那至高的巅峰!
一股巨大的兴奋与随之而来的遗憾交织在她心头。
兴奋于找到了通往无上剑道的另一条康庄大道;遗憾则在于,她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走不了,但有人可以!找一个根骨绝佳心性质朴的娃娃!从小开始,不教他任何花哨招数,只练这刺、撩、格、削、点……千遍、万遍、百万遍!
让他将这最基础的招式融入骨血,刻入神魂!让他手中最平凡的一剑,也蕴藏着千锤百炼的道!假以时日,待其功成……何须繁复?举手投足,皆是巅峰!天下剑法,无不可破!”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她沉寂已久的收徒热忱。
不过她心中也产生了些疑虑:这少年施展的基础剑招如此厉害,似乎是剑道思路与她不谋而合。
莫非这法子早有人开创?若他是从旁人处习得,自己这苦思的理念岂非成了拾人牙慧?她绝不愿活在他人影子里,更不甘被误作抄袭之辈!
虽然同样的剑道不同的人完全就看实力,但自己还是想搞清楚他们的思路!
“混账!”
久攻不下,杨澜彻底恼羞成怒。
他猛地提聚全身真元,剑身嗡鸣,赤红剑气暴涨,使出一招压箱底的“赤霞贯日”,剑光如一道燃烧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卫凌风心口!
这一招,他已存了杀人之心。
卫凌风眼神一凝,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剑光踏前半步!
就在那赤红剑芒即将及体的刹那,他体内那股新近融合,尚显生涩的五色气劲被强行催动,瞬间汇聚于握剑的右手!
他没有使用任何剑招,只是将手中长剑当成杠杆一般,磕在杨澜剑脊最不受力的侧方!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响彻全场!
杨澜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螺旋、震荡、灼热又带点阴寒的诡异力道,如同无数根尖针顺着剑身猛地灌入手臂!
虎口瞬间崩裂,整条右臂酸麻剧痛,再也握持不住!
“啊!”
杨澜痛呼一声,那柄流光溢彩的宝剑脱手飞出。
“什……什么?!”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
杨澜捂着剧痛的右腕,看着自己掉落在地的宝剑,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涌上的是极致的羞愤和暴怒!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用最简单的剑招打飞了佩剑!
理智被怒火彻底吞噬,杨澜再也不顾什么比武规矩,狂吼一声,合身扑上,左手成爪直抓卫凌风咽喉,右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其太阳穴!
这正中卫凌风下怀!
他本就不以精妙剑法见长,他最擅长的,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刀法和肉搏!
杨澜这一扑,在他眼里简直破绽百出!
只见他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矮,让过抓向咽喉的毒爪,同时左臂如灵蛇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叼住杨澜砸来的右腕,顺势向自己怀里猛地一拽!
“给我过来!”
杨澜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传来,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扑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凌风的右脚如同毒蝎甩尾勾住了他的支撑脚脚踝,同时拽着他右腕的手臂狠狠向下一压!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杨澜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卫凌风如同捕猎得手的幼虎,在杨澜落地的瞬间,身体便如影随形地扑压上去,一屁股狠狠坐在杨澜的腰眼上,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紧接着,那两只看着不大的拳头,便如同狂风暴雨般砸落下来!
拳拳到肉,闷响连连!
卫凌风根本不管什么章法,哪里顺手打哪里,鼻子、眼眶、脸颊、胸口……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子狠厉的凶悍劲儿,又快又重!
他虽变小了,力量不如从前,但那份从无数厮杀中磨砺出的狠劲和对人体弱点的精准把握却丝毫未减。
“啊——!呃啊——!救…救命!噗……”
杨澜的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迅速变得含混不清,鲜血混合着口水、鼻涕从口鼻中喷溅出来,一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蛋瞬间肿成了染血的猪头。
卫凌风的脑子里翻腾的,全是昨夜萧盈盈靠在他肩头,带着哽咽与刻骨恨意讲述身世时的模样:
她那被杨澜视为废料的根骨,母亲被始乱终弃的屈辱,还有那柄流焰栖凰剑背后萧家的血泪……这对母女,就是被眼前这个看似光鲜的少楼主,亲手推进了绝望的深渊!
莹莹母女受的苦,今天老子加倍还你!盈盈,我今天先替你收点利息!
卫凌风心中怒喝,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不过卫凌风还是有分寸的:不能打死,不能断子绝孙,否则盈盈连出生机会都没了!
“呃啊——噗!”
杨澜此刻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潇洒从容,整个人被卫凌风骑在身下,鼻梁塌陷,脸颊青紫高肿,口鼻鲜血混着口水狂喷,连惨叫都变成了嗬嗬声。
他已经被卫凌风不讲章法专打下三路的王八拳彻底打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剧痛和屈辱:这小子什么路数?!下手怎么这么黑?老子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小小年纪!”
卫凌风又是一记重拳砸在杨澜眼眶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毛都没长齐就敢盯着别人娘子看!你红楼剑阙少楼主了不起啊?就能这么不要脸?从小就这么下流无耻,长大了还得了?今天小爷就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他骂得唾沫横飞,仿佛真是一个被冒犯了娇妻的暴怒丈夫。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都被这急转直下野蛮暴力的场面惊呆了。
刚才还惊叹杨澜剑法精妙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瞠目结舌。
听了卫凌风的控诉,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然又古怪的神情:
“哦……原来如此!是杨少楼主失礼在先啊……”
“啧,盯着人家小娘子看,确实不该,人家还是新婚燕尔……”
“虽然但是……这小郎君瞧着好像比杨少楼主还小几岁吧?”
“呃,好像也对哦。”
“少楼主!”
“快住手!”
眼见自家少楼主被打得不成人样,生死不知,周围的红楼剑阙弟子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纷纷拔剑,怒吼着就要冲上演武场救人。
嗡!
一声清越剑鸣骤然响起!
只见场边玉青练,素手轻抬,并指如剑,对着演武场地边缘凌空虚划数下!
嗤!嗤!嗤!
数道青色剑气破空而出,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瞬间犁出数道深逾数寸纵横交错的笔直剑痕!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红楼弟子,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剑气绞得粉碎!
他们硬生生刹住脚步,骇然望着地上那几道剑痕,又惊惧地看向那红衣如焰、气质却冷若冰霜的绝色女子,一个个脸色煞白,竟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玉青练凝视着场中暴揍杨澜的小小身影,心尖发烫。
被人护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她自幼天赋绝伦,剑压同辈,是高高在上的问剑宗小剑仙,只有她庇护他人,何曾需要他人挺身相护?
可此刻,原本武功尽失的小夫君,明知她弹指便能斩杀杨澜,却偏要挡在她身前,用拳头替她出气。
因为他懂自己不能杀杨澜扭转历史,更懂自己想为问剑宗除害的杀意!
所以才用他的方式,替自己教训这个感到无比厌恶的杨澜,替自己宣泄那份不能挥剑的憋屈!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红衣猎猎,挡住了其他人,她的小夫君要教训人,那便由他教训,谁敢上前,先问问她手中的剑!
没过多久,演武场上,那狂风暴雨般的拳头终于停了。
卫凌风喘着粗气,从杨澜身上跳下来,拍了拍小手。
再看那位不可一世的红楼剑阙少楼主,早已是鼻青脸肿,口鼻淌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傲气。
围观的红楼弟子和宾客们鸦雀无声,个个噤若寒蝉,要知道杨家除了是红楼剑阙的楼主,还有一层皇家身份呢!
他们竟然这样把皇亲国戚打成这个样子,未免太嚣张了!
众人只见玉青练身形一闪,已急切掠回卫凌风身侧,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围观者皆以为这对小夫妻终于意识到闯下大祸,正自惶然。
不料玉青练却一把捧起卫凌风发红的小手,清冷嗓音里满是心疼地急问:
“疼不疼?可伤着了哪里?”
卫凌风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晃了晃拳头:
“为我家娘子出气,这点疼算什么!没事的!”
玉青练闻言,清冷玉颜瞬间飞霞,竟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态,顺从地依偎进小郎君的怀中。
这始料未及的温情一幕,让满场等着看“追悔莫及”戏码的剑者们愕然相顾,只觉一口猝不及防的狗粮噎在喉间,十分无语。
“澜儿!”
一声带着惊怒暴喝响起。
红楼剑阙楼主杨征夫终于闻讯赶到。
他一眼看到地上不成人形的儿子,那张清矍威严的脸瞬间铁青,眼中寒光爆射。
“爹……爹……”杨澜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缝,想说话,却只喷出一口血沫子。
杨征夫凌厉的目光狠狠剐向卫凌风和玉青练:
“何方狂徒,竟敢在我红楼剑阙地界,下此毒手,重伤我儿?!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吗?!”
他知道自己目前可能不是那嫁衣女子对手,刻意抬出皇家身份,试图施压。
周围的弟子们立刻会意,“锵啷啷”一片拔剑出鞘的声音,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地将卫凌风二人围在中央,眼看就要动手拿人。
可卫凌风和玉青练却都面无惧色,甚至有点想笑。
毕竟二十八年前的皇帝,就是派出十万大军,也抓不住二十八年后的两个人啊。
“且慢!”
一个粗犷的女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紧绷的气氛。
只见那位背负重剑身宽体胖的女剑客谢金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她挡在包围圈前,铜铃大眼扫过杨征夫和他手下,浑不在意那些指向自己的剑锋:
“杨楼主,火气别那么大!大家伙儿可都瞧得真真儿的!是你家少楼主先挑衅在前,眼珠子都快黏到人家娘子身上去了!那小兄弟请他下场指点几招,也是他自个儿点头应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