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风也不恼,慢悠悠地啜了口热粥,眼神促狭地追着她:
“稀罕?那我可得多嘴猜猜了。今早醉仙楼,你听说红楼剑阙又干了缺德事吞并小门派,立刻拍桌子要了颗黑豆揣兜里。这会儿你帮村民看病收红豆,一红一黑,分得挺清楚嘛。”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红黑豆功劳簿……记的是红楼剑阙干的孽和某人积的德?怎么,替他们剑阙里哪位大人物还债呢?”
萧盈盈收拾碗筷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身,脸上那点混不吝的嬉笑彻底敛去,难得显出几分郑重:
“卫老板,好奇心太盛容易噎着!红楼剑阙的水,深着呢,不是你兜里那点银子能探到底的。陵州分舵那档子破事,是我欠考虑,一门心思找剑把你拖下水了。你放心,有我在,保管你这趟剑州之行平平安安看完热闹,完事儿麻溜回你的苗疆当富家翁去!红楼剑阙的梁子,算我萧盈盈的。”
话音刚落,她风卷残云般扒完最后几口饭,一抹嘴,抄起倚在墙角那柄流淌着赤红微光的流焰栖凰剑,径直走到小院中央的空地。
嗡!
长剑出鞘,带起一声清越悠长的铮鸣,温润的红玉剑身在暮色中仿佛燃烧起来,映得她红裙愈发鲜艳。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剑尖一抖,便是最基础却也最见功底的刺、撩、格、劈。
剑风凌厉,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每一分力道都凝练精准,将“扎实”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卫凌风抱着胳膊看着那抹在院中腾挪闪烁的红色身影,笑道:
“行啊盈盈姑娘,之前在永陵城还藏着掖着?看来你之前说自个儿是勤能补拙硬磨出来的底子,还真没吹牛。这份苦功,问剑宗里怕也找不出几个能跟你比的吧?”
剑光骤然一收,萧盈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势而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粘在颊边,平添几分英气。
她下巴一扬,得意的小表情藏都藏不住:
“哼!那是!我吃的苦,流的汗,堆起来能把问剑宗山门前的石阶铺三层!羡慕吧?天赋怪!”
卫凌风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踱近两步:
“羡慕,怎么不羡慕?不过嘛……我就纳闷了,这一路从永陵城过来,白天骑马你打瞌睡,晚上住店你倒头就睡,可没见你这么刻苦。
我猜呀,应该是眼看快到剑州要见你那位神仙师父了,怕她瞧出你这阵子偷懒耍滑,拎着耳朵骂你,所以临时抱佛脚吧?”
唰!
萧盈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染上了霞色,像那两颗熟透的小石榴。
“你......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我……我这是新得了家传宝剑,人剑合一懂不懂?不得好好熟悉熟悉手感?谁、谁临阵磨枪了!”
她心虚地避开卫凌风洞悉一切的目光,手腕一抖,剑光再起,唰唰唰又是几招迅猛的直刺,力道比刚才更猛,颇有点恼羞成怒欲盖弥彰的味道,嘴里还嘟嘟囔囔:
“苗疆来的就是心眼子多!再吵吵加你导游费!”
卫凌风哈哈一笑,也不戳破,看着那在暮色小院里跟自个儿宝剑较劲的红裙身影。
萧盈盈手中流焰栖凰剑赤芒吞吐,一招一式板板正正。
她练得很凶,眸子紧盯着剑尖,仿佛要将那树影戳出个窟窿来,可那剑势依旧透着股难以突破的凝滞感。
卫凌风叼着草茎看了半晌,终于慢悠悠开口:
“啧,我说盈盈姑娘,你要是再这么埋头傻练下去,你师父见你时就不是考校剑术,是直接拿剑鞘抽你屁股了。”
萧盈盈手腕一抖,剑尖“哆”地一声钉在树干上,没好气地回头瞪他:
“放屁!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这么几天功夫,我能练出花来?天赋怪懂个锤子的凡人疾苦!我靠的就是水滴石穿!一点一点磨!”
卫凌风吐出草茎,慢悠悠踱步到她跟前:
“巧了,我这还真有个法子,不用你那种苦哈哈的水磨工夫,几天之内,保管让你剑术噌地窜一截。信不信?”
“放你的……咳!”萧盈盈差点爆粗,硬生生咽回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少来这套!你们这些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赋怪,当然觉得容易!我是剑道废柴,懂不懂?废柴!只能靠汗水堆!”
“不不不,这法子,不靠老天爷赏饭那种天赋,靠的是你自己个儿的天赋!”
萧盈盈一愣,眼睛瞬间亮了:
“啊?真有这办法?啥办法?快说快说!”
卫凌风嘴角一勾,不紧不慢地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还悠闲地动了动。
“???”萧盈盈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二十两银子,童叟无欺。”卫凌风笑容可掬,活脱脱一个坐地起价的黑心商人。
“你和我要钱?!”萧盈盈瞬间炸毛。
“多新鲜啊!我教你当然是找你要钱。”
“我传授我师父当世剑绝的剑法才十两!”
卫凌风理直气壮道:
“你教几招破基础剑法都要收人十两,我教的可是能让你几天内剑术大涨的进阶妙法,收你二十两,贵吗?很公道了。”
“公道个屁!”萧盈盈气得跳脚,大石榴都跟着晃悠:
“坐地起价!落井下石!黑心奸商!你刚才没看见?我兜里那些碎银子,全分给村里那几个揭不开锅的老阿婆了!现在比村口那口水井还干净!”
“那我不管。”
卫凌风抱着胳膊,一副油盐不进的惫懒模样:
“二十两,一分不能少。给钱,包教。不给?那你就等着被你师父当棒槌敲吧。”
萧盈盈的大石榴气的长大了些许,恶狠狠地瞪着卫凌风,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僵持了足足十息,她猛地一跺脚,咬牙切齿:
“行!姓卫的,算你狠!从我口袋里抠钱的,你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她骂骂咧咧,动作粗暴地扯开自己火红劲装的衣襟内衬,从大石榴夹缝中,极其不情愿地抠出一张皱巴巴边缘都起了毛边的二十两银票。
那动作,仿佛在剜自己的心头肉。
她两根手指捏着带着余温的银票,几乎是砸向卫凌风:
“给!赶紧的!要是你那狗屁方法不灵,让我白花了这冤枉钱……赔我三倍!少一个铜板,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偷得裤衩都不剩!”
卫凌风慢悠悠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票折好,塞进怀里,脸上挂着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别急眼嘛,盈盈姑娘。我这法子简单又实在,关键它真管用!你想想,你剑术底子那么扎实,缺的是啥?是变化,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奇兵!
所以我的方法就是剑为主,旁门左道为辅,相辅相成,威力自然翻倍!
打架的时候,甭管是甩张定身符、撒把毒粉,还是顺手把对手钱袋子偷过来砸他脸,只要跟你手里的剑招配合得天衣无缝,那威力立马翻倍!这可不就是提升你整体剑道实力的最快门路?”
“呸!”
萧盈盈一听,当场就炸了毛,头顶那撮标志性的呆毛气得一颤一颤。
那可是她压箱底的二十两雪花银!就换来这么个馊主意?
她反手“呛啷”一声抽出腰间的流焰栖凰剑,赤红的剑光映着她涨红的小脸,琥珀色的眸子里火星子直冒:
“姓卫的!我问你怎么把剑练得更快更厉害!你跟我扯什么符箓毒药偷鸡摸狗?看这也配叫剑法?!看剑!”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一道刁钻的红芒就直奔卫凌风肩头刺去。
卫凌风像是早有预料,脚下步伐轻滑,如同风中柳絮般轻巧地侧身避开。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继续逗她:
“哎,怎么不算?只要是你在用剑的时候使出来的招儿,甭管是剑本身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只要能撂倒对手,那都是你剑道的一部分!是你盈盈姑娘独一无二的本事!干嘛非把自己框死?灵活点嘛!”
“我灵活你个头!”
萧盈盈气得跳脚,剑招一变,横扫他下盘,嘴里机关枪似的喷道:
“照你这么说,我左手舞剑花,右手掏张弓把对方射成刺猬,那也算我剑法大成啦?要不要脸啊卫老板!”
“嘿!你要真能一心二用,左手剑舞得密不透风,右手还能箭箭穿心,那何止是剑法大成,简直是开宗立派的天纵奇才啊!”
卫凌风一边如游鱼般在狭窄的院子里腾挪闪避,一边笑嘻嘻地继续掰扯:
“我说真的!盈盈姑娘,你天赋点歪了…不对,是点得太广了!符箓、医药、轻功、还有你那偷东西的本事,哪样不是一点就通?偏偏在纯粹剑道这条路上走得费劲。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扬长避短才是王道!”
他趁着萧盈盈被他说得一愣,剑势稍缓的空隙,赶紧补充道:
“我虽没福分亲见你师父剑绝青练尊颜,但也知道,她那样的绝世人物,必然是将手中一剑练到了登峰造极化腐朽为神奇的境地。
可‘剑道’这两个字,包罗万象啊!古往今来,能让剑术真正厉害的,可不仅仅是把剑本身耍得天花乱坠。
我还听说过有人练成‘炼铁手’,内力一吐,对手的宝剑就熔成铁水,也能取得剑斗的胜利,你说这算不算剑道的一种胜利?
人家靠的是手上功夫配合内力破你剑器!你这种用其他天赋来辅助,弥补剑招不足的路子,怎么就不能堂堂正正算你的剑道了?”
萧盈盈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卫凌风说的那个炼铁手就打败过师父。
听说师父也是后来下山重新锻造了一把石剑这才击败了对方。
她的剑停在半空,红唇紧抿,倔强地反驳:
“我…我师父不会同意的!她教我的都是最纯粹的剑理!她肯定看不上这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
卫凌风嗤笑一声:
“堂堂剑绝青练,剑道之巅的人物,眼界气度岂会如此狭隘?若她真是那等死板僵化,只认一条死理的人,当初又怎会破格收下你这样一个剑道废柴,还硬生生把你教到如今这般境地?
每个人的路都是独一无二的。你非要去模仿她那条将纯粹剑意发挥到极致的通天大道,以己之短搏彼之长,那才叫真正的走了岔路,辜负了她因材施教的一片苦心。”
萧盈盈举着剑,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远方。
她脸上气鼓鼓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深思的怔忡。
“自己的剑道……那就试试!不过卫老板,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得亲自下场陪我练!”
卫凌风眉头微挑:
“哈?合着我还得给你当陪练沙包?”
“废话!”萧盈盈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叉腰,“二十两银子这么好赚呢?你可是拍着胸脯说‘包教包会’的!”
“行行行……算我倒霉,又上了你的贼船。”
卫凌风没好气地嘟囔着,认命般开始解下腰间的长剑和随身钱袋,一股脑儿堆在旁边的老槐树根下。
萧盈盈看得一愣,呆毛一抖:
“喂喂喂!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卫凌风捡起跟树枝,斜睨着她:
“防贼啊。行走江湖,尤其跟你这位神偷打交道,总得留个心眼不是?万一打着打着,我身上少了点啥宝贝,找谁哭去?”
“我呸!狗眼看人低!谁稀罕你那点破铜烂铁!看剑!”
萧盈盈被戳中专业领域,瞬间炸毛,手腕一抖,流焰栖凰剑带着赤红的光影,毫不犹豫地就朝卫凌风招呼过去。
第297章 萧盈盈:师父,看我断了他的香火!
萧盈盈一身火红长裙,手持流光溢彩的流焰栖凰剑:
“卫老板!看招!”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流焰栖凰剑挽起一片赤红霞光,剑尖直指卫凌风胸口,赫然是玉青练所授,她练了千遍万遍的基础剑式:中宫直进!
这一招她使得炉火纯青,剑势又快又稳,毫无花哨,纯粹是根基深厚的体现。
卫凌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身形微侧,如一片柳叶般轻巧避过。
他正待开口指点,却见萧盈盈嘴角忽地一翘,左手闪电般从腰间小布包一掏一扬!
“看姑奶奶的漫天飞雪!”
一蓬细密的白色粉末劈头盖脸罩向卫凌风面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正是她自制的痒痒粉!
卫凌风眉头一皱,衣袖猛地一拂,强劲的气流卷起,将粉末吹散大半。
饶是如此,几粒漏网之鱼粘在他袖口,那熟悉的微麻痒感立刻让他哭笑不得:
“盈盈姑娘,我确实是让你用糙一些的招式,可你这也太糙了!”
“管用就行!”
萧盈盈得意大笑,手下剑招毫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