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不见那活蹦乱跳的银鳅,但氛围她还是能感受到的,以至于她也不由自主地开心欢呼:
“大哥好厉害!”
老头催促道:
“快给老夫!”
然而卫凌风却手腕一翻将两条银鳅高高提起确认道:
“老丈先别急,咱们可谈妥了,捉到了您答应我们的借宿?”
“哎呀谈妥谈妥,想住多久都没问题!老夫保证给你们安排妥当,快快!”
老头子急得抓耳挠腮,眼神就没离开过那两条泥鳅。
卫凌风这才将两条银鳅扔进了竹篓之中。
“哈哈好啊!”
老头子立刻把竹篓抱在怀里嘿嘿笑道:
“真有两下子,走走走天快亮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先去家里歇脚灶上有热水烤烤火,喝碗热汤驱驱寒气!”
他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抱怨:
“唉,你这小子要是早来老夫哪还用得着在这冰凉的泥水里守株待鳅泡好几天哟?这罪受的!”
老头子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就要去拉姜玉珑一同走。
可并没注意小女孩儿眼睛盲了的老头儿力道明显使大了,姜玉珑被拉得向前一栽,好在是被卫凌风稳稳揽住了细腰抱住。
“哦?”
老头子这才注意到姜玉珑的异样,那双无神的眸子没有一丝神采。
老头皱起稀疏花白的眉毛,凑近了些观察她的脸:
“这小丫头……眼睛有毛病?”
卫凌风将姜玉珑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顺着之前编造的身份说道:
“不错,我们兄妹这次远行,正是要去离阳城寻访名医,看能否治一治她的眼疾,谁知盘缠用尽,才流落到此地。”
“哦?看眼疾……”
老头子闻言,忽然伸出三根手指扣住了姜玉珑的手腕!
“呀!”姜玉珑被这突如其来的把脉动作又吓了一跳,本能地想缩手。
“别动!”
老头子低喝一声,三根手指精准地按在姜玉珑纤细的手腕脉门上,却皱起眉头好像从脉象中发现了什么,接着抬头仔细端详起了姜玉珑。
随即“嗯?”了一声,直接伸手擦去了姜玉珑脸上的泥土,最后忍不住笑骂道:
“娘的,我说怎么这么脸熟,这不是云州姜家那个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祖宗——姜玉珑吗!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啦?”
“???”
第123章 兄妹俩与薛神医的交易!【又是7000字求票票】
听到这农家老头居然一口就叫出了姜玉珑的名字,卫凌风也是心头一惊。
同时将姜玉珑牢牢护在身后道:
“老丈怕是认错人了吧?什么姜玉珑?”
留着山羊胡的农家老头闻言笑道:
“有必要跟老夫装吗?诊脉这一搭手那小手腕一丝茧子都没有能是农家女孩儿的手?老夫又不是没见过她。”
姜玉珑对着声音的方向拼命检索着这老头的声音。
是有点熟悉,可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声音想不起来,可她却又闻到了那旱烟的味道,再结合这老头半夜泡在泥水里捉银线鳅的怪异行为。
姜玉珑脑中突然冒出个人物,当即惊叹道:
“难难……难不成你是薛神医?!”
“薛神医?!”
卫凌风听到这称呼也是一惊。
他确实在江湖传闻中听说过这位奇人。
人家全名叫薛百草,不过江湖人送外号为“药石顽叟”和“三不先生”。
“药石顽叟”说的是他痴迷于钻研天下间各种奇花异草和珍稀药方。
“三不先生”则是指他的治病规矩:不顺眼不医!不稀罕不治!不有趣不救!
此人堪称医林中的异类,与那些讲究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的同行截然不同,薛神医给人治病,完全是出于个人爱好与研究兴致。
他将世间疑难杂症视作稀有的药材药方一样有趣,心情好了、看病人顺眼了、或者病症本身够稀罕能勾起他研究的瘾头,他才会出手,完全没有任何医者责任感的束缚。
但也正是这种近乎邪门的行事风格,加上他确实本事通天,反倒治愈了不少让其他名医束手无策的奇病怪症,因此在江湖上博得了“神医”之名。
不过,他的怪脾气也是恶名远扬,曾被他救活的人中,多半也受过他刻薄言语的附加伤害,是以江湖上也流传一句调侃:
找薛百草救命?他能妙手回春,也能顺便把你的肺气炸!
更棘手的是他行踪飘忽不定,仿佛闲云野鹤,因此江湖上若想求他治病,那简直是难如登天,费老鼻子劲了。
卫凌风压下心中惊讶,回头看向正紧贴着自己手臂,一脸震惊的姜玉珑,不解问道:
“你不是去离阳城找他医治过吗?他的声音怎会听不出来?”
姜玉珑焦急地连连摇头:
“没找到啊!那时我们赶去离阳城的时候,确实冲着他去的,可人刚到地方,就听说薛神医早就已经离开离阳城了!”
想想也是合理,若姜家真找到了这位薛神医,以姜家的财力必定会不惜代价请他在离阳城多留一段时日精心诊治,哪会像现在这般仓促。
姜玉珑心思转回眼前,小脸上又浮现出更大的疑惑,对着薛神医的方向追问道:
“可是……可是您的声音怎么又有一点点耳熟?我明明……我明明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您啊!”
薛百草此时已懒得再掩饰,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己的神医身份。
提着那条装有两条银鳅的破竹篓,佝偻着背,自顾自地朝着不远处那座简陋的农家小院走去,随口丢下一句:
“因为当年老夫在云州就给你看过病。不过是略作伪装,混在众多寻常医者之中,以免惹上麻烦罢了。”
姜玉珑震惊地微张小嘴:
“啊?怎么会?我……我完全没印象啊!”
她努力回想着云州那些曾为她会诊的医者,大多是些挂着金玉招牌的老者或中年人,实在想不起其中还有这么一位散发着乡野气息的老农。
不过他刚刚失明那会儿,听觉嗅觉什么的还没有那么敏锐,没有记住确实很正常。
薛百草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冷冷甩出真相,声音带着一丝讥讽:
“姜小姐贵人多忘事,自然没印象。老夫当时就藏在那一堆医者末尾,轮到我时,还没等诊出结果呢。你就以为我和前面那些庸医一样,于是刁蛮任性地斥责我‘治不了就滚’,还推倒了桌上的茶杯弄了我一身热茶!老夫当时就想,滚就滚吧,既然你这大小姐不想治了,老夫何苦来哉?”
姜玉珑被怼的哑口无言,想起当时的情况自己都觉得尴尬。
被卫凌风拉着手腕跟在后面听到这旧日丑事被当面揭穿,姜玉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烫。
她急忙辩解道:
“不是,我……啊?当时我是太着急了!我真不知道您就是薛神医啊!我要是知道……”
薛百草根本不等她说完:
“怎么?不是神医,只是个普通医者,就活该被你姜大小姐这般呼来喝去随意侮辱了?”
这诛心一问彻底把姜玉珑钉在了耻辱柱上。
姜玉麟张了张嘴,平日里那些骄横话语此刻半点也吐不出来。
当自己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时候,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了。
她低下头哀求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那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薛神医,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当时……当时真的是才失明没多久口不择言!我太心急了,请您原谅!”
薛百草这时终于走到了院门口,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回头摆手道:
“不必道歉。老夫的三不救规矩,你们姜家应该也听说过吧?你这丫头片子,老夫横竖看不顺眼!说句实话,幸好你们在离阳城没找到我。就算找着了,老夫也绝不会出手医治。你们姜家是有钱,金山银山搬出来,砸不垮老夫的门槛!越提钱老子越烦!难怪刚才一张口就要‘赔钱’赔这银鳅……”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一桩旧怨,花白的胡子都气得颤了颤,冷哼道:
“呵,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本来老夫在这冀州和云州的城郊僻静处,都试种了几味极其稀罕的药材。眼瞅着就快能收成了,结果你们姜家扩建水运商埠,一道河堤改过来,全给淹没了!毁得干干净净!我对你们姜家的印象啊,啧啧,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老头儿说着,不再理会身后如同被霜打了蔫掉小白菜的姜玉珑,自顾自地推开堂屋门,熟门熟路地找到角落里那把旧藤椅,一屁股坐了进去。
他舒服地长出口气,将那破竹篓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拢向房间正中央那土灶上还燃着的火堆。
卫凌风抱着姜玉珑,紧跟在薛百草身后,将她轻轻安置在火堆旁温暖的椅子上。
在离阳城没有遇到,本来姜玉珑都很失望了,结果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
而且听这语气薛神医对自己的眼睛可能有什么办法,姜玉珑自然是不敢放过,语无伦次地急声道:
“薛神医!我……我只求能治好眼睛!只要您肯出手诊治,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爹我哥都……哦对了!您看!我大哥他刚帮您捉到那稀罕的银鳅!求求您!就看在这银鳅的份上,帮我瞧瞧眼睛吧?求您了!”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着哭声了。
薛百草手中的火钳敲在石头上冷哼道:
“老夫最看不上你这副德性!
第一,银鳅是他帮我抓的,老夫就算卖他面子出手救他也是我和他的事!跟你姜玉珑有什么关系?占人便宜还占得理所当然?
第二,这银鳅刚刚我们俩就谈好价码了,只能换得让你们在这里住,怎么又涨价的?还得给你治病了?你们姜家做生意向来都是这般坐地起价胡搅蛮缠的吗?”
字字诛心却又嗯句句在理!
理亏的姜玉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时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热,比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还要难受。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下意识想转头向卫凌风求助,可想起薛神医那番话又觉得很有道理。
是啊大哥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甚至为她冒死闯四海钱庄,人家薛神医说得一点没错,大哥又不欠她的!
自己凭什么还一次次理所当然地拖累他?
最终恳求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薛百草看着少女那想哭又不敢落泪的狼狈模样似乎舒服了些,起身道:
“哼!想明白就好,趁早死了那份心,应允你们在此借宿老夫说到做到,至于你们姜家最近是遭了瘟还是倒了霉,老夫可以一概不问。但治病免谈,治不治病是老夫自己的事!”
说罢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就要离开这间小厅堂。
卫凌风自始至终沉默在火堆旁。
他并非冷眼旁观,只是在确认姜玉珑和这位薛神医的恩怨,担心自己若贸然开口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火上浇油。
搞清楚了二人关系之后,眼看薛百草要走,卫凌风才笑着上前挡住了神医的去路:
“老先生留步!我小妹年幼莽撞口不择言,老先生消消火儿。”
薛百草不耐烦瞪了他一眼:
“怎么?你小子也想替她求情还是想动武?”
“不敢不敢老先生,您这儿还有其他药材要抓吗?我可以帮你抓点儿别的来交换,给她个机会吧,毕竟重见光明对这孩子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薛百草转过身盯住卫凌风轻笑道: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少跟老夫玩这套弯弯绕!老夫这儿近来不需要别的药材了!”
他回头瞥了姜玉珑一眼,随即看向卫凌风道:
“不是老夫咒她,看你小子还算真诚老夫再送你一句肺腑之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像她这种被惯坏了的刁蛮无理小丫头片子简直就是个小祸患!趁早离她远点少管闲事,省得日后被她拖累得丢了性命。”
这狠话当着人家小孩子的面说真是毫不留情。
卫凌风也算是见识了江湖盛传薛神医的毒舌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