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林竹,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坚定:“狱神阁下,既然不劝也不拦,那就请回吧。就当是来给我饯行的,从此阴阳永别,后会无期。”
他说完这句话,以为林竹会走。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竹又没有要拦他的意思,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但林竹没有走。
林竹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白衣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看着猪刚鬣,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长。
“年轻人还是太心急了。”
林竹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水面,“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猪刚鬣听到这句话,浑身的鬃毛都要炸起来了。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九齿钉耙横在身前,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脸上满是警惕之色,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就知道!”
猪刚鬣瞪着眼珠子,声音又急又冲,“我就知道你要劝我!你要劝我皈依佛门!劝我乖乖接受西天的安排!让我去给西天当狗!让我去做什么狗屁净坛使者!”
猪刚鬣越说越激动,手里的钉耙抖得哗啦作响:“狱神阁下,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当西天的狗!你救过我的命,我敬你三分,但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就算说破了天,我也不会——”
“把话说完。”
林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命令的意味。
“我不听!”
猪刚鬣梗着脖子,獠牙高高翘起,“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今天就要去跟唐三藏同归于尽!谁都别想——”
林竹额头上蹦出一个青筋。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猪刚鬣的腿,语气从温和变成了冷淡:“再打岔,就把你的腿打断。”
猪刚鬣当场就怂了。
他握着钉耙的手抖了一下,獠牙也缩回去了一些,声音从刚才的嘶吼变成了弱弱的嘟囔:“让大佬说。”
林竹看着猪刚鬣这副秒怂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都被高老庄那群傻子同化了,不打不听话。”
猪刚鬣想反驳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林竹说的是事实。他在高老庄待了三年,天天跟高太公那些人打交道,确实沾染了不少市井气。
但他现在没心情想这些,他满脑子都是林竹到底要说什么。
林竹没有多废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平静地看着猪刚鬣,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不是真的想颠覆西天,亲手报仇?”
猪刚鬣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足足五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消化着林竹这句话。颠覆西天?亲手报仇?这是他做梦都想做的事情,但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把这话挂在嘴边喊了无数次,但每一次喊完,心里的无力感都会更重一分。
“我——”猪刚鬣张了张嘴,声音里那股子悲壮的气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打磨得千疮百孔的无力感,“我也就是口嗨而已。”
第852章 干他娘一炮,支棱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修炼至今,才区区金仙境界,连西天最低等的护法金刚都打不过,我能颠覆什么西天?我能报什么仇?我能做的只有鱼死网破,而且——”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獠牙咬得咯吱响:“而且网也破不了,只能鱼死。我确实是个废物。”
林竹眉头一挑。
他看向猪刚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之色,点了点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赞许:“小伙子,你比别人好的一点就在这里了,心里有逼数。”
猪刚鬣茫然地看着林竹:“这是在夸我吗?”
“那可不。”
林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猪刚鬣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他嘴角抽了抽,胸膛里那股子悲壮之气被林竹这两句话搅得七零八落。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把最后一丝硬气撑了起来,声音坚定得像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
“狱神阁下,不管你怎么说,请你不要劝我。”
猪刚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跟唐三藏同归于尽,哪怕是死,我也要溅西天一脸血。”
林竹看着猪刚鬣那双满是决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猪刚鬣面前,伸手拍了拍猪刚鬣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掌心沾上了一层油光锃亮的猪油。
林竹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在猪刚鬣那件锦布直裰上擦了擦,擦干净了才开口说话。
“未经他人苦,莫劝人大度。这个道理我岂能不知道。”
林竹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味道,“猪刚鬣,这些年你受的苦,我都看着,也确实难受。”
猪刚鬣的身子微微一震。
林竹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西天那群人的手段,我比你清楚。
钓鱼执法、恃强凌弱、先杀你挚爱再逼你上路,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的,根本不会给你反抗的余地。你被他们这么一步步逼到绝路上,换谁谁能甘心?”
猪刚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林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堕入畜生道,是你没办法选择的事,那不是你的错。咬杀生母、吞噬兄弟,那是畜生道的业力在驱使你,你没有清醒的意识去选择。
卵二姐被杀,更不是你的错,是西天安排的人动的手。
现在你跟高翠兰好不容易有了几天安稳日子,西天又要来逼你,把你当棋子摆布,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一场你根本不想参与的游戏里。”
林竹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精准地戳在猪刚鬣最痛的伤口上。
“这些事,全都不是你的错。全是被逼的,全是被害的,全是被安排的。你从头到尾都没得选。”
猪刚鬣站在原地,混身发抖。
他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林竹说的每一个字都打在了他心里最软最痛的地方。五百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从来没有人说他不是错的,从来没有人说他是被害的,从来没有人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说过一句话。
天庭的人说他是触犯天条被贬下凡的罪仙,西天的人说他是作恶多端的妖孽需要被降服,高老庄的人说他是霸占良家女子的猪妖。
所有人都在说他错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活该,所有人都认为他受苦是罪有应得。
但林竹说不是他的错。
猪刚鬣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长嘴往下淌,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把锦布直裰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嘴唇哆嗦着,獠牙也跟着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五百年的哽咽。
“狱神阁下——”猪刚鬣的声音抖得快要听不清字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是真的不想死,但我也真的不想一直被他们这么欺负下去。他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他的声音从哽咽变成了嘶吼,眼泪纵横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欺负我?就因为他们比我厉害?就因为他们是佛我是妖?我这五百年的命就不是命了?卵二姐的命就不是命了?高翠兰的命就不是命了?谁犯了罪就该去制裁谁!为什么要来欺负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小人物!”
猪刚鬣吼完最后一句话,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林竹面前,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嵌进石缝里,浑身剧烈地颤抖。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在石头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林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猪刚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拍案而起。
他的手掌拍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声音在洞厅里回荡开来。与此同时,一股浩然正气从他身上猛地荡开,无形的气势在洞厅里弥漫开来,吹得夜明珠的光芒都为之一暗。
猪刚鬣被这股气势震得猛地抬起头来,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林竹一袭白衣如雪,站在石桌前,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林竹脸上的温和笑意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定。
“猪刚鬣,你给我听好了。”
林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铿锵有力,“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
猪刚鬣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无论如何,不能弃牌。活下去,打完这把牌,掀桌才是真正的输了。”
猪刚鬣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天之将明,其黑犹烈。唐三藏是无辜的。他跟你们一样,是被西天安排的工具。
他甚至比你们更惨,他连自己的元神都没有,只是金蝉子轮回之后造就的被动人格,他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被别人写好的剧本,他自己连一页都没得选。”
猪刚鬣愣住了。
林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震耳欲聋的质问:“你自己就是被西天大局牵扯的无辜之人!你比谁都清楚被人当棋子的滋味!现在你却要去杀另一个跟你一样的无辜之人?你口口声声说要颠覆西天,结果你做的事情跟西天有什么区别?恃强凌弱,灭杀无辜,这就是你想要的报仇?”
猪刚鬣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崩溃。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要做自己最讨厌的人吗!”
林竹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惊雷一样在洞厅里炸开。
猪刚鬣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五百年的委屈和痛苦,带着无法挣脱命运的绝望,带着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
他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脑袋,指甲嵌进粗糙的猪皮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洞厅里反复回荡,震得洞壁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颤动。
“没办法!”
猪刚鬣一边哭一边嘶吼,声音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没办法啊!西天势大,更有圣人掌控!我一个金仙境界的猪妖,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凡人,现在变成了一头猪,我拿什么反抗他们?”
他的眼泪横流,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长嘴滴到地上,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也想报仇!我也想杀上西天!我也想站在那些操控我命运的无耻佛陀面前,问他们一句凭什么!但我做不到!”
猪刚鬣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咆哮,“我就是个废物!我连卵二姐都保护不了,我连高翠兰都保护不了,我有什么资格说报仇?我有什么资格说颠覆西天?”
他以头抢地,额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额头上渗出了鲜血。
“我死了之后,西天随随便便招来另一个妖怪替代我,又拿仙丹复活唐三藏,我的死亡就值一颗丹药!”
猪刚鬣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鱼死网破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这么痛。”
猪刚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是嘶吼了,而是一种虚弱到了极点的低语。他的眼泪滴在地上,混着额头上的鲜血,在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水渍。
对他来说,自知之明才是最大的折磨。如果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夫,他反倒可以冲上去拼一场,哪怕死也死得痛快点。但他偏偏不是。
他曾经是天蓬元帅,统领八万水军,眼界和脑子都不是普通妖怪能比的。
他太清楚西天的实力了,太清楚圣人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的含义了,太清楚凭他自己这点修为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从当年被林竹点醒的那一刻起,猪刚鬣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逃脱掌控。他妄想佛陀仁慈,却也只是凡人的心理,本能地想要逃避这无可反抗的灾难。
但逃来逃去,逃了整整三年,他发现自己根本逃不掉。西天布下的这张网,从他被打落凡间的那一刻就已经罩在他身上了,他在哪里,网就收在哪里,根本没有出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逃不掉。
直到今天,他也已经明白,一切已经到了无可抗拒的那一步。取经人已经到了高老庄,西天的棋盘已经摆开,他这颗棋子到了必须落子的时候。他要么顺从,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之后,浑身脱力地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瞳孔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种认命之后的空茫。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猪刚鬣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洞厅里安静了下来。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地洒在猪刚鬣身上,照着他那张狰狞的猪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九齿钉耙歪倒在他身边,耙齿上的寒光一闪一闪的,映着他额头上的血迹。
就在这时,林竹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他看着躺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的猪刚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林竹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子,伸出手拍了拍猪刚鬣的脑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又是一层猪油,林竹面不改色地在猪刚鬣的衣领上擦了擦。
“支棱起来。”
林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猪刚鬣的心里,“想办法干他娘一炮。”
猪刚鬣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上沾满了石板上蹭下来的灰土。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袖子蹭过额头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狰狞的猪脸上泪痕纵横交错,混着额头伤口渗出来的血珠子,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看起来花花绿绿的,像是一幅被水泡烂了的年画。
他站稳了身子,深吸了两口气,胸膛还在因为刚才那场嚎啕大哭而微微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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