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的手段多得数不清,抓风之法是其中一门相当老旧的手段。他当年在花果山当妖王的时候,经常用这个法子来判断周围有没有山精野怪。
风吹过山林,会带着沿途的气息,普通人闻不出来,但孙悟空的鼻子能分辨出风中裹挟的各种味道。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味,鸟兽的体味,还有妖怪身上特有的一种腥臊味。
他让过风头,侧身避开正面吹来的风,伸手一抄,把那风尾抓过来凑到鼻尖底下闻了一闻。
孙悟空脸色骤变。
“不对。”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果然不是好风。”
唐三藏站在旁边,一脸懵地看着孙悟空这一连串动作。让过风头,抓风尾,闻一闻,整个过程流畅熟练,看起来确实有那么几分手段。
但唐三藏看着孙悟空把风尾凑到鼻子底下闻来闻去的样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这风有什么问题。
“你这叫抓风?”
唐三藏用一种充满了狐疑的语气问道,“我还以为你在抓屁吃呢。”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唐三藏这句完全没有意义的调侃。他的表情依然紧绷着,鼻子又在那风尾上闻了两下,眉心的疙瘩皱得更紧了。
“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
孙悟空的声音很笃定,“虎风是腥中带骚,闻起来像是猫窝里的味道。这股风只有腥气没有骚味,定是妖风。师父,此处恐怕有妖邪要来了。”
唐三藏看着孙悟空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孙悟空抓在手里的那一把空气,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难以理解。
他实在看不出来孙悟空手里有什么东西,也闻不到什么腥气,他的鼻子没孙悟空那么灵。不过他转念一想,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他早就习惯了。
孙悟空的本事莫名其妙的地方多着呢,不用大惊小怪。
再说了,这妖邪来不来,又能怎么样。
唐三藏的心里十分笃定。他身上有东来佛祖的乾坤袋,里面有弥勒佛亲自雕刻的百万佛像,随便拿出来一个都能挡妖精。如果实在是扛不住,还有仙君罩着他。
上次浮屠山那么大的腥风血雨他都挺过来了,一个妖邪算什么。
唐三藏一拍胸脯,刚想说几句宽慰孙悟空的话,嘴巴张开的瞬间突然抽了一口凉风,呛得他瞬间咳嗽了好一阵,脸都涨红了。
而在唐三藏念叨仙君的时候,他日夜思念的林竹,此刻就在离高老庄不远的地方。
福陵山。
福陵山的山势不算险峻,但林木茂密,浓荫蔽日。山中的树木多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山间有溪水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溪边生长着成片的野花,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山中有一个洞。
洞门是天然形成的石缝,宽约丈余,高约两丈,洞口爬满了藤蔓和青苔,远远看去和山体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个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云栈洞。
洞内别有洞天。
洞厅开阔,足有三四丈见方,顶高约两丈,洞壁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整个洞厅照得如同白昼。洞厅正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洞厅深处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洞壁旁边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厅深处那座墓碑。
墓碑是青石做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碑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洞厅里慢慢散开。
猪刚鬣正坐在墓碑前。
他上身穿着一件锦布直裰,下身是一条青色的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穿着一双粗布鞋。这身打扮讲究得体,料子也不差,看上去倒有几分人样。但他的脸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的头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猪头。
长嘴大耳,嘴筒子往前拱出老长,两根獠牙从下嘴唇里翻出来,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冷光。耳朵大得跟蒲扇一样,耷拉在脑袋两侧,时不时扇动两下。
脸上的皮肤粗糙发皱,毛孔粗大,看上去像是刚从泥地里拱出来的野猪。
但他的眼睛却不像野猪那么凶狠,而是一双充满了绝望和悲伤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配上他粗犷狰狞的面孔,产生一种强烈又矛盾的视觉冲击,让人觉得这头猪妖既丑陋又可怜。
他身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个空酒坛子,有些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酒液渗进地面的石缝里,把地面洇湿了一大片。
猪刚鬣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坛口对着嘴,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他那件锦布直裰上,把衣襟洇湿了一大块。
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坛子啪的一声炸开,碎片四散飞溅。
“没用!”
猪刚鬣的声音沙哑粗重,像是破锣被锤子敲了一下,在洞厅里回荡开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酒气,也带着浓烈的悲痛。
他伸出两只手,抓住墓碑的底座,指甲嵌进石缝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浑身都在打摆子,不知道是酒喝得太多,还是心里太过痛苦。
“今天已经是取经人来的时间了!”
猪刚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我却没有办法去杀取经人!有人在盯着我!我还能做什么!”
他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墓碑前的香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个墓碑是卵二姐的。
卵二姐这个名字,在高老庄没人知道,在福陵山以外的地方也没人知道。但她是猪刚鬣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当年猪刚鬣被贬下凡间,从天蓬元帅变成了一头猪妖。他不再是那个统领八万水军的天庭大将,也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的神仙人物,他变成了一头畜生。
他从天上摔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天蓬元帅的战甲,但那副战甲在他下坠的过程中经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崩碎成千万片,散落在从天空到地面的漫长距离上。
他自己也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趴在地上三天三夜都爬不起来。
肉身崩坏,神魂破碎,修为几乎尽失。
他在凡间度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他被打回原形,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野猪,在山林间四处游荡,靠吃野果和啃树皮为生。
后来又经历了很长的时间,终于重新修炼成妖,有了变幻人形的能力。但他没有去处。天庭回不去了,凡间的人看他的眼神只有恐惧和厌恶,妖怪见他落魄也都落井下石。
他走在山路上,野狗都敢冲他龇牙,狐狸精都敢对他下绊子。他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日子过得十分凄凉。
是福陵山的卵二姐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卵二姐是一只修炼了数百年的兔妖,修为不算高,但心地善良。她住在福陵山云栈洞里,一个人生活,种了一片菜地,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宁。
她在山路上遇到了浑身是伤的猪刚鬣,没有嫌弃他的猪妖模样,把他带回洞中,替他包扎伤口,给他做了一顿热饭。
猪刚鬣记得很清楚,那顿饭是白米饭和青菜炒鸡蛋。那是他被打落凡间之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他吃着吃着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把卵二姐吓了一跳。
卵二姐问他哭什么。
他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热饭了。
卵二姐听完,眼圈也红了。她让猪刚鬣在洞中住下来,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猪刚鬣留了下来,帮卵二姐劈柴挑水,帮她修葺洞府,帮她驱赶山中的野兽。
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有滋有味。
猪刚鬣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他甚至在心里想,虽然被天庭贬下凡间很惨,但能遇到卵二姐,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他不再想做什么天蓬元帅了,也不去想天庭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他只想守在这个山中的小洞里,跟卵二姐一起过烟火日子,岁月静好。
哪知道西天从来没有放过他。
有一天猪刚鬣下山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心里一惊,拔腿往云栈洞跑。跑到洞口的时候,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卵二姐倒在血泊里。
她身上全是伤口,大大小小几十处,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冒血,把她白色的皮毛染成了红色。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一双眼睛还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第850章 老子不干了!鱼死网破就鱼死网破!
洞中一片狼籍,桌椅翻倒,兵器架也被推倒了,刀剑散落一地。
洞壁上用血写了三个大字——“降妖除魔”。
猪刚鬣认得这种手法。他在天庭当差的时候见过,西天派来的护法金刚每次在凡间动手,都要在杀人现场留下这四个字。
这是西天的规矩,叫“降妖除魔记名”,意思是这妖孽是经过佛祖批准被诛杀的,不是滥杀无辜。但这次卵二姐被杀,洞壁上只写了“降妖除魔”,却没有任何记名的符印。
猪刚鬣后来才知道,杀卵二姐的确实是西天派来的人,但不是护法金刚,是西天安排的一个散仙。
那个散仙奉命来福陵山“清理”周围的妖怪,卵二姐运气不好,正好赶上了这波清洗。而西天派人清理妖怪的原因,是为了给三年之后路过的取经人清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一个兔妖,在山中种菜养鸡,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就这么被杀了。杀她的理由是“降妖除魔”,是为了给取经人清路。
猪刚鬣当时抱着卵二姐的尸体哭了一整天。
他恨。他恨西天,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佛祖菩萨,恨他们嘴里说着慈悲为怀手里却沾满了鲜血。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偏偏那天要下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守在卵二姐身边。
如果他在,就算打不过那个散仙,他至少可以替卵二姐挡一刀,至少可以让她先跑。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卵二姐死了,云栈洞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卵二姐葬在洞中,立了这座碑。碑前永远点着三炷香,永远供着新鲜的瓜果。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碑前磕三个头,晚上睡觉前再磕三个头,已经持续了三年。
后来他离开了福陵山,因为西天又派人来找他了。这次不是来杀他的,是来威胁他的。来人告诉他,取经人三年后经过高老庄,他要提前去高老庄等着,给取经人充当一路祸难。
如果他听话,将来可以让他加入取经队伍,封他一个正果。如果他不听话,卵二姐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猪刚鬣被逼才来到凡间,隐姓埋名,来到了高老庄。
他本来只是按照西天的命令在高老庄等着,等取经人到了,他就被抓走,然后被迫加入取经队伍,当西天的一条狗。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高老庄遇到了高翠兰。
高翠兰也是个可怜人。
她被父亲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被全庄的人戳脊梁骨笑话,被亲生父亲逼着上吊。猪刚鬣看到她站在井台上要跳井的那一刻,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都是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人,都是被抛弃的人,都是无路可走的人。
猪刚鬣救了高翠兰,把她带回后院照顾。他本来只想尽一点心力,做完善事就走。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高翠兰了。
高翠兰虽然憔悴,虽然害怕,但她从来没有用看妖怪的眼神看他。她会对他笑,会对他说谢谢,会在他守在门口的时候偷偷从窗户缝里塞一块糕点给他。
猪刚鬣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在乎的人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林竹来了。
那天林竹出现在高老庄后院的墙头上,白衣如雪,风姿绰约。猪刚鬣在庄上干了三年活,见过不少外来人,但从来没见过气质这么出尘的仙君。
林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墙头上站了片刻,看了他一眼,然后飘然而去。
但那一眼就让猪刚鬣从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那不是普通神仙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穿了一切、掌握了一切的从容。猪刚鬣曾经是天蓬元帅,见过天庭的各位大能,也见过灵山的诸佛菩萨,他太知道什么样的神仙才是最可怕的了。
不是那些神通广大的,而是那些永远比你多想十步的人。
猪刚鬣在那之后每天都做噩梦。
他梦到取经人到来,梦到西天又安排人杀了高翠兰逼他上路,梦到自己成佛作祖的那一天去到一个尔虞我诈的西天。最可怕的是,这些都不是噩梦,这些都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如果他乖乖配合,老老实实地当西天的狗,等取经队伍到了高老庄,他就会被收服,然后被封为净坛使者,成为西天的一条看门狗。
比死还要惨的未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改变它。他曾经是天蓬元帅,手握重权,统领八万水军,何等威风。
现在呢?他成了猪妖,修为大不如前,连西天派来的一个散仙都挡不住。他珍爱的一切都必将被西天毁掉,卵二姐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高翠兰。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被西天毒打之后乖乖去当西天的狗。这是他最讨厌的一条路,也决然无法接受。第二条路是鱼死网破,杀了取经人,然后自爆真灵,让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这同样是绝路,但至少他死前还能拉个垫背的。
死亡已经是他唯一的解脱。
猪刚鬣忽然抬起头来。
他眼眶里的泪水还没有干,但眼神已经变了。
方才的悲伤和痛苦被一股狠厉之气取代,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獠牙咬得咯吱作响,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让那张本就狰狞的猪脸变得更加可怖。
“命由我不由天!”
猪刚鬣嘶吼着站起身来,声音在洞厅里炸开,震得洞壁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颤动。
“西天一己私欲毁了我的一切!你们要西游,我偏偏不让你们称心!你们毁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毁了你们的一切!鱼死网破!”
猪刚鬣喊得这么坚定,声音震得整座云栈洞都在嗡嗡作响。但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话有多不切实际。
取经人身边跟着齐天大圣孙悟空,那是他当妖怪的前辈,当年大闹天宫的猛人就算修为被压到只剩不到一半,也绝对不是他现在这副身躯能对抗的。
更何况取经人身边还有那个白衣仙君盯着,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自己在对方面前老实地像个小鸡仔,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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