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就是那种感觉。
唐三藏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把那股子被窝的情绪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的表情庄重而恭敬,跟刚才那个一脸兴奋地比画着“捏死”手势的和尚判若两人。
“弟子唐三藏,见过观音菩萨。”
唐三藏的声音平静而恭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收放自如的从容,“不知菩萨深夜到访,有失远迎,还望菩萨恕罪。”
孙悟空没站起来。他坐在藤床边上,双臂抱胸,猴脸上的表情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的态度跟唐三藏完全相反——唐三藏至少还愿意装一装,他连装都懒得装。
观音菩萨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唐三藏身上扫到孙悟空身上,又从孙悟空身上扫回唐三藏身上。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刚从玉净瓶里倒出来的净水,不带任何温度。
“弟子?”
观音菩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唐三藏,你方才坐在床沿上说的那番话,本座在云端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什么‘瞒天过海’,什么‘先干了这一票’,什么‘出了事一个人扛’——金蝉子转世,如来的弟子,张口闭口就是‘干一票’?”
唐三藏的脸僵了一瞬,但他是久经职场的老人精了,这种程度的敲打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他脸上的恭敬表情纹丝不动,合十的双手也没有任何颤抖,声音依然稳稳当当。
“回菩萨的话,弟子方才一时气急,说了几句糊涂话,还请菩萨莫要当真。弟子自幼出家,受戒三十余载,怎会做出杀人放火那等事?不过是嘴上说说,嘴上说说罢了。”
“嘴上说说?”
观音菩萨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可不是说说。你说的是‘礼尚往来’,说的是‘他们怎么对我们,我们就怎么对他们’。
唐三藏,你说服孙悟空的那些话,本座一句不漏全听着了。你现在跟本座说这只是嘴上说说?”
唐三藏张了张嘴,正要继续狡辩,孙悟空忽然从藤床上跳了下来。他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双臂抱胸,歪着脑袋看着观音菩萨,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菩萨,”孙悟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讥讽,“您别光盯着我师父。我师父只是嘴上说说,连根柴都没点着呢。
您要是真要算账,您得先把外面那三面柴堆算清楚——那可是一座禅院的人搬来架上去的,桐油倒了大半桶,火把扔了三根。怎么,这些您都没看着?哦,您看着了,但是您不管?”
孙悟空说这番话的时候,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却越来越冷。
他是大罗金仙,论修为不比观音菩萨差多少,论地位他是齐天大圣,论资历他大闹天宫的时候观音菩萨还在普陀山喝茶。
他现在之所以忍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头上那道紧箍——虽然林竹已经帮他把紧箍换成了法宝,但西天的监视还在,观音菩萨的耳目还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住了脖子,不管你走到哪里,那根绳子都在。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观音菩萨转头看了孙悟空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但她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孙悟空在说什么。
老院主派人放火的时候,她的神识全程都在场,但那群和尚是什么人?是观音禅院的人,是给她供奉香火的信徒。他们的法号前面挂的是“观音”两个字。
她虽然不会明着护他们,但也绝不会主动出手惩治他们。这就是规矩——供奉香火的人,受供奉的保佑。
至于他们干的事,等他们死后自有地狱里的果报等着,但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只要还在供奉香火,那就不能动。
“本座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追究谁。”
观音菩萨没有接孙悟空的话,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方才金头揭谛急急忙忙来请本座,说你们进了一处匪徒的禅院,马上要被大火烧死了。本座特地赶来搭救。”
这话一出口,孙悟空当场就冷笑了一声。
金头揭谛?来请她?就刚才那点火,连他孙悟空都懒得出手,唐三藏一拳就灭了,还需要金头揭谛去请观音菩萨?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敷衍了,敷衍到连编都懒得认真编。
观音菩萨不需要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她只需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了。这一点孙悟空比谁都清楚。
唐三藏自然也不会信这种鬼话,但他不会戳破。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菩萨挂念,弟子安然无恙,让菩萨费心了。”
观音菩萨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右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通体透明,像是一块冰雕成的罩子,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大小不过巴掌,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物。
观音菩萨随手一甩,将那件辟火罩朝唐三藏扔了过去,像丢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似的。
第797章 观音当场硬保杀人魔,唐僧心中正义被碾成渣
“这是辟火罩。即便你是凡人,佩戴此物也可挡住凡火焚烧。先借给你用,等过了这一难再还我。”
唐三藏伸手接住辟火罩,入手冰凉,触感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石,表面光滑得不像是人间能造出来的东西。他把罩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恭恭敬敬地揣进了怀里。
白给的法宝,不要白不要。上次袈裟已经引起那么大动静了,再多个辟火罩也不嫌多。
但他在揣辟火罩的时候,心里却是一阵不甘心。
观音菩萨为什么会来?他心里清楚得很。她在云端从头听到尾,知道自己动了杀心,所以才故意现身打断他。
她要是不来,瞌睡虫一撒,柴火重新一铺,今晚这禅院就是另一个结局了。但现在她来了,这火点不成了。那群迷途的羔羊超度不了了。
唐三藏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虔诚恭敬的模样,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恶。
观音菩萨把唐三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甘看在眼里,额角青筋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她在云端都听完了他那一整套“物理超度”佛学的核心要义,当然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她强迫自己把语气压到最冷的程度,开口的时候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惩恶扬善不是佛门的法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些和尚作恶多端,自然会遭到报应,不必你们亲自动手。”
观音菩萨的目光在唐三藏和孙悟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本座提醒你们,以后走路做事,不要杀人放火,否则业力缠身,轻则堕入魔道,重则下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
话音刚落,孙悟空就发出了一声极重的冷哼。那声冷哼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安静的禅堂里格外刺耳。
“菩萨,”孙悟空歪着脑袋看着观音菩萨,猴眼里闪着极其复杂的光,“作恶多端一定会遭到报应?那些和尚在这里蟠踞了两百年,被他们祸害的人不计其数,这就是他们的报应?”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底下都压着一股子火山一样的怒意。这股怒意不是冲着观音菩萨一个人发的,而是冲着观音菩萨背后那个庞大的体系。
孙悟空在取经路上走了这么久,对这一套看得太清楚了。观音禅院挂着“观音”两个字,就等于是挂了西天的招牌。这些人给西天供奉功德香火,西天就不会对他们下手。
不管你活着的时候干了多少坏事,只要向西天奉献愿力和功德,活着的时候就能保你无虞。杀人越货也好,为祸一方也好,都没关系。供奉了愿力,就能长命百岁,就能有求必应。
报应确实存在,从来不落空。
但不是活着的时候。
等你死了,没法再供奉愿力了,那时候你的鬼魂才会被拖进地狱,该剥皮的剥皮,该下油锅的下油锅。
在地狱里折磨够了,如果发现哪几个灵魂还有利用价值,就捞出来度化一下,派个新的任务。没价值的就一直折磨着。
这就是佛经里说的地狱——真实存在,但不是什么天道法则,不过是佛陀自己制造的小世界罢了,说穿了就是个私人监狱。
从死到生,从生到死,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个闭环缺什么?缺对真正地府和人间的掌控。所以西天的方向从来没变过。
孙悟空听到观音菩萨口中说出“报应”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观音菩萨今晚是一定要保住那些和尚的。
不是因为她慈悲,而是因为这是规矩——供奉香火的人,不能被取经人超度。
哪怕他们杀人放火,哪怕他们恶贯满盈,只要他们头上还顶着“观音禅院”四个字,他们就不能死在取经人的手里。
唐三藏没有孙悟空想得那么深,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观音菩萨话里的关键点。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观音菩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着的不甘。
“菩萨,既然弟子遇到了这样的匪徒,为何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弟子读遍佛经,未曾见过任何一条教义禁止出家人主持正义。”
观音菩萨冷冷地盯着唐三藏,目光如刀。
禅堂里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火把在铜盆里跳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谁也没有动。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唐三藏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合十,观音菩萨站在门槛外面无表情。三条影子在火光里拉得老长,交错在一起,像是三股拧不到一起的绳子。
“我佛慈悲。”
观音菩萨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能结冰,“善恶自有报应。你若是杀生,一定会招惹业力缠身。那些匪徒自有官府的律法来处置,有官府的人间律法在,不必你一个取经人多事。”
唐三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上了。
他已经听懂了。
不是佛门没有正义,而是佛门不需要他唐三藏来主持正义。观音菩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要是再装傻,那就不是装傻,是公开撕破脸了。唐三藏虽然轴,但他不蠢。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袖子里的拳头却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观音菩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唐三藏遭难,不能反抗,只能乖乖当一个累赘。取经人的作用不是降妖除魔,不是替天行道,更不是替被祸害的百姓讨公道。
取经人的作用只有一个——走完这条路,把经书带回大唐,让更多的凡人成为信徒,产生更多的愿力和功德。
至于那些匪徒?
交给官府。
观音菩萨说出“交给官府”这四个字的时候,连孙悟空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此地已经过了两界山万里,早就不是南瞻部洲的地盘了。
西牛贺洲是什么地方?是天庭管不着、大唐管不到的地方。这里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只有满地的大小妖怪和散落的佛门寺庙。
事实上,除了南瞻部洲在大唐的治理下还在推行教化和律法之外,大部分地方都还是最原始的人治——说白了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西牛贺洲还算好的,因为这里人说了不算,佛说了算。但佛说了算的结果是什么?就是人都变成了单纯的愿力和功德生产工具。反正都是信徒,善恶不重要,能产生愿力才重要。都是工具人罢了,谁会在乎一个工具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把匪徒交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官府,这不过就是一句场面话。说出来好听,但没有任何意义。
唐三藏站在原地,低着头,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被压着的不甘。
他从小在南瞻部洲长大,受的是大唐的教化,骨子里有最朴素也最顽固的正义感。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杀了人就得偿命,作了恶就得受罚。
他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佛经,每一本经书他都倒背如流,但他找不到。翻来翻去,翻遍了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主持正义的教义。
没有。
一条都没有。
佛经里讲慈悲,讲忍辱,讲布施,讲持戒,从不讲正义。因为正义这个东西,对西天来说太危险了。你今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明天就会有人来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的正义感和西天的利益不一致,你挡住了西天的道。
观音菩萨就站在当场,当面硬保那群匪徒。态度毫不含糊,没有半点遮掩。
唐三藏看着她那张淡然而肃穆的面孔,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从小信奉的那个佛法,和他现在看到的这个西天,似乎是两回事。
他读佛经的时候读到的是“普度众生”,但他现在看到的是“普度信徒”。众生可以不度,信徒必须保住。
那他取这个经,到底是为了什么?
唐三藏张了张嘴,胸中涌动着千言万语。他想问观音菩萨——外面那些被这群和尚害死的人,他们的公道在哪里?他们的果报在哪里?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但他的嘴张开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观音菩萨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把警告挂在脸上了,他没法装听不懂。他只要敢再多说一个字,观音菩萨的脸色就会更难看他更一步。
心中的正义,只能憋屈地咽下去。
唐三藏把嘴闭上了。他低着头,肩膀渐渐停止了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到近乎死寂的安静。
他的双手还合着十,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看观音菩萨,而是看着地面,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脚背,看着脚下那片被脚步磨得发亮的砖地。
他身上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势在这一刻被压进了骨子最深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顺从了。
孙悟空看着唐三藏的背影,一言不发。他也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骂出来,但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敢,是没用了。
观音菩萨人都到了现场,脸都已经拉下来了,话都已经扔在脚底下了,说再多也是白搭。这就是西天的规矩,这就是取经人的待遇——你被允许走在路上,但你不能改变路的方向。
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火把的光在三个人脸上跳来跳去,把他们的表情都照得斑驳不清。
空气里那股桐油味还没散尽,混着柴火烧焦后的焦糊味道,一直在鼻端萦绕不去,像一个消散不掉的提醒。
唐三藏就站在那里,心里那团火还在烧,只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了。
就在这时候,变故发生了。
观音菩萨正打算继续教训唐三藏,让他彻底放弃反抗的想法。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已经翕动了一下,准备好了下一段话——无非是“因果报应自有天定”那一套,无非是“取经人当以慈悲为怀”那一套,无非是“你若执迷不悟便是入了魔道”那一套。
这些话她说过无数遍,对无数个取经人说过,对无数个不服管教的弟子说过,每一次说出来都能把人压得死死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脸色就变了。
不是因为她忽然心软了,而是她感应到了——一道妖气从不远处的山头上掠过去,厚重、霸道、带着一股子谁都不服的蛮横劲头。
那股妖气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在了平静的水面上,溅起的浪花还没落下,观音菩萨心里那张妖怪排行榜上就已经自动跳出了一个名字。
黑熊精。
观音菩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不是佛像前长明灯那种慈悲的亮,而是猎人看见猎物、商贩看见金子的那种亮。
她握玉净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在光滑的瓶身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马上就要到手的宝贝。
这段时间,黑熊精的事在西天闹得沸沸扬扬。闹到什么程度?连如来都亲口说过“这事太离谱”。能让如来亲口说离谱的事情不多,黑熊精这件绝对排得上号。
事情说起来其实也不复杂——黑风山那头黑熊精,修为高深,战力强横,西天盯了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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