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是保住了,但水陆大会,是彻底办不下去了。”
唐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讥讽的笑容。
“这是自然。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佛门精挑细选出来的高僧,竟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在水陆大会上,众目睽睽之下,用最‘朴素’的方式,‘物理超度’了守在旁边的佛陀罗汉?呵呵,如今佛门,已成了四海八荒最大的笑柄!”
他顿了顿,神色恢复郑重,对林竹拱手道。
“不过,请大佬放心。朕既然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通关文牒、随身衣物、盘缠马匹,朕都已命人准备妥当,只待时机合适,便可送那陈玄奘西行。”
林竹分身微微一笑。
“唐王老弟办事,我自然放心。”
……
而在另一边,被观音菩萨小心翼翼地带回人间,暂时安置在一处清净禅房的陈玄奘,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与混乱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和空洞。记忆仿佛被打碎的琉璃,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从小在金山寺长大,是个和尚,然后……好像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取什么经?但为什么要去取经?取什么经?
他全然想不起来了。
然而,在他脑海深处,一些更加模糊、更加残破的画面却不合时宜地闪过。
——他似乎……骑在一个身穿白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还在哭泣?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翻滚着热油、恐怖无比的地狱?灼烧的痛苦是那么真实!
——最后,似乎是一位风采绝世、白衣飘飘的仙君,将他从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中解救了出来……
这些混乱、荒诞且与他平日认知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让陈玄奘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不对劲。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或者说,现在的自己,并不是完整的自己。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素雅白衣,手持玉净瓶,脸上带着勉强维持的慈悲笑容的观音菩萨,缓步走了进来。
“玄奘,你醒了?感觉如何?”
观音菩萨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陈玄奘看着眼前这张看似慈悲祥和的脸庞,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与这张脸似乎有着某种关联!
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抵触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
“你……你不是那个……被我骑着打……呃,不是,那个……掉进油锅……不对……”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看到观音菩萨那瞬间僵硬、甚至闪过一丝惊恐的表情,陈玄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双手合十,低下头,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儒雅随和、人畜无害的端庄模样,语气急促地解释道。
“阿弥陀佛!菩萨恕罪!弟子……弟子方才醒来,心神恍惚,胡言乱语,冲撞了菩萨!弟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请菩萨明鉴!”
看着陈玄奘这副急于撇清、故作镇定的样子,观音菩萨心中又气又无奈,更是涌起一股寒意。
这金蝉子,记忆显然没有完全清除干净,留下了隐患!但事已至此,西行计划不能再拖,她也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强笑了笑。
“无妨,醒来便好。你且好生休养,西行取经之事,还需你尽快启程。”
……
水陆大会的次日,唐王李世民设朝,大会文武百官。
金銮殿上,唐王当众写下取经文牒,并盖上了大唐帝国的通行宝印。
就在这时,钦天监官员出列奏报。
“启奏陛下,臣夜观天象,推算历法,今日正是‘人专’吉星高照之日,利出行,宜远路,乃黄道吉时!”
唐王闻言,大喜过望,朗声笑道。
“好!天公作美,吉星高照!此乃天意,注定我大唐佛法东传,普度众生!传朕旨意,即刻送御弟玄奘法师西行上路!”
旨意传出,早已准备就绪的洪福寺僧人与一众仆从,连忙将陈玄奘的随身衣物、禅杖钵盂等物打点整齐,先行送往长安城外。
而在那城关之外,一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陈玄奘,以及那位依旧白衣飘飘、却眼神复杂的观音菩萨,已然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长安城外,秋风送爽,旌旗招展。唐王李世民与林竹优哉游哉地来到了关外,为即将西行的陈玄奘送行。
唐王是履行承诺,彰显君恩,而林竹此行的主要目的,则是为了近距离观察陈玄奘的状态,毕竟那枚低级太极丹药效有限,他有点担心效果会不会太猛,或者留下什么不可控的后遗症。
饯行仪式颇为隆重。
唐王一声令下,早有侍从将收拾妥当的行囊、一匹神骏的银鬃马牵了过来。
唐王亲手执起金壶,斟满一杯御酒,缓步走到一身崭新锦襕袈裟的陈玄奘面前。
“御弟。”
唐王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将通关文牒、紫金钵盂一一交到陈玄奘手中,又指了指旁边两名精干的随从和那匹骏马。
“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凶险莫测。
这些通关文牒、紫金钵盂,还有这两位长行从者与这匹银絺马,便算是朕为你准备的些许盘缠与助力,望能助你一路平安。”
陈玄奘虽然记忆模糊,对许多前因后果已然不清,但面对大唐天子亲自赐物,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人间帝王的敬畏感依旧存在。
他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地接过物品,感激涕零,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陛下!贫僧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厚爱!陛下放心,取回真经,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乃是为国为民的本分,贫僧……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充满了使命感,仿佛那“为国为民”就是他西行的唯一动力。
唐王看着跪在眼前的陈玄奘,想到他此去将要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他弯腰,亲手将陈玄奘扶起,语气沉重地说道。
“御弟啊,你此去山高路远,妖魔横行,可谓是九死一生。朕……心中实在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文武百官和众多围观百姓,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在这长安城外,朕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你便是朕的御弟,我大唐的圣僧!愿你念在兄弟情分上,务必取得真经归来!也让这天下百姓看看,我大唐君臣一心,共襄盛举!”
第596章 不知为何
这番话,既是说给陈玄奘听,更是说给天下人听。
陈玄奘闻言,整个人如同被巨大的幸福砸中,激动得混身颤抖,刚刚站起的身子又“噗通”跪了下去,对着唐王便是“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都沾上了尘土,他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发誓。
“皇兄!陛下!臣弟……臣弟定当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
他这反应,这誓言,可谓是给足了唐王面子,将一场宗教行为彻底转变成了为国尽忠、为兄尽义的壮举!
唐王看着陈玄奘这般表现,原本心中对林竹让他与一个“魔僧”结拜的那点芥蒂,瞬间烟消云散,反而觉得林竹此举真是深谋远虑!
如此一来,不仅能安陈玄奘之心,更能安天下百姓之心,将佛门东传之事,巧妙地转化为了大唐帝国的意志展现!妙啊!
然而,站在一旁,原本应该是最欣慰的观音菩萨,此刻脸色却有些难看。
她看着陈玄奘对唐王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感激涕零,发誓效忠,却对她这位佛门菩萨,对西天佛祖,没有表现出半分额外的敬意,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金蝉子,莫非真被那低级太极丹吃坏了脑子?忘了谁才是他真正的依靠?!
就在唐三藏情绪激动,指天发誓要为“皇兄”、为大唐取回真经的刹那,一直冷眼旁观的林竹,双眸之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精芒!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精纯无比的功德金光,自西方天际悄然而至,无视了空间距离,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精准地、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唐王李世民的头顶泥丸宫处,随即一闪而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缕功德金光虽然微弱,但其本质却极高!
就在它没入唐王体内的瞬间,林竹清晰地感觉到,唐王那原本因为年岁增长、国事操劳而濒临凡人寿命极限的身体,仿佛枯木逢春,一股磅礴的生机骤然勃发!
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锐利,脸上细微的皱纹似乎都抚平了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硬生生地被拔高了一截!
百年寿元!林竹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缕微不可查的功德,竟然直接为唐王增添了至少百年的阳寿!
他心下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原来如此……这缕功德,想必就是当初西天勾取唐王魂魄,强行修改生死簿所需要支付给天道的“代价”之一吧?
只是这代价,如今却被唐王以“御弟”之名,在陈玄奘发下宏愿的瞬间,巧妙地截胡了过来!而且,看这效果,何止是收回成本,简直是收获了十倍的“利息”回馈!
林竹暗自忖度。
这唐王,不愧是能开创贞观盛世的人皇,福泽之深厚,气运之昌隆,果然非同一般。我当初让他称陈玄奘为‘御弟’,本意只是想让他分润一点西游功德,没想到他倒好,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把源头活水给截了!
厉害,真是厉害!
此时,唐王因为身体骤然焕发生机,心情更是大好,兴致高昂地再次举起酒杯,赐予唐三藏。
“御弟,你既决心西行,朕心甚慰。你此去是为取经,朕便依你所行之事,与你指经取个法号,如何?”
唐三藏连忙躬身。
“请皇兄赐号!”
唐王略一沉吟,朗声道。
“佛门经典有云,分为‘经、律、论’三藏,统称‘三藏真经’。你此去便是要求取这三藏真经,那朕便赐你法号——‘三藏’!望你不忘初心,求得三藏真言归来!”
他又笑道。
“你既为朕之御弟,当以国号为荣。今日起,你便以‘唐’为姓,合称——‘唐三藏’!”
“唐三藏……”
陈玄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或许是因为体内魔心未除,影响了灵台清明,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干扰,他恍惚间,竟将那庄严的“三藏”,听成了充满煞气的——“三葬”!
三葬?葬天、葬地、葬众生?!
一个无比霸道、充满毁灭意味的解读,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这与他此刻“为国为民”的豪情壮志,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的暴戾竟隐隐契合!
他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豪迈之气直冲顶门,只觉得这法号当真是霸气绝伦,正合他心意!当即又是“砰砰”几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洪亮地应道。
“谢皇兄赐号!弟子唐三藏,定不负皇兄厚望!必以‘三葬’之志,行西天之路!”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自以为领悟了皇兄的“深意”。
一旁的观音菩萨,此刻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唐三藏的精神状态,生怕他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竟一时未能留意到这“藏”与“葬”的细微差别,只是对唐三藏再次对唐王磕头谢恩,而对佛门经典法号毫无特殊表示的行为,感到愈发愤懑难平。
可恶!可恨!
我西天为了救他,付出了陷仙、绝仙两把镇教之剑!
太上老君为此打上灵山,将佛祖骂得声泪俱下!
如来佛祖更是被迫剥离千万功德,修为大跌!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才勉强保住他的性命和西行资格!可这和尚倒好,如今眼里只有他那唐王皇兄,对我佛门没有半分感恩与敬意!
这……这简直岂有此理!
观音菩萨心中怒火翻腾,却碍于场面,只能强行压下,那张慈悲的脸上,笑容已然僵硬得如同石刻一般。
眼见这送行场面逐渐变得有些“诡异”和“跑偏”,尤其是观音菩萨那脸色越来越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那副慈悲表象,林竹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他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冷意。
“时候不早了,唐三藏,该上路了。”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站在唐三藏身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观音菩萨,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语带双关地调侃道。
“还有你,旁边那个……嗯,打扮得像乞丐一样的,也别磨蹭了。别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要是路上再被‘骑’了,可没人能及时救你。”
这“骑”字一出,如同一点火星掉入了油锅!
观音菩萨浑身猛地一僵,那张勉强维持平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铁青!
她猛地转头,一双美目如同喷火般死死瞪向林竹,眼中充满了羞愤、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
他……他怎么敢!怎么敢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再次提起那等奇耻大辱?!
“你……!”
观音菩萨气得浑身发抖,纤纤玉指指着林竹,却碍于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和此刻微妙的情势,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只能狠狠地一跺脚,将脚下的青石板都踩出了几道裂纹,胸脯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唐王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看出气氛不对,连忙举起酒杯打圆场。
“御弟,满饮此杯,愿您一路顺风!”
唐三藏此刻正豪情万丈,闻言立刻接过酒杯,看都不看里面是酒是水,仰头便是一饮而尽,还学着市井豪客的模样,将杯底亮给唐王,大声道。
“皇兄放心!为国为民,臣弟当先干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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