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很平静,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亚索尔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至少还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能活下来,背后往往意味着更多人没有活下来。
“愿至圣记念守夜人的伤痕,愿圣火照亮仍在归途上的灵魂。”受膏者走到亚索尔面前,低下头,“抱歉,我来晚了。”
这一次不是圣城使者对泪骑总督的致歉,而是一位守护者对自己没能及时赶到的战场致歉。
亚索尔没有接这句话,只抬手指向桌边的空椅:“坐吧。”
一名圣城骑士将铅皮封印匣放在桌上,行礼后退出房间。
门重新关上,室内只剩壁炉里木柴低低燃烧的声音。
受膏者亲手解开封印那铅皮封印匣,圣银锁链一层层松开,铅皮法阵逐渐熄灭。
匣盖打开后,里面的白金圣焰缓缓分开,露出两枚深红到近乎发黑的血族真血。
它们悬在匣中,像两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细密红月纹路在表面缓慢流动,偶尔闪出一丝猩红光,哪怕隔着圣焰封锁,也能让人感到一种潮湿、黏稠的生命残响。
亚索尔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那股血气:“那头逃走的血族?”
“已经伏诛,圣火烧尽了它的肉身。”受膏者回道。
他说得很平稳,像在汇报一件普通战务。
这一瞬间,亚索尔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别人或许不清楚这股气息意味着什么,但他亲身经历与那位血族的战斗。
那头肥硕血族看似臃肿迟缓,实则强得可,若非当时自己有圣母垂泪的祝福,自己的战力其实是低于对方的,而受膏者却讲述得如此轻描淡写。
亚索尔问:“从它身上得到情报了吗?”
“没有,它体内有咒令。我找到它时,咒令已经开始崩解,只要追查源头,它会连同记忆与灵魂一起湮灭。”
随后,受膏者又从封印匣深处取出另一只透明晶匣。
晶匣内部封着一枚暗银色源血,源血深处,一头狼首虚影正在撞击封印。
每撞一次,晶匣外层的圣火纹都会微微摇晃,空气里随之传出低哑的狼嚎残响。
亚索尔脸色稍动:“五阶狼王的源血?”
受膏者点头:“回来的路上遇见的。”
亚索尔等了一会儿。
受膏者补上一句:“顺手处理掉了。”
房间重新安静,旁人说这种话,只会显得狂妄。
可亚索尔知道,对眼前这个人而言,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几十年来,受膏者斩杀过的灾厄远比这更麻烦。他也从未因此自傲。
亚索尔没有继续纠结那些封印物。他更关心另一件事:“为什么来迟了?”
壁炉里的火轻轻裂开一声。
受膏者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烧毁大半的信印,放在桌上。
那是泪骑总督府发出的最高等级求援印,也是亚索尔亲手签发的。
受膏者看着那枚残印:“你的信,没有第一时间送到圣战枢议院。”
从异常报告,到正式请求,再到反复求援,一共有五六封信,但大多没有明确回函,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只回了格式化的确认文书。
直到十八处灰血脉床完全显现,被摆上圣战厅中央沙盘后,圣战枢议院的正式回函才抵达泪骑总督府。
受膏者说出那个名字:“世俗协和派。”
这个名字很少被公开提起,它不是真正意义上教会的派系。
没有旗帜,没有公开组织,也不承认彼此存在。
可在资源调度、战区评估、边务裁定和战略配额上,总能看见它们留下的痕迹。
他们并不否认至圣教会的神圣性,也不是红月信徒,甚至许多人本身就是虔诚的圣火信众。
只是这些人并不完全相同。
有人借着改革的名义,为自己争取更多权力、资源与影响力。
有人希望削弱圣城对地方的约束,让自身所属的王国、家族或势力获得更大的自主权。
也有人确实相信,现有体系已经过于臃肿和迟缓,若不改变,人类终有一天会被自身制度拖垮。
在他们看来,圣座集权让整个人类世界被束得太紧。
长夜防线如果继续按照旧有规则运转,迟早会先败给僵硬的体系,而不是败给红月与魔物。
他们真正推动的,是让教会逐渐退回裁定合法性与维系信仰的位置。
将更多战争运行、地方治理和资源调配权,交给世俗王国、边境总督,以及那些利益相关值的长夜领地。
而且他们认为自己并非在削弱圣城,而是在为人类文明寻找一条新的道路。
为此,他们会影响配额,拖延援令,修饰战报,让某些防区在失血中被迫改变,也让少数的节点显得格外耀眼。
受膏者手指按在残印旁:“他们截下了你的部分求援信,又以资源平衡和战略优先级为理由,将我的行程转向另一处高危区域。”
他停顿了一下:“等我发现异常时,以及来不及了。”
百来座长夜领地覆灭了,卡斯提安死了,无数士兵被写进阵亡名册,这些结果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变小。
受膏者垂眼看着残印:“有人把前线士兵的命,当成了账本上的数字,这是我的失职。”
亚索尔摇头:“不是你的错。”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
几十年来,受膏者从未逃避过任何责任,可有些事,还是发生了。
亚索尔问:“他们会付出代价吗?”
受膏者金色眼眸中的温和淡了些:“世俗协和派中已经有不少相关人员被圣战枢议院控制,那些人都会接受审判。”
“无论他们是神官、贵族,还是圣城大主教,都不会因为身份得到宽恕,至于那些尚未暴露的人,也会继续追查,泪骑防线流下的血,总要有人偿还,他们失去的不会只是生命。”
亚索尔沉默许久,他能想象那场审判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受膏者却在这时压低声音:“但在查清全部真相前,这件事不能公开。”
亚索尔抬了下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真相必须查明,罪人必须清算,但不能让敌人借此撕开人类内部的伤口,刚从血月里活下来的人,承受不起另一场信任崩塌。
受膏者重新收起信印,目光仍停在那道空白纹路上。
“而且世俗协和派未必是源头,他们更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棋子,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人,也许还在更高的位置,当然,我们会把他揪出来的。”
受膏者即便察觉异常,也不能只凭怀疑挥剑,因为他守护的不只是前线,还有维系人类文明运转的秩序本身。
他可以一剑斩杀五阶狼王,却不擅长政治斗争。
但亚索尔知道,正因如此,这件事才不会被轻易揭过。
谈完截信之事后,亚索尔开始说明泪骑防线目前的情况。
受膏者听得很认真,中途只打断过几次,提出一些问题比如:
“卡斯提安的遗体封存在哪里?伤兵营缺多少圣膏和医官?圣火台的修复材料够不够……”
亚索尔一一回答,受膏者点头把这些记下,没有多说。
窗外,净化营又点起一处火,灰白火光映在窗框上,短暂照亮受膏者甲面的划痕。
受膏者看了一眼外面,重新把话题拉回防线重建:“我会留在泪骑防线一年。”
亚索尔动作微顿。
受膏者继续道:“这不是圣城临时命令,是我主动向圣战枢议院申请的补偿性驻留。
这一年里,我的职责只有一项,给泪骑防线争取恢复窗口。
我会率圣城精锐清剿灰雾防区外缘的高阶魔物,压低血月残余强度,给泪骑防线争取一段恢复时间,前线不能一直靠英雄殉死来换取时间。”
血族的目的也会继续追查,以及圣城内部的截信事件,都需要查清。
另外圣火台和源炉网络会重建,还有灰血也会得到彻底净化。”
亚索尔道:“重建比斩杀魔物更麻烦。”
“我知道,那就一项一项处理,敌人可以一剑斩开,但重建却没有这么简单。”受膏者回答道。
紧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亚索尔忽然开口:“比起这些,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蒙在眼上的白布:“我已经瞎了。”
房间重新安静。
亚索尔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项与自己无关的损耗。
“圣母垂泪保住了我的命,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即使恢复,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巡视整条防线,更不可能继续承担总督该有的职责。
泪骑防线需要一个真正能承担责任的人,而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家伙。”
亚索尔转向受膏者:“圣城那边有什么打算?”
受膏者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这件事不是由我决定。”
“按照惯例,泪骑总督一职继任需要经过圣战枢议院与至圣教会共同审核,最后还要得到圣母垂泪认可。
真正负责此事的,是圣城那位教皇。”
亚索尔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位教皇是至圣教会的最高决策人,统摄圣战枢议院和永夜长城总务,被称为人类守护者。
只是近十几年,他已经很少公开露面,圣城只偶尔传出盖着教皇火漆的敕令。
受膏者继续道:“不过目前圣城没有正式决定继任者,你的伤势刚稳定,泪骑防线也刚结束血月战争,圣城不会在这个时候仓促定人。”
亚索尔点头表示明白,这符合圣城一贯作风。
受膏者继续道:“不过,如果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提前提出,未来几年会是观察期,现有领主、军团长、教会成员,或者其他值得培养的人,都可以进入候选名单。
如果泪骑防线内部能培养出足够优秀的继任者,自然最好。”
亚索尔没有说话。
受膏者继续解释:“这一年,我会尽可能清理周边高阶魔物与红月残余,压制血族和狼人活动,重新稳定圣火网络。”
“如果顺利,泪骑防线会得到几年难得的喘息时间,这段时间,就是培养下一任总督的机会。”
所有人都明白,这种机会并不常见。
正常情况下,泪骑防线没有余力慢慢培养继承者。
每一次血月季都会吞掉大量人才,许多刚崭露头角的人,还没等到成长,就已经死在战场上。
受膏者愿意坐镇一年,等于用自己的存在,为泪骑防线强行争取出一段时间。
见总督沉默不语,受膏者接着说道:“如果没有合适人选,那圣城会介入,可能从其他防线调任,也可能从圣城直属体系中选拔。
当然最终人选仍需通过圣母垂泪认可,无论是谁,都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承担这份责任。”
亚索尔轻轻笑了一声:“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算太多。”
“几年已经很多了,对于永夜长城而言,几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说完,受膏者重新拿起头盔,金色面甲落下,将那张近乎完美的面容遮住。
第182章 血月落幕
圣城内城最底层,审判庭的门在深夜开启。
普通异端进不了这里,被送到审判庭深处的人,大多是教会内部高层。
第七席审判官塞维伦·洛恩站在长桌前,翻完最后一页卷宗。
这起案件涉及前线防线失守,多座领地沦陷,大量人员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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