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喊着“让让让让,烫着了可不赔”。
江琳缩在角落里洗碗,动作麻利,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
爷爷李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拄着他那根旧拐杖,笑眯眯看着街上的人。
奶奶林氏坐他旁边,正跟一个买菜路过的婆子扯闲话。
一家人各自忙各自的。
那画面跟寻常百姓家的早上没什么两样。
李川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他往家寄的银票数目并不小。
足够家里人舒舒服服过日子。
可看样子,他们还是喜欢找点事做,闲不下来。
他迈步走到铺子前,喊了一声:
“来两个大肉包子!”
王秀梅头也没抬,习惯性回了句“好嘞”。
手里的擀面杖又滚了两下,突然顿住了。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
“当啷”一声。
擀面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川儿?”王秀梅嘴唇翕动,似乎不敢相信。
李川笑着说:“娘,是我。”
王秀梅眼眶瞬间红了,都来不及擦手。
沾满面粉的双手就抱了上去,把李川的衣服蹭出一大片白印。
李川却丝毫不嫌。
王秀梅捧着李川的脸左看右看。
越看,她就越心疼:
“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怎么都瘦了?”
李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好像全世界的母亲都这样。
总担心孩子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
哪怕实际上,比走的时候壮了一大圈。
王秀梅扯着嗓子朝铺子里喊:
“川儿回来了!川儿回来了!”
这一嗓子,整个早点铺瞬间炸了锅。
秦三凤“哎哟”一声,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就跑了过来。
她拉着李川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有些湿润:
“看阿川这身衣裳穿得多气派,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差点都不敢认!”
李庆放下蒸笼大步过来,一把揽住李川的肩膀。
另一只手在他胸口捶了两拳,哈哈一笑:
“回来了?什么境界了?你哥我已经突破化劲了,你怎么样?”
李川淡淡一笑:“还是高你两个境界。”
李庆“哎哟”一声又给了他一拳:
“就爱嘲笑你哥!”
嘴上这么说,脸上全是笑,手揽得更紧了。
没有半点生疏。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不管李川在外面是什么身份什么境界。
在哥哥眼里,就是那个该捶两拳的弟弟。
江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李庆身后,小声叫了句:
“阿川。”
她的目光在李川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好奇。
老听李庆天天念叨,这个弟弟多厉害多了不起。
如今再见面,仍觉气度极为不凡。
李年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
他没喊也没叫,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
“阿川回来了。”
人老了,情绪藏得深,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隐约也泛了红。
奶奶林氏一把拨开李年:
“别挡着我,我看孙子!”
她走到李川跟前,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脸。
絮絮叨叨念了几句瘦了、高了、黑了。
李川笑道:
“回屋里说吧。”
王秀梅笑了笑,喊了一声:
“今天不开了,大家都回去吧!”
旁边桌上有个客人急了,扯着嗓子说:
“那两个包子不是做好了吗?
先卖给我呗,我赶着吃呢!”
王秀梅一把将蒸笼里的包子端走:
“不卖了,给我儿子吃!”
那客人一脸茫然地看向旁边的街坊。
街坊笑着摆摆手:“你换家摊吧,人家儿子回来了。”
一家人把铺子关了,簇拥着李川走进屋里。
李川进来后,扫了一眼摆设,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
桌上摆着品相不错的茶具。
柜子里的碗碟也都是上等瓷器。
李年有些唏嘘:
“当时你走后,沈县令让我们住进这里。”
“开始时,这些东西是没有的,只有简单的陈设。”
“可到了后面,每隔一段时间,沈县令就往这里送点东西。”
他们从没开口主动说过。
可东西还是一茬接一茬的送来了。
李川笑了笑,心想这沈县令是会来事的。
肯定是听到三元府的各种消息,才做出这些行为。
接下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王秀梅问了些近况。
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有没有人欺负他。
李川一一答了,捡好的说,报喜不报忧。
又问了几句,王秀梅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
“川儿,你爹跟你大伯那边……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李庆收了脸上的笑,秦三凤攥着围裙角,李年拄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这件事是李家心头上悬了最多年的石头。
平时大家默契不提,可每个人都在等着一个答案。
李川沉默了一下,结果,他其实几个月前就知道了。
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
但总要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的眼睛:
“爹和大伯被往生教的人带去挖矿了。
那边地势不好,矿洞垮塌了。”
他没再继续说,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沉默蔓延开来。
王秀梅低头擦了擦眼角。
嘴角抖了几抖,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
“快十年没有音讯,我们其实都猜到了。”
秦三凤也擦了擦眼角,没哭出声来。
李年握紧拐杖,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悲伤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压在心上那么多年的那块石头。
终于落了地。
一件事搁在心里太久,总有念想。
可念想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一旦听到确切的答案,哪怕不是好消息,人反倒舒展了。
人死不能复生,日子总要往下过。
李川没让沉默拉得太长。
他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香,面皮松软。
他露出一个笑容:
“娘,这包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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