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邀月冷笑一声,“怜星,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天真了?这世上想算计移花宫的人多了去了。有人用毒,有人用剑,有人用权势,有人用诡计。如今倒好,居然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幻术,想让我姐妹二人自轻自贱,去伺候一个废物书生?”
怜星垂着头,没有说话
邀月一挥长袖,转身走向寝殿门口,“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我移花宫用这等下作手段。若查出来,我必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
棺材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陆辞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伸手摸了摸,四面都是木板,头顶也是木板,整个人像一颗被塞进壳里的花生米。
“燕七?”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陆辞叹了口气,在黑暗里摸索着换了个姿势。
棺材不算太窄,但也绝对称不上宽敞,躺平了脚趾头正好顶着棺材尾,蜷起来膝盖又磕着棺材盖。他试了七八种躺法,最后发现侧着蜷、把书箧当枕头垫在脑袋下面最舒服,才勉强安顿下来。
燕七昨晚临走的时候说了,今天会给他带早饭过来。陆辞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这棺材里又闷又热,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汉堡的酱汁味,闻久了有点上头。他拿袖子捂住鼻子,闭上眼睛,开始算日子。
从七侠镇出发到现在,路上走了两三天,在移花宫又被关了几天。加在一起,少说也耽搁了五六日。进京赶考走官道要两个月,他本就是掐着日子出发的,预留的时间不算宽裕。如今被困在这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脱身。
科考三年一次,错过了今年,就得再等三年。
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他今年二十出头,熬得起几个三年?
陆辞越想越烦躁,忍不住在棺材里蹬了一脚棺材板。咚的一声闷响,棺材在房梁上晃了两晃。他立刻不敢动了,双手死死抓住棺材沿,生怕这破棺材一个不稳直接掉下去。
三丈高,摔下去不死也残。
等棺材稳住,陆辞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声。
考功名。考功名。他念叨了三年的考功名,结果连京城都没走到,就被关进了棺材里。这世道,真是半点不由人。
第9章 来渡劫的
棺材板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咚咚咚,跟敲门似的。
“陆辞,醒了没?”
是燕七。
陆辞回道:“醒得不能再醒了。”
棺材盖被挪开一条缝,一线光亮透了进来,陆辞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的景象。
然后他就愣住了。
房梁上蹲着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布衣脏兮兮的野小子了。
移花宫的弟子服是雪白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浅银色的缠枝花纹,腰间束着一条素白的锦带。这身衣裳穿在寻常弟子身上,是素净端庄;可穿在燕七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像是给一匹野马套上了镶金嵌玉的马鞍,漂亮归漂亮,可总觉得它下一秒就要撂蹶子。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之前胡乱束在脑后的那一团乱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白玉簪挽起的发髻,簪尾垂下一缕银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脸上的风尘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那张脸白净秀气,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嘴唇微微翘着,像是随时都在憋一个坏笑。
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
陆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
这丫头之前把自己收拾成那个鬼样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看什么?”燕七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这衣裳勒得我喘不过气。我跟她们说给我换一件宽松的,她们说移花宫的弟子服就这一个款式,爱穿不穿。”
“挺好看的。”陆辞发自内心地说。
燕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又亮又灵动的眼睛在陆辞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嘴一笑,笑得眉眼弯弯:“真的?我还以为你会笑话我,说我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不像太子,”陆辞诚恳地说,“像个偷了太子衣服的女飞贼。”
燕七哈哈大笑,她伸手拍了陆辞的脑袋一下:“就你嘴损。”
笑完了,她从房梁上跳下来,片刻后又端着一个小托盘跃了上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两个雪白的馒头。她盘腿坐在棺材旁边,把托盘搁在自己膝盖上,拿起一个馒头递给陆辞。
“厨房里的王婶人不错,多塞了一个鸡蛋给我。”燕七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在棺材板上磕了磕,剥了壳递过去。
陆辞接过鸡蛋,沉默地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噎人,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嚼着。
陆辞把鸡蛋咽下去,接过燕七递来的白粥喝了两口,便搁下了。粥是温的,熬得绵软,酱菜也腌得恰到好处,可他就是没什么胃口。他把碗搁在膝盖上,背靠着棺材板,望着头顶那一线光亮出神。
燕七蹲在房梁上,手里掰着半个馒头,一边嚼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瞥他。她认识陆辞这些日子,这人虽然总是一副读书人的穷酸相,但眼睛里是有光的。尤其是刚上路那两天,说起进京赶考的时候,那光亮的,跟捡了银子似的。
可现在那光没了。
“陆辞,”燕七把馒头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你是不是在想考试的事?”
陆辞嗯了一声说,“三年一次,错过今年,就要再等三年。我出发前算得好好的,从七侠镇到京城走官道两个月,考试在八月,我五月动身,时间绰绰有余。可现在……”他伸手拍了拍棺材板,发出一声闷响,“现在被困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燕七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三年就三年呗。三年后你才多大?二十三?二十四?那时候去考也不晚。”
“你不懂。”陆辞摇了摇头,“我准备了三年。四书五经、八股时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油灯写到半夜。因为我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做官吗?因为这个世界太危险了。那些高手,移花宫主也好,各路魔头也罢,他们杀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我不想死,燕七。我不想像江枫和花月奴那样,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死了。”
燕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只能做官。”
陆辞自言自语的说,“做官可以躲在朝廷的羽翼底下,不用面对那些动辄毁天灭地的高手。这条路虽然也不容易,但至少是可以预期的,是可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可现在呢?我被关在这个棺材里,连这条唯一的出路都要被堵死了。”
陆辞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了下去,头也垂了下来。他不是那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三年来他一直都是自己扛着,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大概是这棺材里太闷了,闷得他把什么东西都倒了出来。
燕七把碗筷收进托盘里,放在一边。然后她往前挪了挪,蹲在棺材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棺材里的陆辞。
她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位书生大抵就是那种话本里说得九世好人转世,是来人间渡劫的。所以老天会替他向受难的人发布任务。而他自己,却还在渡自己的劫。
这么一想,就全都通了。
燕七看着陆辞说,“陆辞,你知道我死过几次吗?”
陆辞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七次。货真价实的七次。”
“你想听吗?”燕七问。
陆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燕七咧嘴笑了一下,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在房梁上坐得更舒服些。
“我第一次死的时候八岁。”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八岁那年的事,燕七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天院子里日头很好,她爹南宫丑在后院练剑,剑风扫得满地落叶乱飞。娘亲坐在廊下剥莲子,白生生的莲子一颗一颗落进瓷碗里。
然后门就碎了。
不是被打开,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碎的。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她的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脸她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们手里的刀很亮,亮得刺眼。她爹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剑光和人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她爹的。她娘把她塞进后院的水缸里,缸里还有半缸水,冷得她浑身发抖。她娘用缸盖把她盖住。
“别出声。”
那是她娘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0章 找到了吗
那一天也是她第一次“死”,死在了水缸里,死在了刀剑劈碎木门的声音里。
于是她爹给她换了个名字,叫燕一。一是从头开始的“一”,也是一条命已经没了的“一”。
陆辞靠在棺材板上,安静地听着。
燕七的第二次“死”是在三年后。
她爹带着她东躲西藏,日子过得颠沛流离。今天在破庙里凑合一宿,明天在渡口的货仓里猫一夜,后天又钻进深山老林里搭个草棚子。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遇上雨天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年冬天,他们在鄂西的一个小山村里落了脚。南宫丑身上的旧伤复发,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十一岁的燕七一个人撑着,去镇上抓药,熬药,喂药,用雪水给他擦身子退热。夜里她爹烧迷糊了,伸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她娘的名字。
后来她爹退了烧,她却在雪地里走丢了一回。她去邻村买米,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暴风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了一整夜,最后没了知觉,整个人栽进了雪堆里。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快死了。她脑子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就这么死了也不错,至少不用再跑了。
可她到底没死。
一个赶驴车的老农第二天一早路过,从雪堆里把她刨了出来。
又没死。
于是她的名字改了。她爹说,在雪地里冻了一夜还能活下来,那是阎王爷不认她。既然阎王爷不认,她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于是她改叫燕二。
第三年,她开始随南宫丑学杀人的本事。
在随后的那三年里,南宫丑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先是剑。南宫丑的剑路子又狠又绝,一招一式全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寻常师父教徒弟,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先练基本功再练招式。南宫丑不。他把燕七扔进山里,让她跟野狼打架,跟熊瞎子赛跑,在悬崖峭壁上攀上攀下。练得浑身是伤了,回来再练剑。
然后是刀。然后是暗器。然后是拳脚。然后是所有能在搏命的时候用得上的东西。
练功两年,她开始跟着她爹接活儿。先是望风,后来是策应,再后来是自己动手。南宫丑接的都是最凶的活儿,追杀的都是最难缠的人。燕七跟着他,从天南杀到地北,从深山杀到渡口,从一个人追杀到被一群人反过来追杀。
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亡命徒,腰里别着九把飞刀,被她一剑挑断了手筋,跪在地上求她放他一条生路。燕七举着剑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迟迟下不去手。
最后是南宫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腕往前一送。剑尖从喉咙穿进去,从后颈透出来,干净利落。
那个人倒下去之后,燕七蹲在一边吐了很久。
南宫丑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你若不杀他,他日他必杀你。”
燕三、燕四、燕五、燕六……
“……后来我一个人,也一直在跑,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准备逃命。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江湖在追我,还是我在追江湖。”
燕七把玩着棺材上麻绳的绳头,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烦,很烦。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忽然就觉得烦了。不是烦你,是烦我自己,烦这种日子,烦那些赌不完的仇家追不完的杀。要是能停下来,”燕七微微一顿,才又说,“找一个清闲的地方,带几个顺眼的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杀人了,也不被人杀了。那挺好的。”
她又抬起头,看着陆辞,咧嘴笑了一下,“和你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顺顺当当的事。你觉得科举是你唯一的出路,可现在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那就换一条走。”
陆辞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燕七。”
“嗯?”
“你说的那个清闲的地方,找到了吗?”
燕七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还没找到。不过我觉得快了。”
陆辞闻言,正准备开口时,门忽然被推开,随后就见邀月和怜星都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邀月走在前面。她今日没有罩面纱。那张脸完整地暴露了出来,美得不像真人。眉是远山,眼是寒潭,鼻梁挺秀,唇色极淡,整张脸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一刀一刀雕出来的,找不出半分瑕疵。可这样一张脸,却冷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怜星落后半步,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着轻愁的眼。可今天这双眼睛里的愁比平日浓了不止三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进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袖,那只从七岁起就不再灵活的手藏在层层白纱之下,此刻正微微发抖。
此时邀月的目光扫过房梁上的棺材,扫过蹲在棺材旁边的燕七,最后落在棺材里那个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书生身上。
燕七从房梁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馒头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宫主,二宫主,早。”语气随意得像是跟邻居打招呼。她入移花宫不过两日,可已经把这里的规矩学了个七七八八,但唯独“畏惧”二字无论如何也学不会。
邀月还是没有看她。
“你。”邀月依旧死死盯着陆辞,“出来。”
陆辞左右看了看,确认她说的不是燕七,也不是怜星。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