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辞没有给她这个眼色。
陆辞缓步走到无情身侧,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学生陆辞,七侠镇人氏,此番进京乃是参加会试。不知大人如何称呼?找学生有何事?”
无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说,“六扇门,盛崖余。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一声‘无情’。”
陆辞当然知道盛崖余是谁,也知道无情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只是一个从七侠镇来的穷书生,不应该听说过六扇门四大名捕的名字。
“原来是盛大人。不知盛大人找学生,所为何事?”
无情微微颔首,抬手朝对面的空位示意了一下:“陆公子请坐。”
陆辞没有推辞,撩起青衫下摆,在无情对面坐了下来。燕七犹豫了一瞬,没坐,而是把棺材往桌腿边一靠,抱着胳膊站在陆辞身后,像一尊不太正经的门神。
无情似乎并不在意燕七的戒备,目光始终落在陆辞身上。
“陆公子不必紧张,我也只是恰好路过此地,听闻有人提及‘背棺少女’四字,便起了几分好奇。六扇门办案多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在少数,但背着一口棺材满街走的,倒是头一回见。”
无情说着就看了燕七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燕七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陆辞心里微微一松。无情的语气确实不像来拿人的,倒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偶然遇上了一桩有趣的事,想聊上几句。
“盛大人见笑了,”陆辞拱手道,“这位是学生的同伴,姓燕名七。那口棺材……是她自己的物什,说来话长,学生不便替她多言。”
“无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有人背刀,有人背剑,有人背琴。至于背棺材……就当个人喜好了。”
此时燕七终于忍不住的说,“大人你这是怀疑我这棺材里藏了尸?”
第28章 恰好路过
无情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燕姑娘说笑了。”他端起面前的白水,轻轻抿了一口,“六扇门办案,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会乱说。更何况,棺材里藏尸这种事,通常不会有人背着满大街走。若要藏尸,埋在荒郊野外不比背在身上稳妥得多?”
燕七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盛大人说得也是。我这脑子,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
陆辞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燕七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人家无情什么都没问,她自己先往棺材藏尸上扯。
好在无情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陆公子,”无情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在陆辞身上,“方才听你说,你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
“正是。”
“七侠镇人氏?”
“是。”
无情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翻开其中一页。
“陆辞,年二十一,七侠镇人氏,前年乡试中式第三十七名。籍贯、年貌、三代履历,俱与你说的一致。”无情合上名册,重新收入袖中,“身份没有问题。”
陆辞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六扇门果然查过他。而且查得很细,连乡试的名次都查到了。
“盛大人,”陆辞斟酌着措辞,“学生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子请讲。”
“六扇门是朝廷办案的衙门,学生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自问没有触犯任何王法。盛大人专程在此等候,又查了学生的底细,不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想干什么?
“陆公子不必多虑。六扇门查你,并非因为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而是因为你身边的人做了。”
陆辞沉默。
果然。
“大人说的,可是移花宫的二位宫主?”陆辞试探着问。
无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京城不比别处。这里的规矩多,水也深。有些人进了京城,六扇门不能不过问。至于公子你……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底子干净,履历清白,本不该与那些人有任何交集。可偏偏,你与她们同乘一车、同住一院。”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
“陆公子,你说这巧不巧?”
陆辞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没法解释这件事。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邀月和怜星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如果他说“我也不知道”,无情肯定不会相信。一个穷书生,被江湖上最顶尖的两位高手一路护送进京,住进移花宫的产业,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
“盛大人,”陆辞平静的说,“有些事,学生确实无法解释。但学生可以向你保证,我来京城,只是为了参加会试,求个功名,谋个前程。至于移花宫的二位宫主为何会与我同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学生只能说,此事说来话长,连我自己也尚未完全弄明白。”
无情盯着他看了很久。
“陆公子,”无情放下水杯,“我今日来找你,并非是要为难你。只是有几句话,想请公子代为转达给那二位宫主。”
陆辞微微一愣:“盛大人请讲。”
“第一,六扇门无意与移花宫为敌。京城是朝廷的地界,只要二位宫主不在这里生事,六扇门便不会主动招惹。”
“第二,京城的规矩与江湖不同。在这里杀人,是要偿命的。哪怕是移花宫的宫主,也不例外。”
“第三……”无情顿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忽然多了几分深意,“请转告二位宫主,诸葛神候说,若是二位有兴趣,他随时可以在六扇门设宴,请二位喝杯茶。”
陆辞将这三点一一记下,点头道:“学生一定转达。”
无情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身后的精壮汉子推动轮椅。轮椅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缓缓朝门口移动。
走到门口时,无情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陆公子,会试在即,好好温书。京城的这些事,与你不相干,少掺和为妙。”
说完,轮椅便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
那两个捕快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很快也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陆辞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动。
燕七靠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陆辞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吧,回甜水巷。”
两人出了醉仙楼,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回走。
燕七走在陆辞旁边,背上的棺材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她时不时扭头看看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踪。
“陆辞,”燕七忽然开口,“那个坐轮椅的,武功很高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和你差不多吧。”陆辞说,“但他的可怕之处不在武功,在脑子。”
“脑子?”
“六扇门四大名捕之首,办案从未失手。你觉得这样的人,靠的是武功?”
燕七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两人拐进甜水巷,远远便看见了那座三进宅院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陆辞认出了那辆马车。
那是他们从移花宫一路坐过来的那辆,两匹白马,车厢宽敞。此刻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是那个一直替他们赶车的移花宫弟子。
而马车前面,还站着另一个人。
邀月。
一身雪白的宫装,面上罩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冰玉般的眸子。她正站在马车旁边,和那个弟子说着什么。
陆辞走近的时候,邀月转过头来。
“书生。”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但比在移花宫的时候已经柔和了许多。
“大宫主。”陆辞拱手行了一礼。
邀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燕七。
“遇到六扇门的人了?”
陆辞一怔:“大宫主怎么知道?”
“我从外面回来,恰好路过看见。”
陆辞闻言,心里吐槽。
怎么,你们高手都喜欢“恰好路过”这一调调。
第29章 科考
陆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无情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邀月听完,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进了宅院。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邀月对他的态度,怎么感觉一天比一天好。
陆辞摇了摇头,没有多想。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七天后的会试。
………………
接下来的几天,陆辞几乎把自己关在厢房里,足不出户。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点上油灯,开始背书。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过一遍,重点篇目反复默诵。上午练八股文,下午练策论,晚上练试帖诗。偶尔停下来吃点东西,也是三口两口扒拉完,又回到书桌前。
燕七依然每天都来陪他。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叽叽喳喳地说话,也没有趴在桌上打瞌睡。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陆辞读书写字。有时候她会带一壶茶来,凉了就去厨房换一壶热的。有时候她会带一盘点心来,放在书桌角上,也不催他吃。
陆辞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就会咧嘴笑一下,然后用口型说一句“加油”。
陆辞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他这里学会的这个词。但他每次看到那个笑容,心里就会踏实几分。
怜星也来过两次。
每一次都是端着一碗汤,说是厨房新炖的,让陆辞趁热喝。她进来的时候总是轻手轻脚的,放下汤碗,在窗边站一会儿,看看陆辞写的文章,然后轻声说一句“公子辛苦”,便走了。
邀月一次也没来过。
陆辞没有在意。他满脑子都是四书五经、八股时文、策论试帖诗,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八月初五,陆辞把四书五经过了第三遍。
八月初六,他练了六篇八股文,三篇策论,两首试帖诗。
八月初七,他把过去十年的会试题翻出来,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琢磨。
八月初八,他没有再看书。
这天清晨,陆辞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洗漱完毕,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憔悴,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但这几日的苦读并没有白费,至少他心里是踏实的。
他把书箧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准考证、笔墨、砚台、水壶、干粮。一样不少,一样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