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轻舞慵懒偎在他怀里,指尖漫无目的地绕着他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墨色发丝。
缠了又松,松了又缠。
半晌,她慢悠悠开口:
“珩珩,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时常觉得自身道感愈发清晰,往日修行卡滞尽数松动,境界攀升顺畅了太多。”
她微微抬眸:
“尤其是今日一番大起大落,我的心境像是被撞开了一道桎梏已久的口子,豁然贯通。
我能感觉到……我又快要突破了。”
俞珩语气温润:
“我的仙子本就道心纯粹,此番历经情劫,洗尽浮躁,心境圆满无缺,突破是水到渠成的事。”
伊轻舞轻轻点头,
“所以我打算近期闭关冲击境界,不能落后你太远才好。”
俞珩心头微微一动,面上适时地浮现出不舍的神色:
“那又要许久见不到依依了。无人相伴,我的思念根本抑制不住。
你这一闭关,不知要别离多少时日……”
“你心里,怕是在偷偷暗喜吧?”伊轻舞忽然幽幽开口。
俞珩心头一跳,险些破功。
他强稳住神色,一副被冤枉的真挚模样:
“依依此言何意?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你闭关修行,我唯有日日盼你出关,怎么可能暗喜?”
伊轻舞叹了口气:
“其实……我闭关除了冲击境界,还有几分私心。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傅。”
“那日在禁闭室门口,我一时气急,心生怨怼,话赶话说出了许多太重、太伤人的气话。”
“我心里清清楚楚,师傅从来都是为了我好,步步管束,皆是护我前程,盼我成才。
可那日我又气又怕,满心不安,口不择言,句句带刺,伤了她的心。”
她攥紧俞珩衣襟,满心忐忑:
“如今冷静下来,我满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见她。”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气说道:
“你素来能言善辩。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趁着我闭关这段时日,帮我化解我和师傅之间的尴尬,把我们师徒的心结解开。
能不能做到?”
俞珩蹙眉,面露难色:
“依依这可是强人所难了。师尊性子刚直古板,恪守规矩,我一个晚辈贸然前去劝解,只怕反倒会火上浇油。”
“难办也要办!”伊轻舞当即坐直身子,耍起了小性子,理直气壮道:
“你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与师傅彻底心生嫌隙吗?”
她定定望着他:
“化龙俞珩难办的事,王者俞珩办起来不一定难。”
不待俞珩再言,伊轻舞已然利落侧身,扯过榻边散落的衣衫披在身上。
“好了,我即刻便闭关。你出去吧。”
话音落定,元君殿禁制亮起,俞珩眼前光影一晃,身形便被推移,瞬息之间已然出现在殿门之外。
俞珩当场愣住,望着紧闭的殿门,一时无言。
仙子变脸的速度,当真是比翻书还要快。
方才还依偎在他怀中软糯撒娇,句句深情,转眼便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他心底暗叹,世人所言女人心海底针,当真难测。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有些不对,方才那番话,怎么听都像是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她会不会是故意说要闭关,留出空档,想看他会不会借机靠近师尊?
他思忖片刻,还是凑近了,以神念传了一缕声音进去:
“依依,我对师尊唯有后辈敬重之心,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龌龊旁念。
你若是始终心存不安,大可不必试探。
我们一同离开广寒宫,远赴四海八荒,寻一处灵山独自潜修。
你我二人相伴,天地遨游、朝夕相守,无拘无束,岂不快活?”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回应。
俞珩耐心伫立门外,等候片刻,再度催动神念探查殿内动静。
只见殿内所有灵机尽数收拢归于内室,气息沉静,全然是闭关苦修的姿态。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底顾虑。
退后两步,俞珩指尖凝出道纹,在元君殿门口悄然烙下一枚隐秘的八卦印记。
伊轻舞出关,可以第一时间惊醒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眸光微定。
此番可是依依亲自托付,让他化解师徒二人的心结,妥妥的奉旨调和。
俞珩不自觉浮现笑容,这般差事,可要好好思量一番......
他抬步转身,径直朝着太阴殿的方向走去。
……
太阴殿内,寒气幽幽,静得压抑。
清玄真人独坐,郁结满胸,独自生着闷气。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荡伊轻舞的质问,每想起一句,便让她素来清冷寡欲的道心,泛起阵阵窘迫,脸颊隐隐发烫。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自己毕生心血教养的弟子,居然会那般臆测她与俞珩的关系,将她这清心寡欲的广寒尊长,想成那般失度之人。
满心烦躁郁结无处排解,殿内死寂沉沉,压得人心神不宁。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清朗嗓音传入殿中:
“师尊,是我,俞珩,还请开门。”
清玄真人闻声一怔,他前来做什么?
她稍稍沉吟,抬手轻拂,厚重殿门敞开。
月华顺着殿门倾泻而入,尽数落在门外之人身上。
俞珩立在满地清光之中,周身似笼着一层朦胧阴翳。
他眉眼低垂,嘴角恰到好处地浅浅下撇,一双素来含情,自带温柔的眼眸,此刻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一望便让人心头发沉,生出几分怜惜。
清玄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跳,语气不自觉放轻几分:
“你……这是怎么了?”
俞珩抬眸,望向清玄。
一双眼眸里,盛着一抹明媚易碎的哀伤,宛如春日将尽,枝头最后一瓣繁花被晚风轻轻吹落。
温柔,落寞,有一种无处安放的怅然。
他没有立刻开口答话,抬步朝着殿内走近两步,身形挺拔,气息低沉。
良久,他嗓音沙哑,似是在极力克制情绪:
“依依她……不知究竟为何,与我相见之后,便对我忽冷忽热。我再三追问缘由,她始终缄口不言。”
“方才……她更是直接将我赶出了元君殿。”他轻轻垂首,修长脖颈拉出利落分明的骨线,
静默片刻,他再度抬眼,直直望入清玄眼底,带着几分求助意味:
“师尊最是了解依依,可否告知晚辈……这到底是为何?”
清玄头皮猛地一麻,仿若有一道电流顺着后颈窜起,蔓延至尾椎骨,身体都僵了。
心底炸起一个念头——
不会是因为那日的事吧!
那日她被依依逼问,言辞吞吐,一副心虚模样。
想来是这般含糊姿态,彻底让徒弟认定了其中有鬼。
如今依依无从发泄,便转头对着俞珩冷脸相向,肆意撒气。
越想越合理,越复盘越心虚。
清玄从未有这般窘迫的时刻。
落在俞珩身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忽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她强压心底慌乱,干咳一声掩饰失态,侧过身形,让出殿前通路:
“你……进来说话吧。”
俞珩闻声抬步。
他步履飘忽虚浮,像是心绪郁结,神思不宁,脚下的路都走得不甚安稳。
走入空阔的太阴殿中,他并未落座,只是静静立在殿心中央,微微垂首,肩线微塌,温顺又落寞,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清玄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隐忍委屈的模样,心头又软了几分,连带对自家徒弟也生出几分嗔恼。
分明是依依无端猜忌,闹得师徒隔阂,最后却让这般懂事隐忍的孩子受委屈、被冷待。
当真是无理取闹!
她细细斟酌措辞,尽量将声线放得温和宽厚:
“依依年纪尚浅,心境未定,心思转得极快,性子执拗,嘴上更是藏不住心绪。
若是有什么误会,你且担待着些。她心中气消,自然会明白事理......”
俞珩闻声抬头,一双眼眸干净纯粹。
他嗓音低哑,轻轻浅浅,惹人不忍:
“师尊所言的是何种误会?依依心底在恼我什么,师尊莫非……知晓内情?”
清玄被他这一问,顿时噎住了。
她当然知晓!
可她如何能说?难道要直白道出“我徒弟疑心我与你有不清不楚的纠葛”?
光是在心底默念一遍,便足以让她面颊燥热,羞赧得无地自容。
这般荒唐言语,她实在羞于启齿。
僵持片刻,清玄只能含糊其辞:
“也……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她一时心绪纷乱,胡思乱想罢了。
我寻个合适时机,与她厘清误会,说清原委。”
俞珩眸光静静流转,扫过她躲闪的眉眼,漆黑深邃的眼底深处,似有笑意转瞬即逝。
他迅速敛去情绪,神色温顺,语气轻柔:
“原来此事牵扯到师尊……若是如此,倒是晚辈不该多问了。”
俞珩眼神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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