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仙子先前所言,我阵纹造诣尚可。”
伊轻舞猛地坐直起来,一手飞快地扯过身旁的白衣披在肩上,另一手已经将面纱重新覆上了半张脸。
她目光清冷,
“出去。”
俞珩笑容不改:
“仙子招我入广寒,原是缺少奴仆?那请恕在下散漫惯了,做不得仰人喜怒的侍从。”
他说着,已经转了半个身。
“等等。”
伊轻舞的声音追上来,她的语气缓和几分:
“俞丹师说得哪里话?轻舞一时情急,言语失了分寸,还望莫要放在心上。”
她的眸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也软了几分,
“轻舞感念丹师一身奇才,私心盼着能常伴左右,多有请教呢。”
俞珩侧过脸来看她,顺势在靠近车门处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圣女言重了。适才圣女说有话要问,还请直言。”
伊轻舞理了理肩上白衣,将其拢得更紧一些,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只是有些好奇,太清圣境中诸多天骄空手而归,俞丹师是如何寻到那两种至宝宝血的?”
俞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倒是更好奇,圣女是如何不惊动我的禁制,便入内来到我身边的?”
伊轻舞唇角弯了一下:
“我体质有异,可以不惊动阵纹禁制。”
“原来如此。”俞珩点头,
“说来也巧,我也天生体质特殊,对天材地宝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感应。
两种宝血虽藏得深,却被我误打误撞碰上了。”
伊轻舞的眸光微亮,身子朝前倾了倾:
“竟然有这等体质?俞丹师当真是气运所钟。
多少人翻遍千山万水也难寻一味宝药,你却能凭体质感应直取根源。”
“仙子过誉了。”俞珩微微摇头。
伊轻舞又问:
“你予我这丹药当如何服用?”
“直接服下即可,”俞珩姿态随意,
“药力入体后会自行悬于识海之中温养神魂。”
伊轻舞点了点头,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她闭上眼,能感觉到肌体被一层温润的能量轻轻包裹,泛起暖意,肌肤变得更加剔透莹润。
可丹药只沉在了轮海之中,没有再往上。
伊轻舞睁开眼,眉间浮起困惑:
“它没有入识海。”
俞珩从容道:
“此丹药力复合,或是需要行丹,以特殊手法引导令其归位。”
伊轻舞的眉头蹙紧,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俞珩脸上。
她只看到一派平和。
沉默了两息,她问道:
“何等手法?”
俞珩掌心向上抬起,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十指交错如莲花绽开,淡金色的光丝流转。
“我可以教仙子。”
伊轻舞心中绷紧了一度,她看着他,目光谨慎:
“如何教?”
俞珩并不在意她的警惕,声音平稳:
“丹丸为何不入识海?因为识海是元神居所,执念、杂念皆藏于此。
要正坐澄心,心神虚静,唤醒自身元神中和之气,在识海与轮海之间搭建一座无形的桥梁……”
伊轻舞听了片刻,见他的讲解确实玄妙,且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心中松了几分。
她依言盘膝坐正,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按照他说的法门调息吐纳,让心神沉入一种澄明如镜的状态。
她能感觉到沉在轮海中的丹丸被牵引,慢慢升腾起来。
先是从轮海浮出,向上攀升,一寸一寸地越过丹田,穿过中宫,抵达肺腑。
就在这一瞬间,出了变故。
伊轻舞体内五行道宫忽然传来剧烈的震荡。
肾之神藏与心之神藏毫无征兆失衡,两道气息猛然朝着对方冲撞过去,在胸臆之间激起紊乱的气流漩涡。
上行的丹丸被卷入其中,丹丸表面阴阳二气同时震颤起来。
阴气与阳气分离,丹丸本身也开始剧烈地膨胀。
若是让这股庞大的药力直接落入脏腑之中,以她目前的灵体强度根本无法承受,根基必然受损。
伊轻舞的脸色猛地白了。
她试图调转神力去压制,可越压便越乱,三股力量在胸腔之中互相撕扯,她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刻,一只手掌贴上了她丰匀的腰背。
炽热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掌心覆在她后腰正中微微凹陷的弧度上。
俞珩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从她耳后传来,
“凝神,缓息吐纳,不要急。”
俞珩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将她脑海中纷乱翻涌的杂念一一按回原位。
伊轻舞下意识地照做,她放缓呼吸,让气息沿着俞珩方才教她的路线重新流转起来。
一息,两息,三息……往复了九息之后,之前怎么都上不去的丹丸终于被她元神中映照出的一缕澄澈之光捕捉到。
丹光震荡,将丹丸牵引向上,最终稳稳地沉入了识海之中。
丹丸内部分离的阴阳之气重新相抱,在她的识海旋转,化作一轮温润的光晕,将她的神魂包裹在一片如同初春日光般的滋养之中。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仙子方才太心急了。”
男子的吐息落下来,离得太近了,正正好打在她裸露的脖颈上,像一根羽毛拂过那片敏感的皮肤。
她颈侧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伊轻舞几乎是弹起来。
她的身形猛地朝前方撤出半尺,美眸骤然转向俞珩,目光惊疑。
俞珩坐回方才位置,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
“仙子又要让我滚出去吗?”
伊轻舞看着他,身上白衣因为方才的惊动微微滑落了一些,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她伸手将其拢好,慢慢坐直了身子。
“多谢俞丹师相助。若非你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俞珩颔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感谢:
“此丹刚入识海时不稳定,还会有反复的时候,之后半月都可能随机出现方才那种震荡,仙子要多加注意。”
伊轻舞再度道谢:
“我会留心。”
俞珩站起身来,对她微微拱手:
“那我就先出去了。圣女有暇再唤我便是。”
伊轻舞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烁。
她心里飞快地转动,方才丹药突然失控,是否与他有关?
目光在他后背上停留又移开,化龙修为要在她眼皮底下动手脚而不被她察觉,实在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搁置了下去。
俞珩掀开车帘,在神辇旁站定。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心道不愧冠以第一之名的美人,无处不美,没有瑕疵,连片刻间的失态都有一种让人愿意多看几眼的动人。
冷感疏离似孤月,娇甜粉嫩若桃花,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在她身上切换得毫不突兀,仿佛她生来就拥有这种将矛盾融为一体的天赋。
“喂。”
岁岁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小侍女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审视:
“你老实说,是不是对圣女有企图?”
俞珩的眉梢微动,侧过身来面向岁岁,面不改色地答道:
“圣女高贵如天上明月,哪里是我这样的散修可以觊觎的?”
岁岁皱了皱鼻子,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品评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实。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他的用词有一种像是裹了糖衣的药丸一样的感觉。
她换了语气,带着点警告: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你都不可能有那个机会,圣女已经订婚了!”
俞珩面上却依然是一派平静的姿态。
“与那位公子相比,世间一切男子都如地上的尘埃,不值一提!”岁岁声音近乎迷信。
俞珩看着她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他朝她那边倾了倾,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
“其实......我是个务实的人,从不痴望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只会好细细欣赏眼前盛开的花朵。”
岁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天上月,眼前花?
她的大脑一瞬间陷入了过载的状态,嗡嗡地有些转不动了。
他、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眼前的花……不会是我吧?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着的一朵小桂花,心里像有一群被惊飞了的麻雀在扑棱棱地乱撞。
他怎么这般不知羞,这种话也能说出口的?他长得倒是挺俊的……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
下一秒,另一股念头又涌上来,万一、万一是我自作多情了呢?
万一他只是随口感慨一句,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呢?我这样慌慌张张的,岂不是自己先露了怯?
岁岁的头顶快要冒烟了。
她的表情在几息之内飞速变换,手里的衣角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小侍女反反复复地自我拉扯,直到神辇已经驶出了好远的距离,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哎呀!等等我呀!”她提起裙摆,脚下生出一团清风,急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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