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开创这条路的先贤各有私心，将这项技术用于征战、掠夺、殖民，可一路发展下来，种种利好民生的造物，却实实在在惠及了万千普通民众。
俞珩眼底凝起一层薄薄的光，倘若他日自己踏足证道之巅，他绝不独善其身。
他要以手中权柄，以自身大道，为天下芸芸众生开新路。
起码让所有人不必再为温饱折腰，使人人皆有舒展心神、安稳度日的机会。
这条路很长，长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走完，但念头既起，便如种子入土，总要发芽。
他顺着人流缓步前行，脚拐过一处街角时，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宏大戏台赫然矗立在广场正中央。
戏台通体由朱红色的硬木搭建，檐角高高翘起，飞檐下挂着数排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
台前围满了四面八方的百姓，层层叠叠挤得密不透风，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架在肩头，还有人爬上了广场边的老槐树，树杈上蹲着好几个半大小子。
喧嚣人声扑面而来，混着铜铃声、锣鼓声、台上伶人的唱腔声，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沸水。
戏台上正演着神话旧事。
俞珩在人群外围站定，微微抬眼看清台上全貌。
演的是一出《天尊伏魔》的剧目，讲的是元始天尊年少时游历红尘，途中撞见一头专噬生人精气的恶鬼。
那恶鬼潜伏在凡间城池之中，昼伏夜出，以人畜为食，数月之内将一座繁华城池祸害得十室九空。
年轻的天尊为护世间凡俗，追了那恶鬼七天七夜，最终施无上道法将其降服。
将它吊于城头高处，任由来往百姓日夜唾骂，以此解万民心头之恨。
他抬眼望去时，恰好赶上戏中高潮。
台上锣鼓声密如急雨，一名面上覆着狰狞恶鬼面具的伶人被粗麻绳牢牢缚住手腕。
悬在戏台横梁之下，手足无力地垂落，衣衫凌乱，一副束手受惩的狼狈模样。
他身侧另有一名身穿八卦道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伶人。
正踩着四方步在台上踱了一圈，手中桃木剑斜斜一指，剑尖对准悬吊的恶鬼，口中朗声念着慷慨激昂的判词。
台下观者情绪如沸水般翻涌，不断拍掌叫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不少人扬手朝台上抛掷物件，碎银、铜钱、细小的源粒如雨点般砸向那扮恶鬼的伶人。
戏台上下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俞珩身侧不远处，一群衣饰统一的年轻弟子正扎堆热议方才的剧目。
他们个个身着黑白道袍，腰束玄黑锦带，领口与袖边绣着五行灵珠环绕的宗徽。
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意犹未尽：
“那恶鬼本是地府里逃出来的邪物，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生灵，造下无边杀业。
元始天尊出手将其镇杀，护得一方天地生灵安宁，这般功德，当真称得上泽被苍生！”
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位气质更为沉稳的师兄便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的自持：
“话虽如此，我们道德一脉也丝毫不逊色。
我门之道，重在守心持静，固守自身本真，不染半点尘邪。
你可知昔年丹霄宫？一群走火入魔的狂徒，借炼丹之名行榨取生灵本源之实，祸害了不知多少无辜修士。
祖师道德天尊将那群狂徒一一诛灭，这等功德，论起来可丝毫不比元始一脉轻。”
几个年轻弟子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述说各脉传承的荣光。
有人提起灵宝天尊一脉闯九幽、度怨魂的旧事，又有人说起太古某位大能独镇星海，保一域平安的传说，少年意气，倒也不惹人厌烦。
俞珩侧头瞥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是还真宗的人。
让他颇感意外的是，按照他们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还真宗竟是道德天尊座下大弟子玄都真人遗留下来的道统。
这层渊源倒是有趣，他自身便身负完整的道德传承，若按辈分来论，他与这些还真宗弟子之间恐怕还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师承。
他不动声色，静静立在一旁，继续听他们闲谈。
只听他们话锋一转，从先辈功德谈到了两脉交情。
那沉稳些的师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元始与道德两大道统，素来交情深厚。
山门之间时常互通往来，论道论法从不藏私，便是核心功法也能互通有无。
这等情谊，在整个洪荒星上都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此番论道大会，崆峒山的道友们想必也会来，届时正好再与他们切磋切磋。”
说着说着，几人又争论起新生代的天骄弟子来。
一个圆脸弟子双眼放光，满脸自豪地吹捧道：
“要说天骄，谁能比得过咱们还真宗新收的那位太上仙体？天资盖世，肉身可自生仙光，才入门几日便已引得几位长老争相要收她为亲传！
啧啧，假以时日，必是我还真宗又一根擎天支柱！”
话音未落，另一个方脸弟子立刻抬出崆峒山来压他：
“太上仙体确实不凡，可你别忘了，崆峒山那边新入门的先天道胎也不是吃素的。
先天道胎契合天地本源，修行事半功倍，旁人花百年苦修方能领悟的道则，他不过闭个关便豁然贯通。
这等天资，未必就比太上仙体差了。
要我说，二者孰强孰弱，还得等比过才知道。”
两拨人争执不下，反复比较二者优劣。
一个说太上仙体肉身无敌，仙光一出万法不侵；
一个说道胎亲近大道本源，悟性通玄举世无双。
说到后来，连其他几个宗门的杰出弟子也被拉出来比较。
丹霄宫新收的太阴体、蜀山剑宗培养的混元剑脉、天火教那位据说已经凝聚神火的炎阳王体。
少年们争论得面红耳赤，热闹程度竟丝毫不逊于戏台上那出《天尊伏魔》。
俞珩听在耳中，心中暗道：
隋玉芷入了还真宗，这样一来，先前洪荒星外那场各大势力联手截杀羽化神朝舰队的事，恐怕跟她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微微蹙眉，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若有合适的机会，或许可以设法见她一面。
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儿丝毫未减。
一个圆脸弟子双眼放光，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听闻各大神话道门不久后要合开一场论道大会，召集天下年轻一辈彼此切磋论法。
届时若有表现优异者，甚至有机会被圣人亲自列入门墙！那可是圣人啊！
到时候洪荒各地天骄齐聚一堂，论道斗法、互通有无，那该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无上盛事！”
周遭几个师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到时要如何登台扬名、与各方天才争锋。
站在几人中间，年岁稍长的师兄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在师弟们热切的面孔上扫了一圈，语气不急不缓：
“你们啊，只看见了表面风光。各派牵头办这场大会，内里另有深重考量。”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
“先前神朝与诸多道统之间已结下嫌隙，此番论道，名为后辈交流，实则是各派高层借机聚首，暗中商议对策，要联手抗衡神朝的步步紧逼。
说到底，这场大会不是给咱们扬名立万搭的戏台，而是各大道统在给将来的变局铺路。”
俞珩心头微动。
还真宗、崆峒山、丹霄宫，这些趁火打劫的洪荒势力，已在结成了某种松散的联盟，而这场论道大会，恐怕便是要将这层联盟从松散变为紧密，从暗中推向明面。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快盘算，这倒是个机会。
各大神话道门齐聚一堂，年轻一辈彼此切磋，以他的手段，想要混进这场大会并非难事。
若能借机见隋玉芷一面，能探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他的目光在几名还真宗弟子身上不经意地掠过，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四百九十八章 前因后果
俞珩心念微动，衣袂翻卷间化作一袭深紫道袍。
他拨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朝那几名还真宗弟子拱手一礼：
“诸位师兄有礼。”
几个还真宗弟子正说得热闹，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打断了话头，齐齐转头看来。
入目少年面容清隽，气质超然，隐隐透着一股潇洒气息，让人不敢小觑。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见他气度不凡，纷纷起身还礼。
年岁稍长的师兄率先开口：
“在下还真宗虚冲真人座下弟子齐昭，不知这位师弟是哪一派的门下？”
俞珩面不改色，随口便给自己编了个来历：
“崆峒山，殷郊座下弟子，俞珩。”
报名的同时，他稍稍放开了一丝气息。
仙台境的灵压如微风拂面般掠过众人，虽不具压迫感，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远超化龙境的沉凝。
齐昭心中微微一惊。
殷郊这个名号他从未在崆峒山的知名大人物中听过，但眼前这少年修为分明已是仙台，高出他整整一个大境界，却仍如此从容随和地称他们为“师兄”，姿态谦逊。
他当即重新拱手：
“原来是崆峒山的师兄，以修为论，该是我们称你一声师兄才是。”
“同辈论交便是，何必拘泥于修为高低。”俞珩摆了摆手。
齐昭暗暗松了口气，将自己身后几个师弟一一引见。
圆脸的那个叫温良，方脸的那个叫卓元，还有两个年纪更小些的，一个叫裴谦，一个叫陆子期，都是还真宗近年来新收入门的弟子。
俞珩一一见过礼，便自然而然地将话头接了过去，与几人闲谈起来。
他先从元始与道德两脉的渊源聊起，说得头头是道，对二者传承如数家珍。
齐昭等人越听越是心惊，心道这位崆峒山的师兄果然见多识广，自家宗门的一些神话掌故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他却能随口道来。
聊着聊着，俞珩话锋一转：
“不过依我看，元始一脉的理念还是更为先进些。
道德一脉讲究守心持静，无为而治，这固然是大道，但放在当下这个风起云涌的大世里，未免太过消极。
羽化神朝步步紧逼，若是人人都不肯出手，只一味守着自己的本心，这仗还怎么打？”
齐昭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既不敢当面反驳这位仙台师兄对自家道统的批评，又不愿点头应和承认自家不如人，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在俞珩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穷追猛打，而是话头再转，提起了丹霄宫：
“丹霄宫一脉一言难尽，打着炼丹济世的名号，背地里干的却是榨取生灵本源的勾当。
这等道统，还能传到今天，实在是洪荒修行界大发慈悲了。”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几个还真宗弟子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眼神互相交流。
丹霄宫那桩旧案已过去许多年，但各派私下里提起时，鄙夷的态度从未变过。
只是一来人家如今确已改过自新，二来丹霄宫好歹也是正经的天尊道统，明面上不好说三道四。
齐昭赶紧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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