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支炭笔,在身后的大幅绢帛上徐徐画下一道竖线。
左边写一个“内”字,右边写一个“外”字。
“内朝,是神朝的根本。设三殿六府,掌天机、律法、灵材、军械、星图、人事。
三殿之首为天枢殿,掌神朝一切阵法枢纽,你们将来若进了天枢殿,便是替大帝看管星海门户的钥匙。
六府各司其职,府主皆为大圣级修为,坐镇北斗,非诏不出。“
他又在右侧画了几道横线,层层递进。
“外朝,是神朝的枝叶。分镇、城、郡、州四阶,下辖星域若干。”
“州牧之上,是入朝的门槛。进得内朝,方算真正沾了神朝二字的天光。”
他在绢帛最上方画了一条横线,横跨内外两朝,
“至于先前所言镇国大将——
那是超品之阶,无论内朝外朝,功勋到了,都可受封。封了镇国大将,才可领军离开北斗,入星海深处......”
第四百八十五章 圣体的“通病”
第七日黄昏,俞珩拄着拐杖从讲堂里走出来时,天边正烧着一片沉沉的晚霞,将白塔的塔尖染成一枚暗金色的针。
他没有立刻回石屋,而是在路边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羽叶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三三两两结伴走过的少年少女们。
经过七日的“神朝感恩课”,新来的和先前几批的孩子早已混在一起,讲堂里乌压压坐满了一百零七人。
俞珩默默地数过,一百零七张面孔,一百零七个被从五湖四海搜罗来的修行种子。
不过这些种子并不像他最初预想的那般都是王体。
一百零七人里,真正称得上特殊体质的不过十之二三,其余的只是有些神异。
有的不过是眼神比常人明亮些;有的骨骼比同龄人柔韧;有的血液带些异色。
以俞珩的眼力来看,这些人至多算是资质尚可,距离万中无一的修行种子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或许可称之为异体?
他暗自琢磨这个措辞,觉得倒也贴切,异于常人,却又未入王体之流。
羽化神朝搜罗体质的标准比他想象的更低,或者说,他们的需求比他想象的更大。
另一件事更让俞珩在意。
这座书院的课程安排得极为考究。
教授文化,修行理念,阵纹基础,如何开发自身体质,唯独不教具体如何修行。
每一门课都讲得深入浅出,授课的教习个个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可但凡涉及具体的行功路线、开辟苦海的诀窍,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讲义上抹去了,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也曾有学生忍不住举手问过。
那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嗓门不小,站起来便问:
“教习,为什么不教我们修行功法?”
那天的教习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文士,闻言笑容不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孩子:
“你们年纪小,又个个体质非凡,急什么呢?
在这里,你们要做的是铸就无比坚固的根基,出去之后踏上修行之路,自然一日千里。”
那少年听得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便坐下了。
俞珩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天命岛,天命岛。
这个名字他听了一周,所有人都坚信这些少年是承载着天命来到这里的。
包括教习们,所以倾囊相授,倾注了全部的学识心血,每一堂课都讲得认真。
学生们也坚信不疑,所以满怀憧憬。
这份信念是真诚的,教习与学生之间那层师生情谊也同样是真诚的。
俞珩这几日不止一次看见,一个白袍老者在课后单独留下某个天资稍差的学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体质开发之法。
学生也会亮着眼眸说“先生费心了”,老者只是摆摆手,说“你们是神朝未来的栋梁,老朽这点辛苦算什么”。
用真情来演假意,真是精妙的设计。
倘若教习们虚情假意,这座岛是一座赤裸裸的牢笼,那总会有几个心思敏锐的少年察觉到不对,总会有反抗,有缝隙可钻。
可这里不是。
师长真心实意地对你好,发自内心地相信你是承载天命而来的神朝栋梁。
有朝一日,倘若某个少年察觉自己的生命之轮已硬如铁板,他绝不会怀疑那个手把手教他认识经脉,熬夜替他推演体质开发方案的先生。
他甚至可能会替这座岛辩护:
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怎会害我?
天命岛天命岛,大概是我自己资质不够,不足以承载神朝的天命吧!
羽化神朝做事,当真让俞珩大开眼界。
比之姬家动辄兵戎相见的蛮横,比之摇光圣地阴谋算计的小家子气,这种用真情实意浇筑的牢笼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又是一次晨课。
白塔讲堂里一百零七张青石长凳上坐满了少年少女,柔和的光芒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着一张张尚带几分困意的年轻面孔。
上首须发皆白的老教授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角拖在青石地面上,随着他踱步的节奏沙沙作响。
他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握,脑袋微微晃着,一副沉浸在某种极深学问中的模样,在百余学生中间的过道里不紧不慢。
“阵纹者——”他拖长了声调,苍老而浑厚的嗓音在封闭的讲堂里回荡,
“乃是清浊剖判之际,先天大道刻于天地的本源道痕。”
俞珩听到这句开场白,缓缓睁开了眼。
后世阵纹门槛极高,低境界的修士很少有人专门研习此道,大多都是修为到了一定层次,对天地法则有了感悟之后自然而然便能布下。
此刻听到这个荒古时代的老教授以一句“清浊剖判”起手,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老教授踱到讲堂中央,停在一个圆脸少年面前,微微俯下身,苍老的手指在少年面前的石案上虚虚画了一道弧线:
“顺天心、合地脉、循鬼神造化,自成周天大势。可引星力、逆阴阳、镇山河、隔乾坤。”
他直起身,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阵纹之道,是少数我人族可以通过后天修习,而掌天地自用之道。你们万不可小觑了这一门学问。”
俞珩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这番话与后世对阵纹的理解大差不差,阵纹的本质是借用天地法则的外显脉络,以人力驱动天道。
老教授脑袋晃动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几分,
“神话先贤有言,混沌衍三才,三才化四象,四象分五行。
天地气机流转自有其轨迹,落于山川星河、虚空灵脉之中,便凝为万千阵纹。”
“古之圣人,从不学阵。只悟道。”
老教授声音缓缓沉了下来:
“心合鸿蒙,神融天地,一念造化,便能引天地阵纹为己所用。
凡刻意苦学纹路、钻研布阵法门者,皆是执于表象,困于人为,反而割裂了自身与天地大道的联结。”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落下结语,
“故而,阵纹不可学。只可悟。”
俞珩听得耳目一新,这个时代的阵纹理念,居然主张不学而悟。
这等讲法,他在后世从未听过。
想来是天地法则变迁,修士再难直接感应先天道痕,阵纹之道才从心法沦为技法。
这老教授虽然开口圣人闭口先贤,一副食古不化的模样,但他讲的这些东西,却触及了阵纹之道在荒古时代的本来面目。
“你听懂了吗?”
姚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自来熟。
俞珩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老教授有古韵的方步上,只当没听见。
姚煦见状,晓得俞珩听见了。
于是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阵纹没什么意思,真不如体质开发。上次我给你的雪龙芝,你吃了吗?”
俞珩的脸顿时一黑。
那是大前天晚上的事,他上完晚课回到住所,远远便看见自己房门虚掩着一道缝。
当时他心中猛然一沉,那几日他一直在暗中修改身上禁制,感应生命之轮。
虽说每一步都做得极隐蔽,可这岛上处处都是眼睛,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他在门口站了三息,将所有可能暴露的破绽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才不动声色地推开门。
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翻动的痕迹,唯独他的石床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株硕大的灵芝,灵气浓得让整间屋子都弥漫一股清甜的草木香。
俞珩盯着灵芝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它不是什么陷阱,才一头雾水地把门关上了。
此刻听到姚煦从背后传来的一声“嘿嘿”,声音里满是得意的邀功:
“那是我省下来的,对凝练血脉有好处。你不是霸体吗?说不得体质开发到位了,你的腿自然就好了。”
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也不必因为腿上有疾而怯于交游,孤僻自处了!”
俞珩听到这里,心中道:性尚勇略,疏于体察。
摇了摇头,只当是圣体通病。
身后传来姚煦轻轻“啧”了一声,大约是觉得这人实在闷得可以,却也没有再追问。
这时,前方老教授的声调陡然拔高,他张开双臂,月白色的袍袖铺展开来,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沟通天地大势,需以人心合天心。独修者心只存一己,难引大道共鸣;
二人心神相通,意念相融,气机共振,更易与天地道痕呼应。”
他放下手臂,目光扫过堂下年轻的面孔,
“诸位一如往常,二人结伴参悟。”
讲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青石长凳被推得吱呀作响,少年少女们纷纷起身,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寻找自己相熟的小伙伴。
虽说都是十来岁的年纪,阶级却是天然分明的。
血脉最强的那几个身边顷刻间便围满了人,几个王体少年被同伴拍着肩膀拉走;
稍次一等的也能迅速找到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同侪;
便是那些只沾了点异体边角的,也三三两两地凑成了对。
龙不与蛇居,这是修行界最古老也最残酷的法则,便是这些尚未正式踏上修行路的半大孩子,也已经本能地学会了用它来衡量彼此。
俞珩坐在原处没动,在满堂来来往往的少年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瘸了腿的少年,体质再特殊也是打了折扣的。
很快,一百零七人里大多数都已经两两结对,讲堂中央空出来的过道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落单的身影。
姚煦的目光一直落在俞珩身上。
在他的视角里,那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侧脸被灵灯的光勾出一道清隽孤峭的轮廓,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走过去。
他心中有一股责任感,俞珩是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是他带到这座岛上的,要是就这么让他一个人晾在这儿,那自己这个“引路人”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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