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拄着拐杖站在楼前,目光扫过门楣,又看了看四周。
与他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会是几个人挤在一间通铺上,但眼前的建筑明显是分隔成独立单间的格局。
姚煦从美好的畅想中回过神,推开楼门,忽然“啊”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俞珩没有接话。
他拄着拐杖走进楼内,在走廊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姚煦。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他先是对着姚煦微微躬身,声音清晰:
“兄台方才在水里救我,这件事,有机会俞珩一定报答。”
然后他直起身,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姚煦,语气陡然严肃到了近乎冷硬的程度:
“但我得罪了人。那人身份不是我们能企及的。如果你还想回到燕国,还想带着你妹妹去皇都,就跟我保持距离吧。”
姚煦愣在原地。
俞珩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门,拐杖在门槛上轻轻一顿,消失在门后。
夜已深。
天命岛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白塔顶端那一盏长明灯还在遥遥地亮着。
俞珩盘膝坐在单间内的石床上,他闭着眼,心神沉入脐下,感应生命之轮。
重修轮海秘境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从苦海到命泉,再到神桥、彼岸,每一步的关隘诀窍他都烂熟于心。
可当他真正将心神沉下去,开始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精气时,却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那些无处不在的羽毛纹络,墙壁上、门楣上、地板石砖的缝隙里、走廊灯柱的浮雕上......全都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像是无数根细若游丝的荧线,从每一处羽毛纹络中抽离出来,在空气中飘飘摇摇地汇聚,化作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
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穿透衣袍皮肤,最终落入生命之轮。
俞珩的眉峰拧起,白色光点带来了一种极细微的温热感,血脉涌动,体质在潜移默化中得到开发。
只是,俞珩却能看不出不寻常之处,生命之轮在光点的浸润下,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速度变得更加坚固。
长此以往,生命之轮便会硬如铜铁。
到了那个时候,苦海将无法从生命之轮中开辟,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便等同于被悄然无声地断绝了修行之路。
俞珩心中微沉,这种禁制铺满了整座岛,融入了日常修行。
住在这里的少年少女们,每一个都在满怀憧憬地修炼,期待有朝一日出师入朝、衣锦还乡。
可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修行根基早就被钉入一枚锈钉。
等到发现生命之轮硬如铁板,再也无法破开苦海的那一天,他们恐怕连原因都想不明白。
羽化神朝筹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计,行事当真没有一丝纰漏。
为了杜绝意外,为了确保这些“修行种子”永远停留在可以被随时收割的状态,他们把能想到的每一处都想到了。
俞珩中断修炼,开始仔细研究白色光点。
......
晨课设在岛心一座四面通透的敞轩里。
轩外种着成排的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把大泽的潮气滤得薄了些。
六张矮案分两列排开,新到的十二名少年各自跪坐,案上摆着竹简和笔墨,少年们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被管事敲了敲铜磬才安静。
俞珩坐在末席,右腿曲在身后,用一只矮凳垫着膝弯,免得久坐发麻。
讲学的老者是在铜磬响过三遍后进来的。
须发皆白,脊背微佝,但一双眼睛清亮,扫过堂下时每个少年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他并不落座,站在正中,开口第一句是:
“你们可知,今日能坐在此处,受的是谁的恩?”
堂下安静。
有少年试探着答:“羽化大帝?”
老者笑了,他缓缓说:
“正是。”
他转过身,抬手朝正壁上那幅巨大的画像一引,画像上是个着青色帝袍的男子,面容模糊在古旧的绢帛里。
只有一双眼睛被笔墨细细勾过,垂眸望下来,既慈悲又遥远。
“羽化大帝,于乱世而起。”老者踱步到画像下方,声音不疾不徐,
“彼时万族争锋,人族式微,天穹裂而星火坠,大地崩而妖邪出。
大帝以羽化之体入道,斩尽诸敌,败万族之酋,终证大帝之位。帝威所至,星海俯首。”
他目光从众少年脸上扫过。
“尔等能在此处沐浴皇恩,坐而受学,皆源自大帝平定天下之遗泽。若无大帝,今日坐在这里,怕是只有他族圈养的牲畜。”
堂下寂静,有几个少年下意识坐直了脊背。
“往后学有所成,入神朝任职,去星海宇宙牧民一方,方不负大帝恩德。”老者慢慢走回堂中,捋着胡须。
前排一个锦袍男孩举手:
“先生,羽化大帝都有哪些事迹?书上写的太简了,我想知道,他面对的那些敌人,都是什么样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是对这问题颇为满意。
他缓步踱到窗边,望着竹影外的天光,声音悠悠的:
“最著名的,当属大帝于星空彼岸诛杀一尊圣灵。”
少年们屏住了呼吸。
“那圣灵生而邪恶,体如星峦,横跨三界,每到一处便吞食生灵精气以养自身。
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草枯败。
大帝孤身前往,战了七日七夜,最后以帝印将其镇于星骸深处,使其永世不得翻身。”老者回身,
“那一战之后,亿万万人得活。至今那些星域的子民还在年年祭拜大帝的画像,灯烛不灭。”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叹。
锦袍男孩又问: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做官?像我爹那样,他四十岁当的城尉,我能比他还早么?”
几个少年笑了起来。
老者也笑了,摇了摇头:
“做官不难,难的是做能牧民一方的官。
你且把自身体质开发到位,年龄到了,自然有神朝之人来接你。”
他语气温和下来,
“急不得。有人十八岁入朝,有人三十岁才启程,各有各的缘法。你们当下的要务,是吃好饭,学好文化。
根基不牢,飞得越高,摔得越重。”
又有人举手:
“老先生,想要离开北斗,得做到多大的官才行?”
少年们面面相觑,“离开北斗”这件事在他们心中还很模糊,北斗就是全部,外面的星海是画像里的传说。
但既然大帝曾在那里征战,那地方一定很好。
老者沉吟片刻,缓缓说:
“想离开北斗,恐怕要镇国大将级别了。”
“那对你们太遥远。”老者摆了摆手,
“莫要好高骛远。先把今日的功课做起来。古史开篇,先背三代帝系。背不下来的,今日午膳减半。”
堂中顿时哀嚎一片。
俞珩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老先生。学生有一问。”俞珩微微欠身,
“我朝始祖大帝,还活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端详了俞珩几息,缓缓道:
“大帝御宇,距今已有一万九千三百余年。”
“应当……”老者斟酌着,“尚在世间。”
俞珩,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
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案前,瞳孔里映着俞珩的面容,少年清瘦,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深水下面的暗流。
老者阅人无数,可这般品相的少年,确是少见。
他忽然抬手,五指虚虚一摄,俞珩腰间白玉令牌便飞入了他的掌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铭文,注入一丝神力,似是在探查录入其中的信息。
片刻后,老者眉梢微微一动。
“俞珩?”
俞珩重新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学生在。”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好几息,声音比方才拔高了些许:
“你是霸体?”
俞珩点头:
“是。”
老者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他抚着胡须,朝俞珩招了招手,语调比之前和蔼了不知多少,
“且上前来坐。”
俞珩拄起拐杖,穿过两排石凳之间狭窄的过道,在满堂少年好奇的注视中走到讲堂最前排。
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在安静得过分的讲堂里显得格外清亮,老者指了指紧挨着讲席的一张石凳,俞珩依言坐下。
老者看着他坐下,目光在他右腿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语重心长地缓缓开口:
“但凡非常之人,哪怕隐在人群之中,依旧会锥处囊中,脱颖而出。
藏拙——可不适合你呀。”
俞珩心中一凛,面上平静,微微垂首,口中称是。
他垂下眼帘的那一刻,脑中已在飞速转动,这句话当真是在夸他出类拔萃?
还是意有所指,在提醒他这岛上没有秘密,不必白费心思去装平庸?
老者却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身后那面石壁上灵光流转,凭空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
随着他手指移动,舆图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几座标注金色城池的位置闪烁光芒。
他开始讲羽化神朝的官制。
“神朝官制,乃大帝亲手厘定,数千年间稍有损益,大体不变。尔等有志入朝者,不可不知。”
他在讲案后坐下,声音清朗起来:
“羽化神朝官制,分内外两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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