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魔罐灌下的生命精气每修复一寸,他体内的墨墨便破坏一寸。
新生的血肉尚未愈合便被重新撕裂,断裂的骨骼刚拼接好又再度错位,命泉方有涓滴汇聚便被逆炼的元始经蒸干。
这种反复的毁灭与重生在他体内拉锯,每一次循环都在透支这具身体的本源,将修行根基碾得支离破碎。
囡囡见状,伸出白嫩的小手,朝荒古禁地的方向轻轻一招。
禁地深处,九座圣山同时震动,九种色彩从山巅喷薄而出。
赤如神凰展翅,橙若真龙腾渊,金如鹏鸟裂空,绿似玄武临渊,青若麒麟踏云,蓝如鸾鸟衔枝,紫若星辰坠地,白似仙鹤唳天,黑如玄龟负岳。
九种神光在空中交织盘旋,最终凝成一团蕴含无尽造化的神药。
神药形态变幻不定,一时化作一条鳞爪飞扬的真龙,一时化作一只通体燃烧的神凰,麒麟、玄武、白虎、朱雀……
九种太古神兽轮番显现,散发出磅礴生机。
九妙不死药,荒古禁地赖以成名的无上神药,此刻便被她随手召来,托在白嫩的小掌心里。
她的声音是软软糯糯的调子,像是在哄人,轻轻上扬,带着几分宠溺:
“哥哥,乖哦,吃药。吃了药睡一觉,等你醒了,世界就只剩你和囡囡了。到那时......我们就会回到从前了。”
俞珩浑身恶寒,任何只要她想要的,只需招一招手,整个北斗对她而言大约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修剪的花园。
体内的墨墨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已经崩塌的五大秘境之间疯狂流窜,所过之处乌光扫荡,将每一处刚刚被生命精气修复的组织重新摧毁。
她嘴里不住地念叨,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俞珩,你的底牌呢?怎么还没用出来?你这样不断毁坏又不断修复,伤的可是根基啊!是根基!你以后还修不修行了?!”
俞珩的状态不对,他的红颜们全都看出来了。
可她们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吞天魔罐所化的庞然黑洞悬在天穹之上,六把帝兵在那等压迫之下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力支撑。
颜如玉单膝跪在虚空之上,握帝兵的右臂衣袖已经炸碎,白嫩的手臂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血痕,唇角溢出一缕缕青色的血。
她的眼睛盯着俞珩的方向:
“殿下你怎么了?!”
瑶池圣女头顶的西皇塔绿霞剧烈摇曳,脸色苍白如纸,鲜血从唇角溢出,将她素白的衣襟染出一朵朵红梅。
她声音温柔而急切:
“圣子你如何了?!”
黎月灵的九黎图翻涌不定,黑金凤袍被帝威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凤冠早已不知掉落何处。
她的嘴角挂着一道殷红的血线,却仍勉力维持公主的从容:
“驸马?你是有何想说的吗?可以告知月灵!”
夏一琳双手死死攥着太皇剑的剑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又被金光蒸发,小脸惨白如纸,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小姑娘用尽力气喊道:
“圣子哥哥再支撑片刻!小琳来救你!”
俞珩抬头,清隽而苍白的脸上,汗珠与血痕交织。
他望向空中,用尽全部力气将声音送了出去:
“全力攻杀向我!”
面对明显恢复些许理智的俞珩,红颜们流着泪,一时又迟疑了。
玄沧一身漆黑甲胄,立在众女之前,面容冷酷如千年不化的玄冰。
他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俞珩,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开口,声音冷硬:
“俞珩!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我信你!
全力攻杀,你接好了!!!”
玄沧踏前一步,玄武甲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泛黑,反手一爪撕开了自己的胸口。
血肉翻开,肋骨显露,胸腔最深处,一颗金色的心脏正在跳动,迸发出汪洋般的生命精气。
他探手入胸,将心脏掏出来托在掌中,心脏跳动,金光一明一暗,照亮了他冷酷而苍白的脸。
玄沧托着心脏,嘴唇开合,诵念起古老晦涩的玄武经文。
一枚枚漆黑的古字从他口中飞出,烙印在虚空之上,每一个字落下,他的气息便跌落一分。
冥冥之中,忽有帝气降临。
不是帝道的余威,而是真真正正的、完整无缺的帝道气息,仿佛有一尊真正的大帝,从万古的沉寂中苏醒了一缕目光,投向此地。
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刷地白了。
“什么?!这股气息——犹如大帝亲临!”
“难道还有大帝存活于世间吗?!”
神墟,太初古矿,两大生命禁区之中,皆有目光,冷漠地穿透无尽虚空,落在这片战场上。
玄武甲所化的人形,由暗潮构成的眼窝之中,骤然亮起了神采。
一道意志,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距离,注入了这道身影之中。
玄沧托着心脏,仰头望向黑水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
“父亲助我!”
话落,他从虚空中跌坐而下,浑身气息几乎散尽。
黑水人形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眼,握拳。
九天之上的星辰颤动,脚下的大地轰然下沉了数尺,无处不在的极道帝兵气息被这一拳硬生生荡开了大半。
黑水人形一拳轰下!
荒古禁地最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睁开了眼睛,古老、沧桑,像是从时光的尽头投来的一瞥。
禁地入口,不知矗立了多少万年的石碑猛然震动,碑面上镌刻的“荒古”二字亮起了刺目的光芒,然后拔地而起,飞出禁地,迎向毁天灭地的一拳。
至尊的威压在一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
真正的、踏入了帝道领域的至尊存在,在这一刻短暂地交了一手。
宇宙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头顶的星空中有不知多少颗星辰被余波摇动,偏离了它们运行了亿万年的轨道。
大帝法则替代了天地原本的法则,混沌气弥漫如海,仙光万丈冲霄而起,万灵叩拜的道音在天地间回荡,像是整个宇宙都在为这一刻而俯首。
轰!
大道本源生灭,白光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俞珩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的白,识海深处沉寂了许久的紫珠,终于在这一刻被触发了。
这一次,紫珠的表现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停留在识海中释放力量,而是直接从他的眉心飞了出来,悬在他的面前,通体流转一种无法用任何颜色来形容的紫光。
穿透了至尊碰撞的白光,穿透了混沌气,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身体与神魂,像是存在于另一个更高的维度。
紫珠开始吸收什么。
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定格了。
玄沧跌坐在虚空中保持张口呼唤的姿势,黑水人形的拳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荒古禁地飞出的那面石碑凝固在半途,囡囡的小手还伸着,九妙不死药的九色光芒像被冻在了琥珀里。
就连头顶吞天魔罐所化的庞然黑洞,也在这一刻停止了旋转。
只有俞珩的意识被紫珠裹挟,不受影响。
他“看”见了许多平时根本不可能看见的东西。
天地之间一条条显露出来的极道法则,那是大帝级别存在交手时才会浮现的天道脉络,每一条都蕴含着足以开辟一方世界或毁灭一片星域的力量。
他看见了荒古禁地深处站立着一个白发的老人,身形高大而枯槁,面容模糊在混沌气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见了那尊黑水身影的内核,在翻涌的极道法则深处,站着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人,眉宇间与玄沧有三分相似,目光沉稳如山。
然后,时光长河降临了。
浩瀚长河从他面前的无尽虚空中奔涌而出,翻卷着无数个时代的碎片。
一个浪头从长河中翻卷而起,朝他拍了过来,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光点,都是一段被时光淹没的过往。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俞珩的意识被这个浪头卷住,朝着时光长河的上游溯流而去。
第四百八十二章 羽化神朝
俞珩的意识经历了一阵短暂的蒙昧。
感觉不像穿越乱古时那般被时光长河裹挟辗转沉浮,只是眼前一黑,旋即一震,意识便重新落回了实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重新凝聚,骨骼、经脉、血肉,一样一样地从虚无中浮现出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照某个精确的模子重新塑造。
他下意识地将心神沉入识海,去寻那颗熟悉的紫珠。
紫珠不在。
俞珩骤然清醒,识海空荡荡的,那颗流转紫光的珠子不见了踪影。
他迅速回忆起被时光长河的浪头卷走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紫珠从他的眉心飞出,悬在至尊碰撞的战场上空,似乎在吸收什么。
极道法则?时空碎片?他不确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紫珠并没有跟着他一起穿越,它留在了现世,只是把他的意识投放到了这个时代。
这与他之前两次触发紫珠的经历完全不同。
这一次并没有在时间长河中徜徉的经历,穿越乱古那回,他的意识在时光长河中漂了很久,他看清楚两岸诸多时代的残影。
而这一次,从蒙昧到落地,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这意味着什么?莫非此时所处的时代,与现世很接近?
他睁开眼,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泥土与岩石混合的腥气,隐隐还能听见远处有水滴落下的回声。
他应该是在地下,某处天然形成的岩洞的地道之中。
他低头查看自己这具新凝聚的身体,入目的是一双少年人的手,带着几分未完全长开的纤细,骨节并不粗大,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他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身量尚未长足,肩膀还窄,穿着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粗布衣裳。
他尝试运转神力,生命之轮里空空荡荡。
修为已废,崩塌的五大秘境,并没有随着这次穿越而恢复。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三四岁少年,空有霸体血脉却无修为傍身,与凡人唯一的区别大约只是体格强健些罢了。
想到这儿,俞珩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他要在这个时代从头开始修行,一点一点地重攀曾经的巅峰,直到拥有足以抗衡狠人的力量。
而现世的那些红颜旧友们,再见之日不知是何时。
他心绪翻涌之际,浑身骤然一麻。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针,从他的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路划到后脑勺,所过之处皮肉阵阵灼痛。
刺骨的窥探感爬遍了他的全身肌理,他猛然抬头,一道炽白的灵光自虚空漫卷而来,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将他的神魂与肉身尽数剖开。
不等他挣动分毫,一股磅礴无可抵御的巨力便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凌空拽起。
他的身体破开岩层,从地底深处一路向上,眼前骤然炸开漫天刺目的金光,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眼皮透过来的光依旧是红通通的一片,灼得眼球发涩。
旷野之间,陡然炸起一阵粗豪大笑,声浪如雷,震得四周林莽簌簌发抖,惊起一片不知名的飞鸟从树冠中仓皇逃窜。
笑声里满是志得意满的畅快,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十天的人忽然一脚踢到了金砖:
“哈哈!意外之喜!这般荒僻野地,竟叫我寻到一尊霸体!”话音刚落,男人语气添了几分迟疑:
“咦?不对,怎么是个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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