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枯瘦指尖虚空轻画一圈,无形气流被其指尖引动,凝成一缕清浅微风,在窄小木屋中悄然流转,无声无息。
他声线平缓温润,自带禅韵节律,缓缓道来:
“佛门有五大气之说,分别为持命、上行、下行、平住、遍行五气。”
指尖轻轻一点,那缕清风骤然分化为五道纤细气流,丝丝缕缕盘旋缠绕,灵动不定。
“其中遍行气,主周身运转,布散于四肢百骸、关节毛孔之间。
此气通畅,则身形轻捷、触感敏锐;此气淤滞,则肢体沉滞、肤体麻木。”
赵伯抬眸望向俞珩,目光澄澈通透:
“佛门观世,以为毛孔开合、皮肉感知,皆为天地风大造化之功。
肺气清柔调畅,皮毛便莹润敏锐;肺气壅滞郁结,肌肤便枯燥麻木。
这般道理,与公子肺宣卫气、濡养皮毛的立论,岂非异曲同工?”
俞珩的目光落在赵伯身上,心中飞快地转动念头。
先前他坠落在沙漠中时,隐约记得有一道佛门的力量将他托起,彼时未曾细辨,此刻回想,那似乎是“唵”字真言的力量。
纯正、浑厚、圆融无碍,绝非寻常僧人能够施展。
此刻听赵伯随口道出“五大气”之论,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若非梵统相继,法脉绵长的资深佛老,绝难做到。
他心中已有计较,开口问道:
“敢问大师,出自哪座古刹?”
赵伯随即笑了起来:
“不敢称大师。老朽曾为接引寺扫客僧,奈何心性愚钝、佛法浅疏,唯恐久居山门辱没佛统,便自行还俗。
如今就是个四处流浪的老头子。”
接引寺。
俞珩目光微凝,那不是觉有情出身的寺庙吗?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像是被人用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他当即端坐正身,双手合十,郑重一礼,气度端严:
“未知高僧在侧,晚辈方才失礼,还望海涵。”
赵伯侧身避开,枯瘦的手摆了摆:
“可使不得,公子这一礼,老朽受不起。”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俞珩一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论及修为,说不得……老朽还要称公子一声前辈呢。”
俞珩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赵伯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笑眯眯地报了家门:
“老朽姓赵,单名一个‘阇’字。公子若不嫌弃,直呼其名便好。”
俞珩没有接话,他睁开那双紫色道瞳,朝着赵伯身上扫了一眼。
赵伯气息忽而如化龙境,忽而如仙台境,飘忽不定,似是而非,让人看不真切。
这人,藏得深。
俞珩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晚辈还是称您赵伯更为妥帖。”
赵伯闻言,只是含笑颔首,默然不语。
木屋之内一时静谧无声,片刻后,赵伯忽然开口道:
“同路朝夕短暂,共度几许路途。”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超然:
“老朽看公子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一截,有一座小城,我们车队要去那里补充些物资。
公子既然已经捱过了最难的时候,缘生缘灭,不如便在那处城池别过,各赴前路?”
俞珩心中微动,他体内万化残力确实已被磨灭大半,余下些许残渣微末,已然无碍修为根基。
这老和尚目光毒辣,一眼便勘破他周身伤势深浅,这份眼力心境,绝非寻常散人所有。
他从容含笑,语气温和道:
“前路尚有余程,相伴偕行至终。如此,才算缘法圆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晚辈体内尚余些许暗伤未净,可否劳烦赵伯与诸位,再容我随行一程?待抵达前方小城,我便自行辞行离去,绝不叨扰半分。”
赵伯愣了一下,随即豁然展颜,低诵一声佛号,笑意温厚:
“善哉。”
俞珩目送赵伯牵着贺六真的手走出木屋,少女临出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橄榄色的眸子里盛着不舍。
木屋的门帘缓缓垂落,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隔在门外。
他继续逗留,当然不是贪图这一程安稳。
这支车队让他体验了一些对他已经很久远的东西——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
眼前这支车队,修士与凡人同吃同住,强者不凌弱,弱者不媚强,这种氛围在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实在太过罕见。
他很喜欢,想要回报一二。
该做些什么呢?
他盘膝而坐,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忽然想起贺六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姑娘那么在意自己的肤色,不如送她一门能从血脉根源改善肌肤的功法?
心念既定,他思索片刻,先推演源天书幻化万变之玄妙,再凝练吞天魔功吞纳本源之精义,末了以太阴仙法炼形之道统合,尽数融会归一。
俞珩盘坐,双手结印,周身开始浮现出一缕缕玄妙的道纹。
它们在他身周缓缓流转,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络,将他笼罩其中。
道与理,在这一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化作了有质有形的纹理,从他体内延伸出来,在虚空中编织缠绕,打结重组。
翌日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木屋的窗棂时,俞珩睁开了眼睛。
一部全新的功法已在他识海中静静悬浮,不算顶尖,但修炼到仙台二层天应当不成问题。
他想了想,以指尖在虚空中刻下三个字——《玉真诀》。
不甚玄奥,但小姑娘应该会喜欢这个礼物。
功法既成,他没有停手,他又想起了车队中那些凡人,他们不愿将货物收入储物袋,那若是有一件只凭气血就能触发的储物之器呢?
凡人气血虽弱,却并非没有,以此为钥,既能让货物安全无虞,又能让那些人亲手打开、亲眼看见自己的东西还在,两全其美。
他取出材料,一块块透明的空灵晶悬浮而起,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血鹤石殷红如鸽血,散发温热的生命气息;
还有几块平日里足以让外界修士打破头颅的珍稀灵矿,被他随手拈来,像厨子配菜般一一摆开。
黑白道纹自他身下交织成八卦阵图,紫焰从阵中升腾而起......
三日后,车队穿过大漠,进入一座名为落漠城的小城。
贺六真推开木屋的门,兴冲冲地想要叫好看的哥哥一起下车去逛集市。
可屋内空空荡荡,毛毡叠得整整齐齐,人却已不见踪影。
毛毡上整齐地摆放着五十多件红色的手镯,触手温热,旁边搁着一块黑色的玉简。
“咦?这是什么?哥哥人呢?”
贺六真上前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一篇功法便涌入识海,开篇第一句便是“女子爱美,天性也”。
她又拿起一只手镯戴在腕上,轻轻一转,手镯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将桌上的一只茶杯收了进去,再一转,茶杯又凭空出现。
她呆住了,冲出木屋,举着手镯朝车队前方跑去,脚踝上的铜铃一路叮当作响:
“爹——!爹——!哥哥留下了好多宝贝!爹你快看——”
......
俞珩已走在落漠城的街道上。
这座边陲小城不算繁华,但自有一种粗粝的热闹。
黄土夯成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各色摊位,有卖烤馕的,有卖兽皮的,有敲着铁锤修补兵器的,还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围在一张破桌前赌石。
风从街口灌进来,裹挟着沙尘、香料和牲口的气味,扑面而来。
平心而论,他用空灵晶、血鹤石这些珍稀材料去炼制一些凡人用的储物手镯,是暴殄天物。
但他只求念头通畅,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身为源天师,他还能缺了财物不成?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低头看去,一个身穿粉白华美小裙子的小女孩正仰头看着他。
她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髻,脸蛋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她扯着他衣角的小手白嫩嫩的,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大哥哥,你能帮帮囡囡吗?”
第四百五十四章 先礼后兵
“大哥哥。”
他听过太多女子喊他“哥哥”了。
颜如玉叫过,风凰叫过,瑶池圣女叫过,金解语叫过......
有的清冷如月,有的娇憨如火,有的矜贵如兰,有的爽利如风。
那些清甜软糯的女子声线,带着全然的信赖依恋,尾音轻轻拖曳,总能让人下意识心生呵护之意,是一种温柔又治愈的体验。
可此刻,俞珩真不喜欢这个称谓。
俞珩背心猛地窜上一股冷意,如同有一条冰凉的蛇,顺着他的脊骨蜿蜒而上,直冲天灵盖。
狠人道果。
俞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危险的念头。
尽管心乱如麻,却不耽误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他顺势缓缓蹲下身,与眼前的小女孩平视,眉眼温和,声线轻柔:
“怎么了,小妹妹?”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眼眸中映出俞珩模糊的倒影。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两根白白嫩嫩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俞珩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扯了扯。
她小嘴轻轻翕动,声音细细软软:
“大哥哥……可以帮囡囡找到大狗狗吗?”
俞珩心中一动。
大狗狗?
“它把囡囡放到这里,说会回来找囡囡,但是……”小女孩顿了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落,声音也低了下去,
“一直没有再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
“是不是囡囡太能吃了,它不要我了呀……”
俞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隐约记得,黑皇曾提过,它将狠人道果放在了神州皇朝境内,它没来接吗?
“大哥哥……”
小女孩见俞珩不说话,紧张兮兮地伸出白嫩嫩的小手,似乎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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